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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895,我在南洋立新国 第524章 暴动的舆论

    一九一四年九月十七日,东京,《朝日新闻》报社排字车间。

    凌晨的排字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金属混合的气味。排版师傅们正围着几张刚送来的清样紧张校对,印刷机在隔壁隆隆作响,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社长村山龙平站在排版台前,手里捏着一份油墨未干的清样,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

    他的眼睛盯着头版头条那几行二号黑体字,目光在铅字印刷的墨迹上一行一行地移动。

    头版头条的标题,十二个大字明晃晃的。

    “黄海大败!帝国海军临阵脱逃!”

    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字体比往常的头条小了半号,这是为了塞下更多内容。正文的措辞远比标题更令人心惊:

    “本报独家获悉,大正三年八月十八日,帝国海军第二舰队在黄海中部与南洋共和国舰队遭遇。”

    “南洋舰队仅以数艘陈旧舰艇虚张声势,加藤定吉中将竟下令全舰队掉头返航,未发一炮,未放一雷,致使攻略青岛之天赐良机付诸东流。”

    “帝国陆军第十八师团数万将士,在运输船上目睹我海军舰尾远去,士气崩溃,泣不成声……”

    村山龙平把清样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站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陆军军装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的星徽在排字车间的昏黄灯光下闪着暗光。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按在清样上,四根手指压住了“加藤定吉”这个名字。

    “村山社长,”军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分量,“今天的头条就按这个印。”

    村山龙平沉默了几秒。他做新闻做了三十年,见过无数次政府审查、军部施压,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不是审查,不是删稿,不是要求撤下某条新闻。这是直接送来一篇通稿,要求一字不改地刊登在头版头条。

    这篇通稿的内容,和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黄海实际情况,有着本质的出入。

    他知道黄海不是“大败”,甚至没有交火。他知道加藤定吉面临的是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和两艘无畏舰,不是“数艘陈旧舰艇”。

    他知道南洋舰队的舰载机在日本人头顶盘旋了整整半天,他知道萨镇冰的明文电报是同时发往日本外务省和英国远东舰队的,那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对手能做出的举动。

    但他也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

    “这篇稿件的消息来源是?”村山龙平问,声音很谨慎。

    “消息来源不重要。”军官的声音冷了一度,“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六点之前,这份报纸要印好二十万份,发往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横滨、神户所有主要站点。这是军部的正式要求。”

    他顿了顿,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笺,放在桌上。

    信笺的纸质极好,左上角盖着一枚红色印章,印章的纹样是一只展翅的菊花纹,那是山县有朋元帅的私人印信。

    村山龙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山县有朋的私人印信出现在报社排字车间里。

    “明白了。”他把清样递给身后的排版主任,“照这个印。头版头条,一字不改。”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军靴踩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回响。

    排字车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壁印刷机的轰鸣声重新涌进来,填满了沉默的空间。

    村山龙平看着桌上那张信笺,伸手拿起来。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将信笺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一张盖着山县有朋印信的信笺,既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他不敢留,也不敢扔。

    “社长,”排版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篇稿子如果发出去,民间舆论会闹出大事的。”

    “我知道。”

    “加藤中将那边——”

    “加藤中将的命不归我们管。”村山龙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印。二十万份,六点之前。”

    他转身走出排字车间。走廊里,清晨的第一缕灰光正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朝日新闻》社训上,“不偏不党,报道真相”。

    他在社训下面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灰光里显得很瘦,很老。

    同一日清晨,东京、大阪、名古屋、横滨、神户,几乎同时。

    报童们尖利的叫卖声在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此起彼伏。晨光还没完全照亮街道,报纸的号外已经在人们手中传递开来。

    “号外!号外!帝国海军黄海大败!加藤舰队临阵脱逃!”

    “青岛攻略流产!南洋小国羞辱帝国!”

    “数万陆军将士在运输船上痛哭泣血!甚至不少士兵当场破腹自尽!”

    东京日本桥,早市的鱼贩子放下手里的杀鱼刀,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一份报纸。他只看了标题,脸色就变了。

    他把报纸拍在鱼摊上,对旁边米店的老板喊道:“你看了吗?海军跑了!在黄海上跑了!”

    大阪心斋桥,纺织厂的工人围在厂门口,一个人念着报纸,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念报纸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南洋舰队虚张声势,加藤中将贪生怕死……”

    名古屋火车站,一队刚下夜班的铁路工人围在站前广场的报摊旁边。

    一个老工人把报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对工友们说:“我儿子就在第十八师团。”他的声音发抖,“他在那艘运输船上。”

    没有人回答他。广场上只有风吹过铁轨的声音,和远处火车汽笛低沉的长鸣。

    到上午九点,东京市中心的街头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抗议人群。

    最先聚集起来的是几所大学的学生,他们举着手写的标语牌,喊着“严惩加藤”“海军谢罪”的口号,从神田的学生街区向丸之内方向行进。

    到十点,人群的规模翻了一倍。商店的伙计、工厂的工人、街头的闲散人员,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汇入队伍。标语牌越来越多,口号越来越响。

    “打倒软弱内阁!大隈下台!”

    “海军不战而退,国耻难雪!”

    “南洋人欺人太甚,帝国必须以血还血!”

    东京警视厅的巡警们被紧急召回,在主要街道上拉起警戒线。

    但没有人下令驱散人群。警视总监在内务大臣的电话里听到的指示是:“维持秩序,不要激化矛盾。”

    这个指示的微妙之处在于,它既没有说“允许游行”,也没有说“禁止游行”。

    在这种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里,抗议的浪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迅速淹没了东京的主要街道。

    到下午两点,游行队伍的前锋已经逼近了永田町。首相官邸的警卫增派了一个中队的宪兵,但没有人试图驱散围在官邸外面的人群。

    那些举着标语牌的年轻人,那些穿着工装的工人,那些从浅草、上野、品川赶来的市民,把首相官邸的围墙围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的喊声从官邸紧闭的窗户缝里钻进去,钻进走廊,钻进办公室。大隈重信坐在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他能听见每一个字。

    “国贼!卖国奴!”

    “大隈内阁总辞职!”

    “把加藤送上军事法庭!”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昨天夜里没写完的辞呈草稿。钢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经干了。

    窗外又传来一阵特别响亮的呼喊,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辞呈的纸边上轻轻划了一道折痕。

    在帝国的报纸上,真相已经被绞碎了。在报纸的标题和措辞里,“南洋共和国”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远比“加藤定吉”更高,“南洋人羞辱帝国”的论调占据了各报评论版的核心位置。

    《万朝报》在九月十八日的社论中写道:“吾人不必问加藤为何退却,只需知道,是谁让加藤不得不退却?是南洋。”

    “是谁把青岛从德国人手里买走,堵住了帝国前进的道路?是南洋。是谁在满洲踩住帝国的脚,又在山东扇帝国的耳光?还是南洋。”

    “帝国已被这个国家欺辱至此,朝堂之上竟还有人主张‘外交斡旋’……”

    在同一日的《报知新闻》上,一幅政治漫画占据了半个版面。漫画里画着三个小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日本政客跪在地上磕头,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南洋军装的华人。

    只见那华人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日本政客的鼻子,旁边配着一行字:“所谓的阁下,关于南洋共和国购买青岛的事,“您”还有什么意见吗?”

    而在漫画的角落里,加藤定吉被画成一只,缩在龟壳里的乌龟,龟壳上还写着“第二舰队”四个大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