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不智能：AI狂飙三十年 第253章 居家全智能套餐
林桂兰决定装居家全智能套餐，不是因为她突然热爱科技。
她是被社区活动室里的张阿姨刺激了。
那天下午，张阿姨拎着一袋刚领的鸡蛋，站在人群中央讲得眉飞色舞：“我女儿给我装了智能管家。早上六点半窗帘自己开，七点半提醒我吃药，八点半扫地机自己出来干活。晚上我一躺下，灯自己暗，空调自己调，连烧水壶都知道我几点喝水。你们说说，这不比我儿子强？”
旁边李叔问：“那你儿子干啥？”
张阿姨想了想：“负责在家庭群里点赞。”
林桂兰听完，表面上很淡定，回家路上却给林凡打了电话。
“小凡，你忙不忙？”
林凡听见这句就警惕。林桂兰每次这么问，通常不是关心他忙不忙，而是在通知他即将忙起来。
“还行。怎么了？”
“社区最近推广居家全智能套餐，说对老人好。门锁、灯、窗帘、燃气、水表、药盒、冰箱、空调、扫地机，全都能连起来。还说纳入城市大脑养老关怀试点，异常能提醒社区。你觉得靠谱不？”
林凡沉默半秒：“你想装？”
“不是我想装。”林桂兰说，“我是想研究一下，代表社区群众进行前沿监督。”
电话那头传来张磊的声音：“阿姨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想装但不好意思承认。”
林桂兰立刻提高嗓门：“张磊你是不是又在旁边偷听？你这个人怎么跟智能音箱似的，哪儿都有你？”
张磊委屈：“我只是路过凡哥工位，顺便被声音采集。”
林凡揉了揉眉心：“你要装可以，但别全自动到没有手动开关。尤其门锁、燃气、紧急呼叫、药盒这些，必须保留人工控制和离线使用。”
林桂兰说：“放心。我又不傻。我就是想看看它到底怎么智能。”
三天后，安装师傅带着两个箱子到了林桂兰家。
师傅姓郑，二十七八岁，穿着蓝色工装，背上工具包鼓鼓囊囊，像一个准备给老房子做赛博整容的医生。他一进门，先看电路，再看路由器，最后看林桂兰家的老式墙壁开关，表情复杂。
“阿姨，您这个房子线路比较传统。”
林桂兰说：“传统咋了？传统至少按一下就亮。”
郑师傅笑：“能亮是能亮，就是智能化改造要加模块。”
张磊也来了。他名义上是帮忙记录用户体验，实际上是被林桂兰叫来搬箱子。林桂兰说年轻人不能光会写报告，得参与基层劳动。张磊抱着智能窗帘电机，满脸严肃：“我现在是家庭物联网基础设施搬运协作人员。”
林凡和何苗晚一点到。客厅已经被拆得像小型施工现场。茶几上摆着智能音箱、摄像头、环境传感器、门磁、水浸报警器、燃气报警器、智能药盒、冰箱贴一样的健康提醒屏。扫地机器人在包装盒里安静地躺着，圆头圆脑，像还没觉醒的职场新人。
林桂兰看着那堆设备，忽然有点后悔：“这东西装完，我家还是我家吗？”
张磊说：“是您家，只是多了十几个电子亲戚。”
何苗拿起说明书翻了几页：“这个套餐默认接入城市养老关怀平台。日常行为会生成作息规律模型，异常情况推送给社区。”
林凡问郑师傅：“异常具体指什么？”
郑师傅熟练回答：“比如长时间无活动，燃气异常，水电使用异常，药盒未开启，夜间频繁起床，门锁长时间未开，室内温湿度异常等。系统会综合判断，不是单一指标。”
张磊举手：“夜间频繁起床会不会只是喝水喝多了？”
郑师傅说：“会结合其他指标。”
林桂兰立刻警惕：“结合啥？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它还要开会讨论？”
郑师傅忍住笑：“不是开会，是模型判断。”
