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神谕游戏 第11章 仓库秘藏，生存希望
净水厂副本打完之后的第三天，体育馆据点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物资盘点。
宁哲把地下车库的角落改成了临时仓库。他把从超市、加油站、净水厂三处搬回来的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码好——泡面十二箱摞在左侧，矿泉水八箱摞在右侧，压缩饼干和罐头放在中间的铁架上，武器和弹药锁在铁架后面那间原本是保安室的房间里。每一样东西他都拿记号笔在包装箱上写了入库日期和数量，字迹工整得像工厂的库存台账。
“泡面还剩九箱半。”宁哲翻着他的笔记本，抬头对围在火堆边的队友们报数，“压缩饼干四箱，罐头两箱零三个，矿泉水六箱半。武器方面：消防斧一把、撬棍两根、羊角锤一把、自制钢片弩一把、燃烧弩箭两支、普通弩箭五支、猎枪一把、猎枪弹十二发、精钢战刀一把——萧烈送的那把，还没人用。防具方面：水垢护甲残片一块，还没打造成型。医疗物资：抗生素三盒、破伤风两盒、云南白药两瓶、绷带十八卷、纱布二十五包、碘伏四瓶、手术剪刀两把、采血管十二支、显微镜一台、离心机一台。”
“够撑多久？”林烬问。
“六个人，正常消耗，够一个月。如果省着吃，一个半月。但有一个问题——蛋白质不够。泡面和饼干全是碳水，罐头里有午餐肉但只有两箱，吃完就没了。我们六个人除了苏医生和风洛，全是大体重。铁屠一顿能吃三包泡面，我大概两包半，你自己一包半。按实际消耗算，二十天。”
铁屠把嘴里的泡面咽下去，没反驳。他确实吃了三包。
“得找蛋白质来源。”苏青禾放下手里的研究笔记，“不只是为了吃饱。你们身上的伤口愈合需要蛋白质，铁屠左肩被抓掉的那块皮到现在还没长好，不是感染，是缺氨基酸。免疫系统的抗体合成也需要蛋白质——末世里最怕的不是饿死，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崩溃。”
“哪里有蛋白质？”
“河边。”夜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正把显微镜下的玻片换到另一个倍数，头也不抬，“我们前天路过长江故道的时候，水面有鱼群翻水的波纹。不是畸变鱼——面板没跳敌对标记。长江流域的淡水鱼群在灾变后有一部分活下来了，辐射含量未知，但至少是能吃的。”
“长江故道离我们有多远？”
“从体育馆往北，走省道大概六公里。”夜七把目镜里的图像用铅笔描在笔记本上，“沿途要经过两个没清剿过的街区——上次我们走的是西线，北路没探过。风险未知。”
林烬站起来，走到仓库墙边，把那张市区交通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火堆旁。他在地图上找到体育馆的位置，手指往北划了一条线，穿过一片标注着“棚户区”的灰色地带，停在一条蓝色的弯曲河道标志上。长江故道。
“今天探北路。”他拿红笔把线路标出来，“不钓鱼，只侦察。六公里，开车半小时，步行一个半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回来——夜七你把显微镜收了，北路需要你那套观察力。铁屠和宁哲跟我走，风洛留守据点——你那把猎枪射程最远，万一有东西摸过来，只有你能在两百米外拦下来。”
“我留守。”风洛点头。
“我也去。”苏青禾把研究笔记合上，“河边如果有没被辐射污染的植物根茎，我要采样。昨天净水工胃液里的第七段序列提出来之后，解药框架基本成型了，但还差一段植物碱基序列做中和缓冲剂——抗生素只能杀菌，植物碱基能中和辐射病毒外层的类脂蛋白。河边如果有活着的湿地植物，根部能提取到高纯度的单宁酸。”
“什么叫类脂蛋白？”宁哲问。
“辐射病毒的外壳不是蛋白质，是类脂。类脂外壳的结构和人体细胞的细胞膜化学结构相似，所以免疫系统识别不了——你感染了辐射病毒，你的白细胞不会攻击它，因为白细胞把它当成自己人了。”苏青禾把笔收进白大褂口袋里，“植物单宁酸能和类脂外壳产生鞣化反应，把类脂壳变脆。壳变脆了，免疫系统就能识别了。听懂了吗？”
“没听懂。”宁哲老老实实地说。
“就是把苹果皮削了苹果就认不出自己是苹果了。”
“懂了。”
铁屠在斧柄上缠新换的防滑胶带，听到这里嗤地笑了一声，没抬头。
