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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坷江湖行 第1章 聂氏双夫妻 风雪护幼宝

    聂海胜睁眼时,天光已破寒夜。

    冬日晨光被漫山白雪映得雪亮,从木屋门缝里钻进来,细如银线,又柔似薄纱,轻轻覆在冰冷的土炕上。这木屋是临时搭就,梁柱间还飘着新鲜松木的清香,却挡不住塞北深冬入骨的阴寒 —— 墙角凝着一层薄冰,昨夜燃过的炭盆早已冷透,只余几块焦黑炭烬,连一丝余温都快要散尽。

    他缓缓抬眼,睫毛上凝着的睡意微微颤动,伸了个懒腰,骨骼在寂静中发出轻细的 “咯吱” 声。可当他转头望向炕内,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瞬间柔得能化开冰雪。

    妻子郭芳侧身而卧,乌黑长发散落在粗糙的麻布枕上,额前碎发被她轻浅的呼吸吹得微微颤动。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仍担惊受怕,唇角却噙着一缕极淡的笑,许是梦见了旧时安稳,梦见了父亲郭天城尚在身旁的岁月。

    她怀中,十岁的儿子聂明轩紧紧贴着母亲,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眉头却拧得如小大人一般。双手死死攥着一柄木刻小剑 —— 那是聂海胜上月在山涧边为他雕的,孩子视若性命,连睡梦中都不肯松手,仿佛握着这柄小木剑,便能替父亲护住母亲与妹妹。

    一旁,六岁的女儿娟儿缩成一团,像只畏寒的小猫,脸颊冻得泛起一层淡红,呼吸匀长,偶尔梦呓一声,不知是怨赶路辛苦,还是念着外公家那串甜得粘牙的糖葫芦。

    聂海胜就那样静静望着妻儿沉睡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全是不敢有半分松懈的珍视。

    自三年前接过岳父郭天城托付的《宝藏遗书》,他们一家便成了江湖公敌。天龙庄朱美龙,贪的是遗书里的绝世武学;黑风寨悍匪,图的是传说中深埋的金山银海;甚至连朝中不明身份的鹰犬,也盯着那纸据说藏有安邦定国之策的秘文。

    三年颠沛,江南水乡逃至塞北荒原,繁华城镇躲进深山老林,破庙为屋,山洞作榻,这般一夜无惊的安稳,已是乱世里最奢侈的珍宝,比黄金更重,比性命更珍。

    可时光从不等人,如逝水东流,一去不返。

    聂海胜指尖轻触枕边长刀,刀鞘冰凉,粗糙木柄被他多年紧握,磨得温润发亮。这刀陪他踏过无数生死劫,亦时时刻刻提醒他 —— 此地不可久留。

    昨夜安宁已随晨光消散,今日必须启程,赶去太行山深处那座郭家庄。那是郭天城隐居之地,也是此刻,他们一家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庇护。

    他轻手轻脚起身,动作慢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妻儿片刻好梦。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衣襟上还留着刀剑劈砍的补丁,那是上月与黑风寨追兵死战的印记。

    他缓步走到门前,缓缓推开紧闭一夜的木门。

    “吱呀 ——”

    一声轻响,刺破寂静。刺骨寒风裹着细雪猛然灌入,屋内将熄的油灯被吹得疯狂摇曳,光影明灭。聂海胜下意识缩了缩肩,抬眼望去 ——

    天地茫茫,尽是白雪。

    一夜风雪,早已将大地厚厚覆盖,无边无际,分不清道路,辨不出沟壑。远山隐在风雪雾霭里,只露模糊轮廓,如蛰伏巨兽,沉默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天虽已亮,风雪却未有半分停歇,雪花落在肩头,顷刻便积起一层薄霜,融雪顺着衣领滑入脊背,冰得他猛地一激灵,忍不住低低打了个喷嚏。

    “收拾妥当,我们该上路了。”

    他回身,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郭芳刚醒,揉了揉眼,瞬间便清醒过来。多年逃亡,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说走就走的奔波,没有一句怨言,只默默起身,先将棉袄裹在娟儿身上,又替聂明轩拢好衣襟,把他冻得发红的小手塞进袖筒。