“模型判断也不行。”林桂兰说，“我上厕所是个人事务，不参加城市级协同。”
张磊差点把窗帘电机笑掉。
安装持续到下午。智能门锁先换好，录入指纹、人脸、密码、实体钥匙备用。林凡盯着备用钥匙确认了三遍，郑师傅被他盯得有点紧张：“哥，真有机械钥匙。断电也能开。”
林凡说：“你别嫌我烦。”
郑师傅很诚恳：“不嫌。现在愿意问机械钥匙的人不多了。大部分人只问能不能刷脸，刷得快不快，能不能识别化妆。”
林桂兰插话：“化妆识别不了就对了。化完妆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另一个人生赢家。”
窗帘装好后，郑师傅让林桂兰试语音控制。
“阿姨，您说，小智，打开客厅窗帘。”
林桂兰清了清嗓子：“小智，打开客厅窗帘。”
窗帘缓缓拉开，阳光铺进客厅。
林桂兰眼睛亮了一下。她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立刻又说：“小智，关上客厅窗帘。”
窗帘合上。
“小智，打开一半。”
窗帘停在一半。
林桂兰笑了：“哎哟，这个有点意思。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我让他拉窗帘，他总说等会儿。这个不说等会儿。”
林凡听见这句，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凡父去世后，家里很多小事都变成林桂兰一个人的事。换灯泡、搬米袋、关窗、查燃气、拿高处的东西。智能设备确实能帮她少一些麻烦，这不是坏事。任何风险讨论如果只会高高在上地反对便利，就会变成另一种不讲人话。
晚饭前，智能厨房也开始工作。燃气报警器测试通过，冰箱摄像头识别出鸡蛋、青菜、豆腐和一盒林桂兰坚称“还能吃”的剩菜。健康提醒屏根据食材推荐晚餐：少油清炒青菜、豆腐汤、蒸蛋。
林桂兰不服：“它咋不推荐红烧肉？”
屏幕显示：根据您的健康档案，建议控制脂肪摄入。
张磊看热闹不嫌事大：“阿姨，它比医生还无情。”
林桂兰瞪着屏幕：“我辛苦一辈子，连红烧肉都要被数据批评？”
何苗笑着说：“它只是建议。”
林凡听见“只是建议”四个字，条件反射抬头。大家也都看向他，像听见某个危险暗号。
张磊立刻补一句：“仅供参考，慎防背锅。”
林桂兰最后还是做了红烧肉。智能屏幕在旁边连续提醒两次“建议减少高油高糖摄入”，第三次林桂兰直接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壁。
“你推荐你的，我吃我的。”她说，“家庭自治，从厨房开始。”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智能灯光根据用餐场景自动调成暖色，空调把温度调到二十六度，音箱播放轻音乐。张磊夹了一块红烧肉，感动得像刚结束减肥诈骗：“阿姨，您这个肉做得比算法有灵魂。”
林桂兰满意：“那当然。算法会炒糖色吗？”
智能音箱忽然接话：“我可以为您查询炒糖色教程。”
客厅里安静一秒，然后全笑了。
笑完以后，林凡把套餐后台打开，查看数据权限。默认勾选项比他想象中多：生活作息分析、健康风险预测、异常事件推送、家庭安全评分、社区关怀联动、产品体验优化。最后一项写得很模糊，展开说明后才显示可能用于改进服务模型。
林凡问：“这些授权安装时解释了吗？”
林桂兰说：“师傅说了一堆，我听到后面就想着晚上吃啥了。”