卡车沿着省道往北走。
北路确实没探过。路两边的废墟比西线更密集——这片是灾变前的城中村，房子盖得密，楼间距近，有些楼塌了一半靠在另一栋楼上，形成一个人字形的三角缝。街道全被瓦砾堵死了，卡车只能在碎砖和预制板上碾过去，底盘被刮了一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夜七坐在车斗里，后背靠着车厢板，匕首横在膝盖上，眼睛扫视着两边的废墟。他不是在随便看——他在数数。路过每一栋楼的时候，他会数二楼的窗户有几扇没碎、三楼的阳台上有几件晾晒的衣服还在、楼下的卷帘门被撬开了几道缝。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组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地图：这一片原来住着多少人，哪几栋楼里有幸存者滞留过的痕迹，哪些巷子被畸变生物当成了巢穴。
“停一下。”夜七忽然拍了拍驾驶室车顶。
林烬踩了刹车。
“左边那栋白瓷砖楼。二楼第三个窗户——窗台上有烟灰。不是火灾灰，是有人拿烟灰缸往外磕过的痕迹。烟灰缸还在窗台上。”夜七眯起眼睛，“烟灰没被雨水冲干净，最多三天的痕迹。这里有人。”
林烬朝风洛留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开车门跳下来。
“保持警戒。”
白瓷砖楼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楼体靠里倾，但不严重。一楼是几个店铺——小超市、理发店、快递代收点——全部被翻过，货架倒了一地，但没被烧。楼梯间是暗的，窗户被震碎了，碎玻璃堆在台阶上。林烬踩碎玻璃的声音在楼道里传出去很远，每一步都踩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二楼，第三个门。防盗门虚掩着，门上用红油漆喷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有人”。不是“有幸存者”，不是“救援队请进”，只有“有人”。最简单直接的声明——我还活着，别开枪。
林烬拿工兵铲的铲柄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一缕光从窗帘的边缘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的一堆烟头上。烟蒂攒了很多——不是一包两包，是几十包，全部是同一个牌子，抽完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皮烟盒里。烟盒旁边放着一个碎了一角的保温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发黄的水。
墙角缩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来，胡子长到了喉结，穿着一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夹克，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菜刀。他看到林烬的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打招呼，是把手里的菜刀握紧了一点。
“不需要帮忙。”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我有吃的。”
林烬看了一眼屋里。墙角堆着几箱泡面、两箱矿泉水、一袋没拆封的大米。窗台上放着半盒抗生素和一卷绷带。没有队友，没有家人，只有他一个。
“你一个人撑了几天？”
“几天？”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干很短，“从天上裂开那天到现在，我从没搬过。这个屋俩月的水电我都攒了。楼下的超市是我撬的，隔壁药店的绷带是第五天摸黑提回来的。东西够吃一个多月，家里还有煤气罐，烧水泡面。”
