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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不智能:AI狂飙三十年 第260章 林凡人工审核队被边缘化

    林凡收到组织架构调整邮件时,张磊正在云启未来茶水间研究自动咖啡机。

    自动咖啡机新接入了员工健康建议系统。张磊想买一杯加双份糖浆的拿铁,屏幕弹出提示:根据您的近期久坐、睡眠和体重波动情况,建议选择低糖燕麦拿铁。张磊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转头问林凡:“凡哥,机器现在连我胖都说得这么委婉了吗?”

    林凡没回答。

    张磊凑过来,看见他邮箱标题:关于人工审核与算法治理小组职能优化的通知。

    “职能优化?”张磊表情一变,“这四个字通常不是好事。就像分手时说‘你很好’,后面必有但是。”

    邮件写得很正式。随着城市大脑一期运行趋稳,自动化治理能力持续提升,原人工审核与算法治理小组将调整为“算法治理支持单元”,由一线人工复核转向策略抽检、流程建议和异常问题协同。日常高频复核事项逐步交由系统自动判定及业务部门自行处理。人员规模压缩,部分成员转岗至数据标注、模型评估和客户支持。

    每个词都温和。

    温和得像一把钝刀。

    小陈工程师从工位那边跑过来,脸色不太好:“凡哥,你看邮件了吗?”

    何苗也看见了,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完的柳桥社区复盘材料。她把材料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刚证明人工复核不能少,现在就优化?”

    顾启明的会议邀请很快弹出来。十分钟后,林凡、何苗、小陈、老周,还有几个小组成员坐进会议室。张磊不是云启员工,按理说不能进,但他以“晓衡协作人员及被智能厕所认证过的公共设施风险体验者”身份站在门口,最后被顾启明瞪了一眼,还是进来了。

    顾启明看起来也不轻松。他把门关上,说:“先说明,这不是我单方面决定。上面压力很大。城市大脑上线后,总体指标很好,自动化处理率提升,人工复核比例被认为偏高。试点组要求各协作单位降低人力成本,提高自动闭环比例。”

    张磊举手:“自动闭环这个词听起来像把人关在环外面。”

    顾启明说:“你先闭嘴。”

    张磊点头:“手动闭嘴。”

    没人笑得太大。大家都在看林凡。

    林凡翻着邮件,问:“哪些复核事项会交给系统自动判定?”

    顾启明投出清单:低风险居民异常提示、普通资源分配异议初筛、常规申诉材料完整性检查、智能家居异常日志分类、教育平台学习画像争议初判、便民设备卡顿投诉归类。清单里每一项看起来都不是生死大事,却恰恰是过去几章里暴露问题最多的地方。

    林凡指着“普通资源分配异议初筛”:“柳桥社区这种算普通吗?”

    顾启明说:“按新规则,单个社区资源异议先由系统初筛,达到阈值才进入人工。”

    苏晓在线上接入,听到这里直接问:“阈值由谁定?”

    “试点组和平台联合制定。”

    “弱势社区如果表达能力弱、材料不完整、投诉分散,可能达不到阈值。”苏晓说,“那就连人工看的机会都没有。”

    钟负责人也在另一个会议室线上参会。他语气平稳:“人工资源有限,不可能所有异议都进入人工。系统初筛可以过滤大量重复和低价值请求。”

    老周慢慢抬头:“低价值是谁的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钟负责人停顿半秒:“从处理效率和有效问题率角度。”

    “那还是效率。”老周说,“你们现在不是不知道人工重要,是觉得人工贵。”

    这句话很直。直得顾启明都低头摸了摸鼻梁。

    事实上,人工确实贵。一个能看懂场景、追证据、问清楚人话、判断系统有没有漏掉现实的人,培养成本远高于一条自动规则。机器一天可以筛几万条,人一天看几十条就累得想和咖啡机结拜。报表里,自动化率越高越漂亮,人工介入越多越像系统不成熟。于是人工审核队的价值很尴尬:他们存在,是为了证明系统不能完全自己来;而系统项目的很多汇报,却恰恰想证明它越来越能自己来。

    小陈低声说:“那我们以后干什么?看系统给我们挑出来的少数案例?”

    何苗说:“如果系统挑不出来呢?”