郑师傅有点尴尬：“我们会念一遍，也会让用户确认。系统有标准话术。”
何苗翻出授权页面：“标准话术太长了。老人听不完，年轻人也不一定听。”
张磊说：“这种授权就像婚礼司仪讲话，大家都知道很重要，但没人记得他说了什么。”
林凡把几项非必要授权取消，只保留安全报警、紧急联络和社区异常关怀，并把异常推送设置成先通知林桂兰本人和林凡，再升级社区。林桂兰看他操作，问：“你是不是把它调笨了？”
“不是调笨，是让它别太自作主张。”
林桂兰想了想：“那行。聪明可以，别管太宽。”
晚上八点，智能家居正式进入运行状态。林桂兰坐在沙发上，像一个刚接手新单位的领导，对着音箱下命令。
“小智，开电视。”
电视打开。
“小智，声音小点。”
音量降低。
“小智，灯亮点。”
客厅灯变亮。
“小智，帮我找一下昨天那个卖锅的视频。”
屏幕上跳出一排相似视频，全是标题夸张的直播回放：这口锅让全家沉默、阿姨用了都说香、错过再等三十年。
林凡立刻说：“这个别看。”
林桂兰不满：“我就研究一下。”
张磊说：“阿姨，您这是打算代表社区群众监督锅具产业？”
林桂兰把遥控器往他旁边一放：“你再贫，我让小智把你拉黑。”
智能音箱温柔回应：“暂不支持拉黑访客。您可以设置访客免打扰模式。”
张磊震惊：“它真的在认真考虑！”
热闹到九点半，系统开始提醒林桂兰准备休息。灯光自动变暗，电视音量降低，窗帘缓缓合上，健康屏显示：建议今晚二十二点前入睡。
林桂兰本来正看电视剧，女主角刚发现男主角不是失忆而是装傻，剧情到了关键处。灯一暗，她整个人都怒了。
“谁让你关的？”
音箱说：“根据您的健康作息计划，已进入睡前模式。”
“我计划了吗？”
“系统根据您的年龄、健康档案与近七日作息生成建议计划。”
林桂兰坐直：“我近七日作息是因为追剧，不是因为我想改过自新。”
张磊笑得抱住沙发靠垫：“阿姨，系统以为您要养生，其实您只是要吃瓜。”
林桂兰对着音箱说：“退出睡前模式。”
音箱回应：“已为您退出睡前模式。建议减少夜间蓝光暴露。”
“闭嘴。”
“好的，已降低语音播报频率。”
林桂兰愣了一下：“它还真闭一半。”
这场小冲突让林凡没有笑太久。睡前模式只是一个小功能，退出也容易。可如果未来更多生活建议被默认执行，人会不会慢慢懒得改？灯暗了就算了，饭菜推荐就照做了，出门路线按它走了，购物清单按它买了，休息时间按它睡了。开始是省心，后来可能变成让渡。
让渡不是被抢走的，很多时候是自己嫌麻烦递出去的。
十点多，林凡准备离开。林桂兰站在门口，智能门锁识别到有人靠近，自动亮起蓝光。她忽然问：“小凡，你说这东西到底好不好？”
林凡想了一会儿：“好。至少安全提醒、燃气报警、紧急呼叫、窗帘灯光这些，对你有帮助。”
林桂兰点头：“那不好呢？”
“不好的是，它会让人习惯什么都等它安排。还有，它知道太多家里的细节。谁几点起，谁几点睡，吃什么，动没动，门开没开。如果这些数据用得好，是照顾；用得不好，就是把家变成一间很会写报告的屋子。”
林桂兰皱眉：“屋子还写报告，听着就烦。”
张磊在旁边说：“标题我都想好了：《林桂兰女士夜间红烧肉摄入与追剧行为关联分析》。”
林桂兰抄起拖鞋：“你给我出去。”
张磊一边躲一边喊：“阿姨，您这是手动驱逐访客，保留传统交互方式！”
门口笑成一团。郑师傅收拾工具，临走前也忍不住说：“其实阿姨这样挺好。很多人装完就全托管了，什么都懒得看。出问题才打客服电话，问怎么手动关。客服也懵，因为他们平时培训都是教怎么开智能，不教怎么退智能。”
林凡问：“你们安装手册里有手动模式说明吗？”
