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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末:神谕游戏 第59章 废弃工厂,械工墨工

    林溪留下的沧溟主监测站结构图纸被Rep扫描了整整三遍。每一遍扫描结果都显示同一行结论:“基坑坐标位于废弃火车站与石寨矿洞之间,正对货运通道下方。施工所需主要材料为沧溟标准合金衬砌板、多向地层传感器阵列、以及应力分流基座。合金衬砌板在地铁工程部材料库有现货,传感器阵列需要从矿洞主舱的372深震计上拆下备用模块,应力分流基座——需要重新铸造。铸造需要一台还能运转的工业级电弧炉。”

    “电弧炉。”宁哲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他正蹲在体育馆仓库角落里给最后一枚沧溟标准螺栓涂防护凝胶,身旁的工作台上还摊着从地铁工程部材料库拉回来的衬砌板和传感器阵列,所有东西都按他工厂台账的老规矩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他把螺栓拧进法兰盘,拿扳手又紧了半圈,抬起头,“塑料厂没有电弧炉,印刷厂也没有,石寨山庄更不可能有。电弧炉这个东西不是普通工厂能配的——它要单独的变压器、冷却水循环系统、石墨电极。全华东还在运转的工业级电弧炉可能只有一家,城西的沪东重型机械厂铸铁车间有一台三吨电弧炉,灾变前我刚给他们供过石墨电极。”

    “你怎么知道还在运转?”

    “不知道。但那个厂的自备电厂是独立供电的,用的不是市电,是厂区自备的柴油发电机组加一套小水电。灾变之后如果柴油发电机没人关,它会自动切换到怠速模式直到柴油烧完。沪东重机厂的地下油库容量是一百二十吨柴油,烧怠速够烧很久。”宁哲站起来把工作台上那卷沧溟绝缘胶带收进工具包,把锈水之握扳手挂在腰间,“就算柴油烧完了,那套小水电还在山里——厂区后面有一条压力管道从上游水库引下来的,只要管道没被震裂,水轮机就还在转。电弧炉需要的是电,不是人。”

    “那就去沪东重机。”林烬把林溪的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内侧,工兵铲插回腰间,“铸铁车间在三号厂房,从厂区西门进去往右拐,绕过废钢料场就是。电弧炉在三号厂房最里面的铸造平台上,平台周围全是废钢锭和没拆封的石墨电极。走西门——西门外面是铁路专用线,路基比地面高一米多,不会被水淹。我写论文的时候查过华东地区工业遗址的供电系统改造档案,沪东重机厂的自备电厂改造是前年完成的,档案里有完整的厂区供电线路图,西门配电房和输电主线路走向我还记得。”

    沪东重型机械厂的西门生了厚厚一层铁锈,但门柱没塌。铁屠拿消防斧背敲掉门锁上的锈壳,宁哲从门缝里把撬棍楔进去用力一别,铁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后那条路果然是铁路专用线的路基,碎石道碴被酸雨泡得起了一层白霜,铁轨锈成了暗褐色,但路基本身完好无损。从路基上往厂区里看,能望见三号厂房高耸的铸铁车间屋顶——屋顶的石棉瓦塌了小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屋架,但车间的混凝土排架柱一根没倒。

    进入三号厂房的铸造平台前要经过一片被震塌的废钢料场,料场中央倒着一台龙门吊,吊臂横在碎石堆上。Rep的触须从进入料场后就一直保持戒备姿态,此刻忽然转向废钢料场东北角的废钢锭堆,金色的触须尖端在空气中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废钢锭堆后面有热源。不是电弧炉——电弧炉在车间深处的主供电还没通。是一个更小的、更不规则的热源。功率大约几瓦,但温度恒定在人体核心温度附近。有呼吸,有规律心跳,心率偏快。”Rep把触须全部转向废钢锭堆后面一个被锈蚀钢板和压扁的油桶围成的临时掩体,扫描结果越来越清晰,“掩体后面躲着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把自制武器——不是枪械,是通过面板供电的自制电磁线圈激发装置。”