    “明轩,把剑收好,路上莫要外露,免得伤人,也免得招祸。”

    聂明轩用力点头,将小木剑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紧紧按住,小脸上满是郑重,仿佛在承接一件关乎生死的重托。

    郭芳将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系在马背 —— 里面是仅有的几件衣物、风干肉干、冻硬面饼,一小包治伤驱寒的草药,还有那只被层层油布裹紧的小木盒。《宝藏遗书》便藏其中,三年来,片刻不曾离身。

    两匹白马,是郭天城当年亲选的良驹,耐寒耐劳,矫健善走。三年追随,鬃毛凌乱,却依旧精神。此刻昂首一声长嘶,似也知晓前路紧迫,马蹄轻刨雪地,扬起细碎雪沫。

    聂海胜先将娟儿抱上马,置于自己身前,用宽大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再扶郭芳与明轩上马,沉声道:“抓好缰绳,坐稳。”

    翻身上马,缰绳一紧,他深吸一口寒冽空气,朝着太行山方向,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踏雪,“咯吱” 作响,由慢渐快,两道深深蹄印在茫茫白雪中延伸,直至消失在风雪深处。寒风呼啸如刀,雪花扑面生疼,却拦不住这一家孤行的脚步。聂海胜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前路每一处阴影,耳尖微动,捕捉风里每一丝异常 —— 三年逃亡,他早已把警惕刻进骨血。

    “爹,娘,为何要这么早走?” 马背上的娟儿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脸上写满不情愿。长时间颠簸,让她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栽倒。

    郭芳回头,望向风雪中的女儿,脸上绽开温柔笑意,伸手穿过寒风,轻轻拍了拍娟儿的手背。指尖冰凉,却让孩子瞬间安心。

    “娟儿乖,你看太阳都升起来了。” 她声音柔得像暖春溪水,“不想早点见外公吗?外公家有你最爱的糖葫芦,有暖烘烘的火塘,再也不用在雪地里受冻,还能和小表哥堆雪人、打雪仗。”

    一提糖葫芦与雪人,娟儿眼睛立刻亮了,小嘴嘟囔着 “我要两串,要堆大大的雪人”,便不再抱怨,乖乖偎在聂海胜怀里,小手紧紧揪住父亲衣襟,抵挡漫天风雪。

    一旁的聂明轩却沉稳许多。他小小身子挺得笔直,望着前方漫天飞雪,眼神里有好奇,更有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他不懂《宝藏遗书》到底是什么,只知道 —— 那是外公托付的东西,是爹娘拼命守护的东西,绝不能落在坏人手里。

    一路马蹄 “得得”,在空旷雪原上格外清晰。

    饿了,便寻一处背风山坳停歇。聂海胜卸鞍生火,火星噼啪跳跃,驱散几分寒意;郭芳拿出干粮面饼,在火边烤得温热。孩子们狼吞虎咽,他却始终警惕四望,耳听八方,哪怕进食,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三年风雨,他们早已习惯了这般步步惊心。

    歇罢再行,不知不觉,天色渐沉。黄昏余晖穿透风雪,洒在雪原上,染出一层淡淡的橘红,给这冰寒天地添了一瞬暖意。可转瞬之间,夕阳西沉,寒意更烈,风如鬼哭,雪由细沫变作鹅毛,大片大片砸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

    “娘 —— 外公家到底还有多远啊?”

    娟儿再也撑不住,长时间骑马颠簸,浑身酸痛,小脸上满是疲惫,声音带着哭腔,鼻音浓重。小脚早已冻得发麻,即便缩在父亲怀里,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聂海胜怀中一紧,低头看向女儿冻得发红的小脸,心尖像被细针轻轻一扎。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披风裹得更紧,手臂稳稳护住孩子,抬头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可只要妻儿在侧,责任在肩,那便 —— 一往无前。

    马蹄再响,冲破暮色风雪,朝着那座藏在太行深处的郭家庄,一步一步,踏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