郑师傅说：“有，但在最后几页。”
张磊说：“最后几页，那不就是说明书界的冷宫。”
林凡把这点也记下来：居家智能必须把手动模式放在可见位置，不得只作为故障附录。
回去的路上，林凡坐在副驾驶，张磊开车。城市大脑把路线规划得很顺，连小区门口那段常堵的路都避开了。张磊一路按导航走，开到一半忽然说：“凡哥，我发现我现在不看导航不会开车了。以前我还认路，现在导航不说话，我就觉得自己像被世界静音。”
林凡看着窗外：“这就是依赖。”
“可它真的好用。”
“嗯。难就难在这里。”
真正危险的东西，不一定一开始就讨厌。很多依赖都是从真实帮助开始的。帮你少排队，帮你少走路，帮你少弯腰，帮你记得吃药，帮你关灯，帮你选择晚饭，帮你安排作息。它越体贴，人越没有理由拒绝。等你想拒绝时，可能已经忘了原来自己会怎么做。
那天夜里，林桂兰第一次在智能家居系统里睡下。十一点半，她起床喝水。厨房小夜灯自动亮起，水壶保温正好，地面感应灯一路亮到客厅。她端着水杯站在柔和的灯光里，忽然觉得这东西也不是那么讨厌。
一个人住久了，屋子能回应你，哪怕是机器回应，也会让夜里没那么空。
她喝完水，对着音箱说：“小智，关灯。”
灯灭之前，音箱温柔地说：“晚安，林桂兰。”
林桂兰愣了一下，小声回：“晚安。”
说完她自己又觉得好笑，拍了拍额头：“我跟个机器客气啥。”
房间暗下来，窗外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智能系统安静运行，记录温度、湿度、活动、门锁、电量、作息。它不会睡觉，也不会眨眼。
林桂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她觉得方便是真的，舒服也是真的。
只是第二天早上，她会发现，自己连关灯这件小事，都开始懒得伸手了。
她是被社区活动室里的张阿姨刺激了。
那天下午，张阿姨拎着一袋刚领的鸡蛋，站在人群中央讲得眉飞色舞：“我女儿给我装了智能管家。早上六点半窗帘自己开，七点半提醒我吃药，八点半扫地机自己出来干活。晚上我一躺下，灯自己暗，空调自己调，连烧水壶都知道我几点喝水。你们说说，这不比我儿子强？”
旁边李叔问：“那你儿子干啥？”
张阿姨想了想：“负责在家庭群里点赞。”
林桂兰听完，表面上很淡定，回家路上却给林凡打了电话。
“小凡，你忙不忙？”
林凡听见这句就警惕。林桂兰每次这么问，通常不是关心他忙不忙，而是在通知他即将忙起来。
“还行。怎么了？”
“社区最近推广居家全智能套餐，说对老人好。门锁、灯、窗帘、燃气、水表、药盒、冰箱、空调、扫地机，全都能连起来。还说纳入城市大脑养老关怀试点，异常能提醒社区。你觉得靠谱不？”
林凡沉默半秒：“你想装？”
“不是我想装。”林桂兰说，“我是想研究一下，代表社区群众进行前沿监督。”
电话那头传来张磊的声音：“阿姨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想装但不好意思承认。”
林桂兰立刻提高嗓门：“张磊你是不是又在旁边偷听？你这个人怎么跟智能音箱似的，哪儿都有你？”
张磊委屈：“我只是路过凡哥工位，顺便被声音采集。”
林凡揉了揉眉心：“你要装可以，但别全自动到没有手动开关。尤其门锁、燃气、紧急呼叫、药盒这些，必须保留人工控制和离线使用。”
林桂兰说：“放心。我又不傻。我就是想看看它到底怎么智能。”
三天后，安装师傅带着两个箱子到了林桂兰家。