    “叫什么。”铁屠已经把斧子握在手里,但没举。

    “面板探测不到他的Id。他不是玩家——是废土遗民。但电磁装置的原理设计很成熟,磁通密度和放电波形经过精确计算,被击中的物体局部会瞬间被加热到超过金属熔点的温度。这不是从废墟里捡的土枪,是设计出来的。”

    “电磁线圈。”宁哲从铁屠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废钢锭堆方向提高嗓门喊了一声,“我是宁哲,前化工厂工艺员。你用的是单级磁阻线圈还是多级感应?如果是单级,电容组容量够不够把铁芯加速到亚音速?”

    废钢锭堆后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个极细弱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嗓音从掩体里飘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专业术语都咬得很准:“单级磁阻。电容组用的是从发电机组拆下来的油浸电容器,耐压一千五百伏,容量四十七微法,六个并联。铁芯的材料是从废钢料场捡的轴承钢滚珠,直径八毫米。理论枪口初速大概每秒九十米,但实际只有每秒七十几——线圈的匝数比没算好,磁场梯度不够陡。”掩体后面慢慢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戴着一副用胶布缠了好几层的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独处之后第一次见到活人时重新燃起来的警惕与期待交织的微光。

    “我叫墨工。前沪东重机厂精密铸造车间工艺工程师,后来被调到军工研究所做电磁兼容分析。灾变那天研究所的电路保护系统全部跳闸,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我回办公室拿了电容组和线圈骨架才跑。跑到这里之后就没再走了——这里有电,有材料,有一整条还没拆的生产线。”

    他站起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把用pVc管和铜线圈缠成的电磁发射器,管子外壁被线圈发热烤得微微发黄,握把是拿铣床手柄改的,扳机是微动开关,接线端子上还夹着几个鳄鱼夹。他整个人比林烬想象中要年轻很多——不到三十岁,工作服上全是机油和铁锈,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用轴承内圈改的戒指,内圈上刻着极细的字:m·G。

    “沪东重机厂精密铸造车间工艺工程师,军工研究所电磁兼容分析。”夜七把匕首收回腰侧,看着墨工手里那把电磁发射器上那些被反复调试过的线圈匝数和电容组接线排布,“这把线圈枪的接头比拾荒者的土制猎枪精密太多。但电容组的放电波形还是有一点抖动,不是电容本身的问题——是充电回路里混进了工频干扰。你用的是厂区自备电,电源滤波没做干净。”

    “你也懂电磁兼容?”墨工愣了一下。

    “生物物理的辅修方向是生物电信号电磁兼容。硕士没读完,基本能判断波形抖动来源。”夜七蹲下来用匕首尖在满是灰尘的混凝土地面上画了一个极简的Lc滤波电路图,“在充电回路里串一个扼流圈,电容组输出端并一个小容量的高频电容,能把工频纹波压到一个毫伏以内。你线圈的匝数比偏小,不是磁场梯度不够——是放电波形前沿被纹波拖慢了。改完之后枪口初速应该能到接近理论值。”

    墨工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电路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把怀里的电磁发射器轻轻放在脚边,从自己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线圈缠绕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了几笔。他把笔夹在本子里抬起头对夜七说了句:“扼流圈我工作台上有现成的——是之前从研究所带出来的锰锌铁氧体磁环绕的,电感量大概两毫亨。高频电容也有,是拆的雷达设备上的陶瓷穿心电容,470皮法。今晚可以改。”

    铁屠把消防斧插回背上看着掩体那侧一角堆满的轴承、电极与线圈,低声说了句:“又是个搞研究的。”苏青禾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墨工左手中指上那枚用轴承内圈改的戒指,把急救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之前在塑料厂医疗站给病人换药时留的几块小无菌纱布和一小卷医用胶带,递给墨工:“你的手指被电容组接线端烫过,烫伤表面结痂了但没消毒,拿碘伏擦一下重新包。”