他打住，像说多了，把菜刀又往怀里收了收。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组织。有据点。有医生，能做手术，能研发解药。”林烬蹲下来，让自己和那个人平齐，“你一个人在这里撑了八天，很厉害。但你抽烟抽出来的烟灰被人看到了——我的队友眼神特别毒，窗外的烟灰缸他能隔三十米看出来。如果我们能发现烟灰，畸变生物迟早也能闻见烟味。”
那人嘴唇张了张。
“你怕被人发现，怕死。但你更怕被人发现了之后被抛弃。”林烬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菜刀，“刀是新的。刃口没卷，柄没松。你没拿它砍过东西——你用它威胁过人。有人来过，想抢你的物资，你没砍下去。”
“……他们要抢我粮。四个人，有一个拿改锥的在我胳膊上扎了一下。”那人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贴着一块已经变色的创可贴，“但我没砍。我菜刀只是把他们吓跑了。我怕万一我砍了人——万一下次别人来，我就彻底没办法证明我不是疯的了。”
林烬回头看向铁屠。
铁屠把消防斧插回背上。他只说了一句：“我们不是那拨人。”
那人盯着铁屠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废土遗民。没有面板，没有属性加成，没有技能，没有系统探测。他在这八天里完全靠囤积的物资和自己一个人的壳撑下来的。他看着铁屠身上那层血肉和那些伤疤，咽了口唾沫。
“你们有医生？能不能帮我换个创可贴。我这个创可贴是第六天贴的，现在感觉里面化脓了。”
苏青禾已经提着急救箱从楼梯间走上来了。她把创可贴揭下来，清创的时候那人咬着牙没吭声。消毒、涂药、缠好新绷带，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别碰水。”苏青禾把他袖子放下来。
“……谢谢。”那人把袖子攥紧，嘴唇抿了好几下。
苏青禾看着他，忽然说：“你用烟灰缸磕烟灰的时候，是把烟头往窗外磕，窗台上才会攒那么多老灰。窗台上的灰没被雨水冲掉，因为窗上有雨棚——你知道太阳在哪面，知道窗子不能全开，开太大了外面能扫进来。你这人的脑子不像只会缩在屋里。以前干什么的？”
胖子沉默了几秒。“暖通工。会修空调修暖气。”
宁哲从门口探出头来：“体育馆加湿空调系统全坏了，通风管道塌三段。你有材料能帮着整吗？”
“材料你们有？”
“零件我们可以凑。扳手管钳膨胀螺丝套筒都有。”
暖通工看了一眼屋角那堆物资。他已经在这屋里蜷了八天，每晚数着泡面袋和烟蒂睡觉。
他把菜刀放下来了。
“把煤气罐带上。”他站起身来。
那人叫赵淮，四十二岁，灾变前是某空调品牌的售后维修技工，能修一切制热制冷通风设备。他的左臂有三处针眼，不是吸毒，是灾变第二天他从药店找疫苗时，被掉下来的药柜铁框划破的，自己拿针线缝上的。缝得歪歪扭扭，针脚间距不一，但全缝在伤口最深处——一个暖通工，没有外科训练，全凭修机器练出来的手稳。
苏青禾把他按在体育馆更衣室的手术台上重新缝了一遍，拆掉他自己缝的那些线的时候手很轻。
赵淮加入之后就爬上体育馆穹顶的五米高夹层，沿着通风管道往里摸索了一整个下午。发现管道从中间断了三截，有一截被塌下来的钢架砸扁了，如果不修好暖气就永远供不上。他用宁哲从库房拣出来的铝板和箔面胶，补好了两处；第三截没法换新管道，他直接改了风路，把管道修到从地下车库总机房重新送风。
“修完了。”他满身灰地从夹层爬出来，坐在篮球馆角落喝了一大口水，“屋顶的排风扇还能用。晚上你们烤火的烟会从排气口往上走，不会被远处的人看出火光。”
“这算战斗力？”宁哲问林烬。
“算。暖通工的战斗力——叫‘让据点不再是废墟’。”林烬看着篮球馆里重新亮起来的两盏应急灯，那是从体育馆配电室接出来的，电瓶用卡车发电机充了一个下午，能供起码三个小时。
当天傍晚，夜七和风洛去了一趟长江故道。没有开车，带了两根鱼竿和一把猎枪。傍晚的江面很平静，水是灰褐色的，漂着一层薄薄的藻花。夜七蹲在大堤上，花了将近一小时观察水面的波纹——然后指了两个点，让风洛把无饵钩甩过去。钓上六条鲫鱼，两条鲤鱼，一条背部隆起、体型被辐射轻微变异但面板没有跳敌对标志的鲶鱼。夜七用匕首撬开一条鲫鱼的鳃盖，切出横截面薄如蝉翼的一小片放在随身的小玻片盒里。
回到据点之后苏青禾接过来把那片鳃组织放上显微镜：辐射量约为正常环境的九倍，鳃部有少量畸变细胞但无神谕力场数据流——意思是这些鱼只是受过辐射污染，未进神谕系统，也未形成攻击性。她往那管水样里滴了一滴植物单宁酸提取液（昨天在河滩上从一丛苦楝树根挖来的），畸变细胞壁在目镜里慢慢收缩破裂。