    没人回答。

    张磊忍不住开口:“这就像让智能厕所决定哪些人值得被救出来。它要是判断我已经离开,我在里面喊破喉咙也达不到阈值。”

    顾启明本来想让他少提厕所,但这比喻太合适,只能忍了。

    林凡看着屏幕上的清单,想起过去几个月的每一次人工介入。政务大厅里,人工复核台接住了系统看不懂的龚叔;林桂兰的社区群,把智能家居卡顿翻译成具体操作;张磊被困厕所,是人去找机械孔,不是系统自己开悟;柳桥社区,是小吴用纸质表和跑腿,把系统判定低效的人重新送回资源入口。

    这些事情如果都先经过系统初筛,会发生什么?

    龚叔可能只是“地址信息异常,待补充”。

    周一诺可能只是“书写能力低,不影响平台学习指标”。

    柳桥可能只是“低完成率社区,建议延后”。

    张磊可能只是“单间状态结束,清洁模式准备中”。

    张磊听到自己名字,立刻说:“最后一个请不要反复公开处刑。”

    林凡没有笑。他问顾启明:“有没有申诉?”

    顾启明说:“可以提意见。但调整大方向很难改。我们能争取的是保留关键场景人工权限。”

    苏晓说:“那就争。至少三类不能自动闭环:影响公共资源优先级的,涉及居民状态标签的,涉及应急和安全出口的。”

    何苗补充:“还有教育画像争议。孩子被学习路径固化,表面上不是高风险,但长期影响很大。”

    小陈说:“智能家居异常日志也不能全自动。小规模卡顿那次,报表风险低,生活扰动高。”

    张磊举手:“公共厕所类必须人工优先。”

    林桂兰正好被苏晓拉进语音,听见这句,第一反应:“你又被困了?”

    张磊崩溃:“阿姨,我没有。我只是维护公共利益。”

    林桂兰说:“那我也说一句。人工审核不能只看大事。小事堆多了就是大事。你们别等人摔了、困了、骂上新闻了,才说进入人工。”

    林凡把她的话写下来。

    小事堆多了就是大事。

    下午,林凡去找许既明。不是正式谈判,只是一次闭门沟通。许既明的办公室在星穹海城分部,落地窗外能看到半座城市的高架和远处的市政中心。城市大脑运行后的海城市,看起来确实更顺。车流像被梳过,路灯按需调节,楼宇能耗曲线漂亮,公共热线响应效率上升。

    许既明给林凡倒了茶,这次林凡接了。茶杯落到手里很烫,像提醒他,今天不是利益输送,是一场必须谈的硬仗。

    许既明先开口:“你是为人工审核队来的。”

    “对。”

    “我理解你的立场。”许既明说,“但你也要理解项目压力。城市级系统每天产生海量事件,不可能靠人工兜底。人工必须从一线退出,转向规则制定和抽样监督。”

    林凡说:“我不反对人工从重复劳动里退出。我反对把人工变成系统挑剩下的装饰。”

    许既明笑了笑:“你总是能把话说得很尖。”

    “因为钝话没用。”

    许既明端起茶杯,语气仍然平稳:“自动化率是城市大脑价值的一部分。如果人工介入比例长期过高,说明系统没有充分发挥作用。试点不可能无限供养一支人工队伍去处理所有边缘情况。”

    林凡看着他:“边缘情况也是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报表不知道。”林凡说,“报表只知道边缘情况拉低效率。”

    许既明放下茶杯,沉默片刻:“所以需要更好的阈值,更好的模型,更好的异常检测。不是保留大量人工。”

    “模型再好,也会有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林凡说,“人工审核不是为了替系统做每件事,是为了在系统不承认自己不懂的时候,有人能插手。”

    许既明看向窗外:“你担心人工权力被压缩。”

    “我担心暂停权被压缩,申诉入口被压缩,人工解释被压缩。最后留下一个很漂亮的闭环,里面没有人能说‘等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既明说:“我可以支持保留高影响场景人工复核。但你要给我一个边界。”

    “边界不能只按事件等级。”林凡说,“还要按人是否有能力表达。老人、孩子、低数字能力社区、应急出口、公共资源排序、居民标签,这些都要有人看。哪怕抽样,也不能只抽系统认为异常的,要抽系统认为正常但现实可能不正常的。”

    许既明皱眉:“这会让治理成本上升。”

