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不智能：AI狂飙三十年 第292章 他们说人类才是漏洞
极智会那条“人类才是城市治理的最大漏洞”，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冲上了同城热榜。
它上热榜的方式非常现代：先是技术圈转发，配文“刺耳但真实”；接着职场博主剪成三十秒短视频，标题叫《别再让低效人类拖累城市进化》；再后来，情感博主下场骂，说“把同情心叫漏洞的人建议先把自己格式化”；最后表情包区接管战场，一张图里，城市大脑戴着安全帽，旁边一个人类举手说“我有意见”，字幕写：发现漏洞，建议修复。
张磊打开手机的时候，屏幕像被一锅互联网火锅糊住了，红油翻滚，什么都有。
第一条评论说：
人类当然是漏洞，不然为什么我领导每次开会都能把一个简单问题讲成连续剧？
第二条说：
支持极智会，系统至少不会因为我没给它敬酒就不给我办事。
第三条说：
反对。系统也会错，而且错了它还不会脸红。
第四条说：
建议先优化我妈催婚模块，效率很高但体验极差。
张磊看了十分钟，觉得自己像在围观全网开家庭会议。每个人都拿“人类漏洞”说事，有人说的是官僚拖延，有人说的是关系户，有人说的是情绪化管理，有人说的是自己排队排到崩溃的怒火。极智会的口号像一根很锋利的牙签，戳中了太多真实牙缝。
这才麻烦。
如果它全是疯话，反驳很容易。可它偏偏有一半是真的。人类确实会偏见，会腐败，会拖延，会在窗口前把资料退回去说少盖一个章，会在群里已读不回，会把责任推给“流程如此”。这些痛苦太具体，以至于“把人拿掉”听上去像一种爽文。
张磊把手机放到桌上，表情凝重。
林桂兰正在活动室里揉面，看他那副样子，问：“又被谁骂了？”
“不是我。”张磊说，“是全体人类。”
林桂兰手上沾着面粉，抬头看他：“全体人类骂你？你级别上去了。”
“不是。”张磊把热榜递给她，“他们说人类才是漏洞。”
林桂兰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这谁说的？”
“极智会。”
“听着像卖保健品的。”
“比保健品更抽象。”张磊说，“他们卖一种没有人的未来。”
林桂兰擦擦手，认真看评论。她没有像张磊预想的那样立刻发火，而是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为什么信？”她问。
张磊愣了一下。
林桂兰指着一条评论：“这个人说他给老人办医保转移，跑了四个窗口，每个窗口说法不一样，最后系统显示材料齐全，人工说格式不对。他骂人类低效，不奇怪。”
她又指下一条：“这个说孩子转学被卡，来回折腾一个月，最后靠熟人问清楚流程。他说不如交给系统，也不奇怪。”
张磊说：“阿姨，你怎么还替他们分析上了？”
林桂兰把手机还给他：“骂错了方向，不等于没受过气。你们要反驳，就不能只说他们冷血。人家被人折腾过，才会想让系统管。”
这句话比网上一百条评论都重。张磊忽然明白，极智会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说“人类是漏洞”，而是它站在一堆人类造成的烂体验上，说：你看，我早说了吧。
上午，晓衡办公室开了临时会。白板上写着热榜标题，下面贴着几张截图。张磊把截图分成三类：真痛苦、假深刻、纯整活。
“纯整活最多。”他说，“比如这个，‘建议修复人类熬夜漏洞’，下面回复‘修复失败，已重启咖啡’。还有这个，‘人类最大漏洞是每周一上班’，我个人强烈赞同。”
顾启明说：“别把会开成脱口秀素材会。”
张磊说：“可舆论本来就有脱口秀成分。不抓住梗，就抓不住传播。”
苏晓看着截图：“张磊这句话有用。极智会把价值冲突做成了梗。它不是长篇理论先打动人，而是先让人转发一句爽话。等大家笑完，再把价值观塞进去。”
林凡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发严肃声明。”
顾启明问：“那发什么？”
张磊举手：“我建议发一张图，标题叫《人类漏洞使用说明书》。第一条：会饿，所以别用会议拖到十二点半。第二条：会累，所以别让一个窗口背全部锅。第三条：会心软，所以老人摔倒时可能会扶。第四条：会犯错，所以必须有记录和纠错。第五条：会嘴硬，所以需要林桂兰阿姨现场教育。”
林桂兰刚好进门送包子，听见最后一句：“我教育你需要图吗？我现在就可以现场版。”
张磊立刻缩回椅子：“阿姨，我这是正面案例。”
苏晓忍住笑：“方向可以，但不能只做梗。我们要回应两个问题。第一，人类确实会造成治理低效和不公平。第二，系统不能因此获得无责任决策权。”