“吃过污染的食物不怕辐射，怕的是被神谕转化过的。这些没被转化，能吃。”
当晚在据点吃了第一顿正经的晚餐。不是泡面加火腿肠，是鲫鱼汤。没有豆腐，没有葱姜，只放了点从超市拿的盐巴，煮在宁哲从五金店里捡来的铁皮水桶里。鲫鱼煮得肉都散了，汤色浓得像奶。风洛钓了六条，五条下了锅，一条被苏青禾放进盆里养着观察。
这一晚，六个人（加赵淮，再加那个从安置房被接回来的幸存者——一共八个人）围着篮球馆的火堆，每人一碗鱼汤面。宁哲吃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膝盖上愣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上次喝到鲜汤是九十三天前，在厂里食堂。”
夜七端着碗坐在最外面的阴影里，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吃完就走。他慢慢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放在碗沿上排成一小簇。
林烬在火堆边掏出口袋里那张银色脚链、两条铭牌、签到簿上撕下的纸页、还有那根红绳。他把这些全放在膝上，拿火柴盒大小的塑料密封袋一件件分别封好，放在仓库架子上最上层的铁盒里。铁盒是他从体育馆办公室清理出来的旧档案盒，盒子侧面贴着白胶布，写着一行字——“遗物暂存”。
赵淮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铁屠：“你们每个人都攒遗物？”
铁屠没回答。他把从胖虎旧签到本上撕下来的那条纸边，从怀里拿出来，放进自己那份待修的面罩夹层里。
“能攒的攒。”他把面罩扣回原处，“攒多了，以后有地方埋。”
夜渐深。体育馆穹顶的排风扇重新转动了，赵淮修完通风系统之后装的简易排风管道发出细微的嗡声，火堆的烟被往上抽走，篮球馆里的空气比前几晚都清爽。临时据点的围墙上，宁哲下午焊的铁棘篱笆在夜风里偶尔轻响一两声。风洛坐在屋顶哨位上，枪横在膝上。
苏青禾在她的研究笔记上写完今天采回的植物碱基实验记录——“第八段序列：苦楝根单宁酸对辐射病毒类脂外壳破裂率87%。解药还需一种生物比对样本：苦行僧。”
离解药还有最后一条线。
（第十一章 完）
宁哲把地下车库的角落改成了临时仓库。他把从超市、加油站、净水厂三处搬回来的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码好——泡面十二箱摞在左侧，矿泉水八箱摞在右侧，压缩饼干和罐头放在中间的铁架上，武器和弹药锁在铁架后面那间原本是保安室的房间里。每一样东西他都拿记号笔在包装箱上写了入库日期和数量，字迹工整得像工厂的库存台账。
“泡面还剩九箱半。”宁哲翻着他的笔记本，抬头对围在火堆边的队友们报数，“压缩饼干四箱，罐头两箱零三个，矿泉水六箱半。武器方面：消防斧一把、撬棍两根、羊角锤一把、自制钢片弩一把、燃烧弩箭两支、普通弩箭五支、猎枪一把、猎枪弹十二发、精钢战刀一把——萧烈送的那把，还没人用。防具方面：水垢护甲残片一块，还没打造成型。医疗物资：抗生素三盒、破伤风两盒、云南白药两瓶、绷带十八卷、纱布二十五包、碘伏四瓶、手术剪刀两把、采血管十二支、显微镜一台、离心机一台。”
“够撑多久？”林烬问。
“六个人，正常消耗，够一个月。如果省着吃，一个半月。但有一个问题——蛋白质不够。泡面和饼干全是碳水，罐头里有午餐肉但只有两箱，吃完就没了。我们六个人除了苏医生和风洛，全是大体重。铁屠一顿能吃三包泡面，我大概两包半，你自己一包半。按实际消耗算，二十天。”
铁屠把嘴里的泡面咽下去，没反驳。他确实吃了三包。
“得找蛋白质来源。”苏青禾放下手里的研究笔记，“不只是为了吃饱。你们身上的伤口愈合需要蛋白质，铁屠左肩被抓掉的那块皮到现在还没长好，不是感染，是缺氨基酸。免疫系统的抗体合成也需要蛋白质——末世里最怕的不是饿死，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崩溃。”
“哪里有蛋白质？”
“河边。”夜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正把显微镜下的玻片换到另一个倍数，头也不抬，“我们前天路过长江故道的时候，水面有鱼群翻水的波纹。不是畸变鱼——面板没跳敌对标记。长江流域的淡水鱼群在灾变后有一部分活下来了，辐射含量未知，但至少是能吃的。”