    “是。”林凡没有回避,“责任本来就有成本。”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想起黑箱乱飞那段时间写在白板上的那句:核心工具一旦变成核心依赖,就必须配核心责任。现在,核心责任的第一刀切到了自己人身上。人工审核队不是舞台中央的英雄,他们像楼梯、机械钥匙、纸质表和手动按钮。平时显得笨,显得慢,显得占地方。一旦被拆掉,人们才知道那不是冗余,是出口。

    回到云启后,林凡召集小组开会。他没有说“我们一定能保住原样”,因为那不诚实。组织调整大概率会推进,人员会压缩,职能会变,人工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介入每个问题。

    他只说:“我们争三件事。”

    第一,保留关键场景人工直达权,不经过系统阈值过滤。

    第二,建立人工反抽样机制,专门检查系统判定为正常但现实可能有问题的案例。

    第三,把人工介入价值写进指标,不只统计它拖慢了多少,也统计它避免了什么。

    小陈问:“避免了什么怎么统计?”

    何苗说:“可以记录纠偏案例、申诉成功率、弱势群体覆盖改善、事故前拦截。”

    张磊补充:“还有尊严损耗降低。”

    顾启明说:“这个指标你先别发给试点组。”

    “那内部记。”张磊说,“人不能总等尊严出事以后才想起来它没指标。”

    老周点点头:“这句倒是像话。”

    接下来几天,林凡他们像打补丁一样抢救人工审核队的存在。苏晓帮忙写外部评估意见,唐宁做资源分配案例对比,何苗把社区语言翻译成指标,张磊负责把培训材料写得人能看懂。林桂兰发动社区代表写意见,内容很直接:别把人工窗口撤成摆设,别让系统先决定谁能见到人。

    柳桥小吴也写了一段话:有些居民不会把问题说成系统喜欢的样子,但他们的问题是真的。

    这句话被林凡放在材料第一页。

    试点组最终没有完全推翻调整,但做了几处让步。人工审核与算法治理小组仍会缩编,名称也改成算法治理支持单元,但新增“关键公共权益人工直达清单”。公共资源降优先级、居民风险标签变更、弱势群体服务异议、应急设施异常、教育画像争议等事项,不得完全由系统闭环,必须保留人工介入通道。同时,云启负责建立人工反抽样月报,专门记录系统漏判和人工纠偏。

    小陈看到结果时,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所以我们还是被边缘化了,只是边缘上多装了个扶手?”

    张磊说:“扶手也很重要。马叔认证过。”

    何苗说:“至少没被拆掉。”

    林凡看着新的组织图。原来的小组被挪到流程图旁边,线条变细,位置靠后。它不再是醒目的核心节点,而像一个注释。注释很容易被忽略,但有时候,真正救命的东西就藏在注释里。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系统时代,人工审核队的处境本来就这样。你们要学会在缝里活。”

    林凡苦笑:“听起来不像鼓励。”

    “现实的鼓励都不太好听。”老周说,“但缝也能透光。”

    当天晚上,林凡在黑色笔记本里写下智能围城那阵子的新阶段总结:

    人工审核队被边缘化,不是因为它没用。

    而是因为它的用处,常常体现在没有发生的坏事里。

    没有发生的坏事,很难在报表上发光。

    写完,他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所以更要有人记。

    张磊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一杯低糖燕麦拿铁,表情像被生活打了折。

    林凡问:“你不是要双份糖浆?”

    张磊叹气:“咖啡机说我不适合。我刚想反抗,后面排队的人太多,我就妥协了。”

    林凡看着他。

    张磊自己也愣住了:“等等,我是不是刚刚被边缘化了?”

    何苗路过,拍拍他的肩:“你这是个人意志被饮品推荐系统轻微托管。”

    张磊看着手里的低糖拿铁,悲愤地说:“智能围城那阵子的围城,连咖啡都不放过我。”

    大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压抑了一天的会议室松了一点。

    林凡也笑。笑完以后,他看向白板。上面还贴着林桂兰那句话:小事堆多了就是大事。人工审核队的未来不会轻松。他们会更少、更靠后、更难证明自己必要。但只要城市还在自动往前跑,就总得有人站在旁边,看见那些没被系统看见的人。

    哪怕位置被挤到边上。

    也要把手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