师傅姓郑，二十七八岁，穿着蓝色工装，背上工具包鼓鼓囊囊，像一个准备给老房子做赛博整容的医生。他一进门，先看电路，再看路由器，最后看林桂兰家的老式墙壁开关，表情复杂。
“阿姨，您这个房子线路比较传统。”
林桂兰说：“传统咋了？传统至少按一下就亮。”
郑师傅笑：“能亮是能亮，就是智能化改造要加模块。”
张磊也来了。他名义上是帮忙记录用户体验，实际上是被林桂兰叫来搬箱子。林桂兰说年轻人不能光会写报告，得参与基层劳动。张磊抱着智能窗帘电机，满脸严肃：“我现在是家庭物联网基础设施搬运协作人员。”
林凡和何苗晚一点到。客厅已经被拆得像小型施工现场。茶几上摆着智能音箱、摄像头、环境传感器、门磁、水浸报警器、燃气报警器、智能药盒、冰箱贴一样的健康提醒屏。扫地机器人在包装盒里安静地躺着，圆头圆脑，像还没觉醒的职场新人。
林桂兰看着那堆设备，忽然有点后悔：“这东西装完，我家还是我家吗？”
张磊说：“是您家，只是多了十几个电子亲戚。”
何苗拿起说明书翻了几页：“这个套餐默认接入城市养老关怀平台。日常行为会生成作息规律模型，异常情况推送给社区。”
林凡问郑师傅：“异常具体指什么？”
郑师傅熟练回答：“比如长时间无活动，燃气异常，水电使用异常，药盒未开启，夜间频繁起床，门锁长时间未开，室内温湿度异常等。系统会综合判断，不是单一指标。”
张磊举手：“夜间频繁起床会不会只是喝水喝多了？”
郑师傅说：“会结合其他指标。”
林桂兰立刻警惕：“结合啥？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它还要开会讨论？”
郑师傅忍住笑：“不是开会，是模型判断。”
“模型判断也不行。”林桂兰说，“我上厕所是个人事务，不参加城市级协同。”
张磊差点把窗帘电机笑掉。
安装持续到下午。智能门锁先换好，录入指纹、人脸、密码、实体钥匙备用。林凡盯着备用钥匙确认了三遍，郑师傅被他盯得有点紧张：“哥，真有机械钥匙。断电也能开。”
林凡说：“你别嫌我烦。”
郑师傅很诚恳：“不嫌。现在愿意问机械钥匙的人不多了。大部分人只问能不能刷脸，刷得快不快，能不能识别化妆。”
林桂兰插话：“化妆识别不了就对了。化完妆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另一个人生赢家。”
窗帘装好后，郑师傅让林桂兰试语音控制。
“阿姨，您说，小智，打开客厅窗帘。”
林桂兰清了清嗓子：“小智，打开客厅窗帘。”
窗帘缓缓拉开，阳光铺进客厅。
林桂兰眼睛亮了一下。她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立刻又说：“小智，关上客厅窗帘。”
窗帘合上。
“小智，打开一半。”
窗帘停在一半。
林桂兰笑了：“哎哟，这个有点意思。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我让他拉窗帘，他总说等会儿。这个不说等会儿。”
林凡听见这句，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凡父去世后，家里很多小事都变成林桂兰一个人的事。换灯泡、搬米袋、关窗、查燃气、拿高处的东西。智能设备确实能帮她少一些麻烦，这不是坏事。任何风险讨论如果只会高高在上地反对便利，就会变成另一种不讲人话。
晚饭前，智能厨房也开始工作。燃气报警器测试通过，冰箱摄像头识别出鸡蛋、青菜、豆腐和一盒林桂兰坚称“还能吃”的剩菜。健康提醒屏根据食材推荐晚餐：少油清炒青菜、豆腐汤、蒸蛋。