“长江故道离我们有多远？”
“从体育馆往北，走省道大概六公里。”夜七把目镜里的图像用铅笔描在笔记本上，“沿途要经过两个没清剿过的街区——上次我们走的是西线，北路没探过。风险未知。”
林烬站起来，走到仓库墙边，把那张市区交通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火堆旁。他在地图上找到体育馆的位置，手指往北划了一条线，穿过一片标注着“棚户区”的灰色地带，停在一条蓝色的弯曲河道标志上。长江故道。
“今天探北路。”他拿红笔把线路标出来，“不钓鱼，只侦察。六公里，开车半小时，步行一个半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回来——夜七你把显微镜收了，北路需要你那套观察力。铁屠和宁哲跟我走，风洛留守据点——你那把猎枪射程最远，万一有东西摸过来，只有你能在两百米外拦下来。”
“我留守。”风洛点头。
“我也去。”苏青禾把研究笔记合上，“河边如果有没被辐射污染的植物根茎，我要采样。昨天净水工胃液里的第七段序列提出来之后，解药框架基本成型了，但还差一段植物碱基序列做中和缓冲剂——抗生素只能杀菌，植物碱基能中和辐射病毒外层的类脂蛋白。河边如果有活着的湿地植物，根部能提取到高纯度的单宁酸。”
“什么叫类脂蛋白？”宁哲问。
“辐射病毒的外壳不是蛋白质，是类脂。类脂外壳的结构和人体细胞的细胞膜化学结构相似，所以免疫系统识别不了——你感染了辐射病毒，你的白细胞不会攻击它，因为白细胞把它当成自己人了。”苏青禾把笔收进白大褂口袋里，“植物单宁酸能和类脂外壳产生鞣化反应，把类脂壳变脆。壳变脆了，免疫系统就能识别了。听懂了吗？”
“没听懂。”宁哲老老实实地说。
“就是把苹果皮削了苹果就认不出自己是苹果了。”
“懂了。”
铁屠在斧柄上缠新换的防滑胶带，听到这里嗤地笑了一声，没抬头。
卡车沿着省道往北走。
北路确实没探过。路两边的废墟比西线更密集——这片是灾变前的城中村，房子盖得密，楼间距近，有些楼塌了一半靠在另一栋楼上，形成一个人字形的三角缝。街道全被瓦砾堵死了，卡车只能在碎砖和预制板上碾过去，底盘被刮了一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夜七坐在车斗里，后背靠着车厢板，匕首横在膝盖上，眼睛扫视着两边的废墟。他不是在随便看——他在数数。路过每一栋楼的时候，他会数二楼的窗户有几扇没碎、三楼的阳台上有几件晾晒的衣服还在、楼下的卷帘门被撬开了几道缝。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组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地图：这一片原来住着多少人，哪几栋楼里有幸存者滞留过的痕迹，哪些巷子被畸变生物当成了巢穴。
“停一下。”夜七忽然拍了拍驾驶室车顶。
林烬踩了刹车。
“左边那栋白瓷砖楼。二楼第三个窗户——窗台上有烟灰。不是火灾灰，是有人拿烟灰缸往外磕过的痕迹。烟灰缸还在窗台上。”夜七眯起眼睛，“烟灰没被雨水冲干净，最多三天的痕迹。这里有人。”
林烬朝风洛留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开车门跳下来。
“保持警戒。”
白瓷砖楼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楼体靠里倾，但不严重。一楼是几个店铺——小超市、理发店、快递代收点——全部被翻过，货架倒了一地，但没被烧。楼梯间是暗的，窗户被震碎了，碎玻璃堆在台阶上。林烬踩碎玻璃的声音在楼道里传出去很远，每一步都踩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二楼，第三个门。防盗门虚掩着，门上用红油漆喷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有人”。不是“有幸存者”，不是“救援队请进”，只有“有人”。最简单直接的声明——我还活着，别开枪。