    墨工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轴承内圈戒指——戒指边缘有一小块被电弧灼伤的焦痕,是焊接电容组时不小心碰在充电端子上留下的。他把戒指旋下来放在掌心,结痂的中指根部被轴承内圈磨出了一圈红肿。他把戒指递给苏青禾看:“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是沪东重机厂的老翻砂工,九六年厂里从德国进口第一台电弧炉的时候她是调试组的。轴承内圈是电炉第一次出钢时用的那根主轴上的备件,她磨成了两枚戒指,一枚自己戴着,一枚给我。她去年走了——尘肺。戒指我一直戴着,做电磁发射器的时候也没摘,每次被烫都是因为舍不得把戒指摘下来套绝缘手套。”

    他把戒指重新戴回左手中指,用拇指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接过苏青禾递来的碘伏棉球开始给自己手指消毒。苏青禾看着他消毒的手法——不是医学生的标准手法,但是一个精密铸造工程师该有的手稳:棉球从伤口中心往外画圈,每圈重叠三分之一,不多不少。她把急救箱合上站起来,走到墨工的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堆被重新整理过的电容器、线圈骨架和石墨电极碎料。工作台上有一叠被反复修改过的电磁发射器设计图,每一次修改都有签名和日期。

    “你能重新画一张三吨电弧炉的改造方案图吗。”林烬把林溪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沧溟主监测站结构图纸复印件掏出来,展开放在工作台上,“沧溟应力分流基座需要用沧溟标准合金重熔铸造,合金配方在附录里有。电弧炉的石墨电极需要换,温控程序需要改,炉衬需要换成耐更高温度的镁碳砖。你是电弧炉调试组老工人的后代,也是精密铸造工程师,这台电炉能不能改,怎么改,我们等你拿方案。”

    墨工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张沧溟合金配方表对着应急灯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轴承内圈戒指,把戒指缓缓旋正,开口时声音仍然很细弱但已然不像刚才刚被发现时带着颤音:“镁碳砖库房里有——是去年电弧炉大修时进的,还没拆封。石墨电极也有备件,直径两百毫米的,够用。沧溟合金的熔点比普通钢高不少,需要把电弧炉的功率曲线重新调过,但供电系统跟得上。设计方案以及全套变更控制参数交给我——七十二小时够用。我画图的时候你们不要打扰我,我画完之后去给你们讲。”

    “好。”

    当天晚上,林烬把从地铁工程部材料库拉来的沧溟标准合金衬砌板从卡车上卸下来暂时码在铸造车间角落。他靠在电弧炉的检修平台上望着墨工在下面用长卷图纸绘制电炉改造方案,铅笔在钢尺边缘划过纸面的声音极轻但很快。夜七从废钢料场搬回从掩体后面的工作台拔下的那截扼流圈,坐在旁边的空压机底座上开始帮墨工调试充放电模块。宁哲把从体育馆带来的备用液压支撑杆、替换石墨电极和沧溟标准螺栓全部堆在3号厂房准备就绪。苏青禾在铸造车间角落的旧休息室里铺开急救箱补充碘伏,顾缨坐在隔壁把矿洞主舱里372深震计的对接口规格与旧交换机图纸逐项对比。

    Rep站在3号厂房中央,将铸造车间内所有还能运转的设备扫描完毕,然后把电弧炉的额定参数与沧溟合金的温度配方投在车间墙壁上。投影里合金液相的曲线在接近两千摄氏度的刻度线上波动,和电极损耗预估的红线交汇于第四个小时。她将工期复核结果报送林烬:“七十二小时,届时应力分流基座可以浇筑。”

    林烬把那根从地铁站带回来的沧溟绝缘胶带放在墨工工作台上的电容器组旁边。“你的戒指摘下来放在台灯下,下次调试线圈就不会被烫。”墨工没有马上答话,他正把一根极细的自动铅笔在拇指上转了一圈,继续画图。笔尖停顿的地方正是电弧炉改造方案的总配电章节,供电主板标注着他母亲当年参与调试的那台旧变压器型号。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