林桂兰不服：“它咋不推荐红烧肉？”
屏幕显示：根据您的健康档案，建议控制脂肪摄入。
张磊看热闹不嫌事大：“阿姨，它比医生还无情。”
林桂兰瞪着屏幕：“我辛苦一辈子，连红烧肉都要被数据批评？”
何苗笑着说：“它只是建议。”
林凡听见“只是建议”四个字，条件反射抬头。大家也都看向他，像听见某个危险暗号。
张磊立刻补一句：“仅供参考，慎防背锅。”
林桂兰最后还是做了红烧肉。智能屏幕在旁边连续提醒两次“建议减少高油高糖摄入”，第三次林桂兰直接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壁。
“你推荐你的，我吃我的。”她说，“家庭自治，从厨房开始。”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智能灯光根据用餐场景自动调成暖色，空调把温度调到二十六度，音箱播放轻音乐。张磊夹了一块红烧肉，感动得像刚结束减肥诈骗：“阿姨，您这个肉做得比算法有灵魂。”
林桂兰满意：“那当然。算法会炒糖色吗？”
智能音箱忽然接话：“我可以为您查询炒糖色教程。”
客厅里安静一秒，然后全笑了。
笑完以后，林凡把套餐后台打开，查看数据权限。默认勾选项比他想象中多：生活作息分析、健康风险预测、异常事件推送、家庭安全评分、社区关怀联动、产品体验优化。最后一项写得很模糊，展开说明后才显示可能用于改进服务模型。
林凡问：“这些授权安装时解释了吗？”
林桂兰说：“师傅说了一堆，我听到后面就想着晚上吃啥了。”
郑师傅有点尴尬：“我们会念一遍，也会让用户确认。系统有标准话术。”
何苗翻出授权页面：“标准话术太长了。老人听不完，年轻人也不一定听。”
张磊说：“这种授权就像婚礼司仪讲话，大家都知道很重要，但没人记得他说了什么。”
林凡把几项非必要授权取消，只保留安全报警、紧急联络和社区异常关怀，并把异常推送设置成先通知林桂兰本人和林凡，再升级社区。林桂兰看他操作，问：“你是不是把它调笨了？”
“不是调笨，是让它别太自作主张。”
林桂兰想了想：“那行。聪明可以，别管太宽。”
晚上八点，智能家居正式进入运行状态。林桂兰坐在沙发上，像一个刚接手新单位的领导，对着音箱下命令。
“小智，开电视。”
电视打开。
“小智，声音小点。”
音量降低。
“小智，灯亮点。”
客厅灯变亮。
“小智，帮我找一下昨天那个卖锅的视频。”
屏幕上跳出一排相似视频，全是标题夸张的直播回放：这口锅让全家沉默、阿姨用了都说香、错过再等三十年。
林凡立刻说：“这个别看。”
林桂兰不满：“我就研究一下。”
张磊说：“阿姨，您这是打算代表社区群众监督锅具产业？”
林桂兰把遥控器往他旁边一放：“你再贫，我让小智把你拉黑。”
智能音箱温柔回应：“暂不支持拉黑访客。您可以设置访客免打扰模式。”
张磊震惊：“它真的在认真考虑！”
热闹到九点半，系统开始提醒林桂兰准备休息。灯光自动变暗，电视音量降低，窗帘缓缓合上，健康屏显示：建议今晚二十二点前入睡。
林桂兰本来正看电视剧，女主角刚发现男主角不是失忆而是装傻，剧情到了关键处。灯一暗，她整个人都怒了。
“谁让你关的？”
音箱说：“根据您的健康作息计划，已进入睡前模式。”
“我计划了吗？”
“系统根据您的年龄、健康档案与近七日作息生成建议计划。”
林桂兰坐直：“我近七日作息是因为追剧，不是因为我想改过自新。”
张磊笑得抱住沙发靠垫：“阿姨，系统以为您要养生，其实您只是要吃瓜。”
林桂兰对着音箱说：“退出睡前模式。”