林烬拿工兵铲的铲柄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一缕光从窗帘的边缘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的一堆烟头上。烟蒂攒了很多——不是一包两包，是几十包，全部是同一个牌子，抽完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皮烟盒里。烟盒旁边放着一个碎了一角的保温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发黄的水。
墙角缩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来，胡子长到了喉结，穿着一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夹克，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菜刀。他看到林烬的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打招呼，是把手里的菜刀握紧了一点。
“不需要帮忙。”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我有吃的。”
林烬看了一眼屋里。墙角堆着几箱泡面、两箱矿泉水、一袋没拆封的大米。窗台上放着半盒抗生素和一卷绷带。没有队友，没有家人，只有他一个。
“你一个人撑了几天？”
“几天？”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干很短，“从天上裂开那天到现在，我从没搬过。这个屋俩月的水电我都攒了。楼下的超市是我撬的，隔壁药店的绷带是第五天摸黑提回来的。东西够吃一个多月，家里还有煤气罐，烧水泡面。”
他打住，像说多了，把菜刀又往怀里收了收。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组织。有据点。有医生，能做手术，能研发解药。”林烬蹲下来，让自己和那个人平齐，“你一个人在这里撑了八天，很厉害。但你抽烟抽出来的烟灰被人看到了——我的队友眼神特别毒，窗外的烟灰缸他能隔三十米看出来。如果我们能发现烟灰，畸变生物迟早也能闻见烟味。”
那人嘴唇张了张。
“你怕被人发现，怕死。但你更怕被人发现了之后被抛弃。”林烬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菜刀，“刀是新的。刃口没卷，柄没松。你没拿它砍过东西——你用它威胁过人。有人来过，想抢你的物资，你没砍下去。”
“……他们要抢我粮。四个人，有一个拿改锥的在我胳膊上扎了一下。”那人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贴着一块已经变色的创可贴，“但我没砍。我菜刀只是把他们吓跑了。我怕万一我砍了人——万一下次别人来，我就彻底没办法证明我不是疯的了。”
林烬回头看向铁屠。
铁屠把消防斧插回背上。他只说了一句：“我们不是那拨人。”
那人盯着铁屠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废土遗民。没有面板，没有属性加成，没有技能，没有系统探测。他在这八天里完全靠囤积的物资和自己一个人的壳撑下来的。他看着铁屠身上那层血肉和那些伤疤，咽了口唾沫。
“你们有医生？能不能帮我换个创可贴。我这个创可贴是第六天贴的，现在感觉里面化脓了。”
苏青禾已经提着急救箱从楼梯间走上来了。她把创可贴揭下来，清创的时候那人咬着牙没吭声。消毒、涂药、缠好新绷带，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别碰水。”苏青禾把他袖子放下来。
“……谢谢。”那人把袖子攥紧，嘴唇抿了好几下。
苏青禾看着他，忽然说：“你用烟灰缸磕烟灰的时候，是把烟头往窗外磕，窗台上才会攒那么多老灰。窗台上的灰没被雨水冲掉，因为窗上有雨棚——你知道太阳在哪面，知道窗子不能全开，开太大了外面能扫进来。你这人的脑子不像只会缩在屋里。以前干什么的？”
胖子沉默了几秒。“暖通工。会修空调修暖气。”
宁哲从门口探出头来：“体育馆加湿空调系统全坏了，通风管道塌三段。你有材料能帮着整吗？”
“材料你们有？”
“零件我们可以凑。扳手管钳膨胀螺丝套筒都有。”
暖通工看了一眼屋角那堆物资。他已经在这屋里蜷了八天，每晚数着泡面袋和烟蒂睡觉。
他把菜刀放下来了。
“把煤气罐带上。”他站起身来。
那人叫赵淮，四十二岁，灾变前是某空调品牌的售后维修技工，能修一切制热制冷通风设备。他的左臂有三处针眼，不是吸毒，是灾变第二天他从药店找疫苗时，被掉下来的药柜铁框划破的，自己拿针线缝上的。缝得歪歪扭扭，针脚间距不一，但全缝在伤口最深处——一个暖通工，没有外科训练，全凭修机器练出来的手稳。
苏青禾把他按在体育馆更衣室的手术台上重新缝了一遍，拆掉他自己缝的那些线的时候手很轻。
赵淮加入之后就爬上体育馆穹顶的五米高夹层，沿着通风管道往里摸索了一整个下午。发现管道从中间断了三截，有一截被塌下来的钢架砸扁了，如果不修好暖气就永远供不上。他用宁哲从库房拣出来的铝板和箔面胶，补好了两处；第三截没法换新管道，他直接改了风路，把管道修到从地下车库总机房重新送风。
“修完了。”他满身灰地从夹层爬出来，坐在篮球馆角落喝了一大口水，“屋顶的排风扇还能用。晚上你们烤火的烟会从排气口往上走，不会被远处的人看出火光。”
“这算战斗力？”宁哲问林烬。
“算。暖通工的战斗力——叫‘让据点不再是废墟’。”林烬看着篮球馆里重新亮起来的两盏应急灯，那是从体育馆配电室接出来的，电瓶用卡车发电机充了一个下午，能供起码三个小时。
当天傍晚，夜七和风洛去了一趟长江故道。没有开车，带了两根鱼竿和一把猎枪。傍晚的江面很平静，水是灰褐色的，漂着一层薄薄的藻花。夜七蹲在大堤上，花了将近一小时观察水面的波纹——然后指了两个点，让风洛把无饵钩甩过去。钓上六条鲫鱼，两条鲤鱼，一条背部隆起、体型被辐射轻微变异但面板没有跳敌对标志的鲶鱼。夜七用匕首撬开一条鲫鱼的鳃盖，切出横截面薄如蝉翼的一小片放在随身的小玻片盒里。
回到据点之后苏青禾接过来把那片鳃组织放上显微镜：辐射量约为正常环境的九倍，鳃部有少量畸变细胞但无神谕力场数据流——意思是这些鱼只是受过辐射污染，未进神谕系统，也未形成攻击性。她往那管水样里滴了一滴植物单宁酸提取液（昨天在河滩上从一丛苦楝树根挖来的），畸变细胞壁在目镜里慢慢收缩破裂。
“吃过污染的食物不怕辐射，怕的是被神谕转化过的。这些没被转化，能吃。”
当晚在据点吃了第一顿正经的晚餐。不是泡面加火腿肠，是鲫鱼汤。没有豆腐，没有葱姜，只放了点从超市拿的盐巴，煮在宁哲从五金店里捡来的铁皮水桶里。鲫鱼煮得肉都散了，汤色浓得像奶。风洛钓了六条，五条下了锅，一条被苏青禾放进盆里养着观察。
这一晚，六个人（加赵淮，再加那个从安置房被接回来的幸存者——一共八个人）围着篮球馆的火堆，每人一碗鱼汤面。宁哲吃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膝盖上愣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上次喝到鲜汤是九十三天前，在厂里食堂。”
夜七端着碗坐在最外面的阴影里，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吃完就走。他慢慢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放在碗沿上排成一小簇。
林烬在火堆边掏出口袋里那张银色脚链、两条铭牌、签到簿上撕下的纸页、还有那根红绳。他把这些全放在膝上，拿火柴盒大小的塑料密封袋一件件分别封好，放在仓库架子上最上层的铁盒里。铁盒是他从体育馆办公室清理出来的旧档案盒，盒子侧面贴着白胶布，写着一行字——“遗物暂存”。
赵淮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铁屠：“你们每个人都攒遗物？”
铁屠没回答。他把从胖虎旧签到本上撕下来的那条纸边，从怀里拿出来，放进自己那份待修的面罩夹层里。
“能攒的攒。”他把面罩扣回原处，“攒多了，以后有地方埋。”
夜渐深。体育馆穹顶的排风扇重新转动了，赵淮修完通风系统之后装的简易排风管道发出细微的嗡声，火堆的烟被往上抽走，篮球馆里的空气比前几晚都清爽。临时据点的围墙上，宁哲下午焊的铁棘篱笆在夜风里偶尔轻响一两声。风洛坐在屋顶哨位上，枪横在膝上。
苏青禾在她的研究笔记上写完今天采回的植物碱基实验记录——“第八段序列：苦楝根单宁酸对辐射病毒类脂外壳破裂率87%。解药还需一种生物比对样本：苦行僧。”
离解药还有最后一条线。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