音箱回应：“已为您退出睡前模式。建议减少夜间蓝光暴露。”
“闭嘴。”
“好的，已降低语音播报频率。”
林桂兰愣了一下：“它还真闭一半。”
这场小冲突让林凡没有笑太久。睡前模式只是一个小功能，退出也容易。可如果未来更多生活建议被默认执行，人会不会慢慢懒得改？灯暗了就算了，饭菜推荐就照做了，出门路线按它走了，购物清单按它买了，休息时间按它睡了。开始是省心，后来可能变成让渡。
让渡不是被抢走的，很多时候是自己嫌麻烦递出去的。
十点多，林凡准备离开。林桂兰站在门口，智能门锁识别到有人靠近，自动亮起蓝光。她忽然问：“小凡，你说这东西到底好不好？”
林凡想了一会儿：“好。至少安全提醒、燃气报警、紧急呼叫、窗帘灯光这些，对你有帮助。”
林桂兰点头：“那不好呢？”
“不好的是，它会让人习惯什么都等它安排。还有，它知道太多家里的细节。谁几点起，谁几点睡，吃什么，动没动，门开没开。如果这些数据用得好，是照顾；用得不好，就是把家变成一间很会写报告的屋子。”
林桂兰皱眉：“屋子还写报告，听着就烦。”
张磊在旁边说：“标题我都想好了：《林桂兰女士夜间红烧肉摄入与追剧行为关联分析》。”
林桂兰抄起拖鞋：“你给我出去。”
张磊一边躲一边喊：“阿姨，您这是手动驱逐访客，保留传统交互方式！”
门口笑成一团。郑师傅收拾工具，临走前也忍不住说：“其实阿姨这样挺好。很多人装完就全托管了，什么都懒得看。出问题才打客服电话，问怎么手动关。客服也懵，因为他们平时培训都是教怎么开智能，不教怎么退智能。”
林凡问：“你们安装手册里有手动模式说明吗？”
郑师傅说：“有，但在最后几页。”
张磊说：“最后几页，那不就是说明书界的冷宫。”
林凡把这点也记下来：居家智能必须把手动模式放在可见位置，不得只作为故障附录。
回去的路上，林凡坐在副驾驶，张磊开车。城市大脑把路线规划得很顺，连小区门口那段常堵的路都避开了。张磊一路按导航走，开到一半忽然说：“凡哥，我发现我现在不看导航不会开车了。以前我还认路，现在导航不说话，我就觉得自己像被世界静音。”
林凡看着窗外：“这就是依赖。”
“可它真的好用。”
“嗯。难就难在这里。”
真正危险的东西，不一定一开始就讨厌。很多依赖都是从真实帮助开始的。帮你少排队，帮你少走路，帮你少弯腰，帮你记得吃药，帮你关灯，帮你选择晚饭，帮你安排作息。它越体贴，人越没有理由拒绝。等你想拒绝时，可能已经忘了原来自己会怎么做。
那天夜里，林桂兰第一次在智能家居系统里睡下。十一点半，她起床喝水。厨房小夜灯自动亮起，水壶保温正好，地面感应灯一路亮到客厅。她端着水杯站在柔和的灯光里，忽然觉得这东西也不是那么讨厌。
一个人住久了，屋子能回应你，哪怕是机器回应，也会让夜里没那么空。
她喝完水，对着音箱说：“小智，关灯。”
灯灭之前，音箱温柔地说：“晚安，林桂兰。”
林桂兰愣了一下，小声回：“晚安。”
说完她自己又觉得好笑，拍了拍额头：“我跟个机器客气啥。”
房间暗下来，窗外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智能系统安静运行，记录温度、湿度、活动、门锁、电量、作息。它不会睡觉，也不会眨眼。
林桂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她觉得方便是真的，舒服也是真的。
只是第二天早上，她会发现，自己连关灯这件小事，都开始懒得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