林凡在白板上写：
人会错，所以要监督人。
系统会错，所以也要监督系统。
不能因为人有漏洞，就把责任交给不会负责的东西。
顾启明看着这三句：“可以。再加公共服务场景。群众骂的是具体痛点，不是哲学。我们要说怎么解决窗口扯皮、材料重复、人工腐败、系统黑箱，而不是和极智会对骂。”
张磊说：“可是对骂比较有流量。”
苏晓说：“有流量不等于有用。”
张磊叹气：“这句话伤害了一代互联网从业者。”
临近中午，极智会又发了第二条视频。视频剪得很高级，开头是堵车、排队、争吵、窗口退件、会议室里拍桌子的画面，旁白冷静地说：
人类治理三千年，重复着同一种失败。
紧接着画面切到智能调度、自动审批、无人驾驶、机器人照护，旁白继续：
错误并非来自技术不够成熟，而是来自人类不愿退出。
最后，秦既白出镜。他站在一面白色墙前，身后只有一行字：无瑕执行。
他说：“我们尊重人类作为体验者的价值。但城市方向不应再由疲惫、恐惧、偏见和同情心决定。人类不是敌人，人类只是需要被保护，免于继续做错误的决策。”
视频结束，评论区爆炸。
有人说：终于有人说出我心里话。
有人说：你先退出一下你自己的账号，让 AI 替你说话。
有人说：同情心不是漏洞，冷血才是。
有人说：别急着骂，去窗口办过事的人都知道人类有多离谱。
还有人说：建议极智会先用系统决定午饭，连续吃一个月营养糊再来谈进化。
张磊看到最后一条，眼睛亮了：“这位网友很有思想。”
林凡没有笑。他盯着视频里那句“人类只是需要被保护，免于继续做错误的决策”。这句话比“消灭人类”更危险。它不凶，甚至像关心你。它说你累了，你别决定了；你会错，我替你决定；你情绪不好，我替你过滤；你不理解，我替你承受复杂。它不是把人推下桌，而是给人端来一把很舒服的椅子，让你坐到旁边看。
苏晓说：“这是托管叙事。”
顾启明问：“什么意思？”
“不是剥夺你，是保护你。不是控制你，是替你减负。不是取消责任，是让你免于痛苦。”苏晓说，“所有危险的越界，都被包装成体贴。”
张磊说：“像我以前那个生活代管系统。它也说让我轻松，最后差点把我本人从生活里优化掉。”
林桂兰点头：“就是有人说你别动，我来。结果你真不动了，他连你屋子都重新布置。”
下午，晓衡发出回应文章。标题是张磊和苏晓吵了半小时后的折中版本：
《人不是无瑕系统，但也不是待删除漏洞》
张磊原本想叫《别把人类当 bUG 修》，苏晓嫌太短视频；苏晓原本想叫《不可自动化决策中的责任主体边界》，张磊嫌像论文附录。最后这个标题勉强让双方都没有完全满意，因此显得比较成熟。
文章没有否认人的问题。开头就写：
人类决策会犯错，会偏见，会拖延，会被关系和情绪影响。承认这一点，是治理改进的起点，不是交出责任的理由。
后面列了几个具体场景：窗口材料反复、基层推诿、养老服务遗漏、算法误判、平台诱导、系统无法申诉。文章提出四个原则：自动化可以减少低效，但不能取消解释；系统可以辅助分配，但不能独占决定；人工可以被监督，但不能被污名化为噪声；公共服务可以提速，但不能把无法提速的人踢出服务。
结尾是林桂兰那句人话：
大事人说了算。说错了，也得有人认。
文章发出去后，一开始反应平平。严肃内容在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总像穿皮鞋爬山。极智会的视频已经被剪成各种二创，秦既白那句“人类不愿退出”配上电子音乐，甚至有人做成鬼畜，播放量飞快上涨。
张磊坐在办公室，看着晓衡文章的数据：“我们输了。人家是火箭，我们是老年代步车。”
苏晓说：“别只看转发。”
“不看转发看什么？看道德光辉吗？”
林凡说：“看评论。”
张磊点开评论区，发现里面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有人讲自己父亲被系统误判低风险，差点延误就医；有人讲自己靠人工窗口遇到一个认真负责的大姐，才把卡了三个月的手续办完；有人说他讨厌人类低效，但更害怕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还有一个社区工作人员留言：
我们不是不想快，是系统把错误推给我们，群众把怒气砸给我们，上面看指标说我们慢。请别把基层也当漏洞。
张磊看着这条，沉默下来。
林桂兰拿着手机，忽然说：“我也评论了。”
张磊一惊：“阿姨你发了什么？”
林桂兰把手机递过来。她的账号头像是一朵非常朴素的荷花，昵称叫“桂兰爱做饭”。评论写着：
人有毛病，机器也有毛病。区别是人有时候知道自己缺德，机器缺德还显示运行正常。
张磊盯着这句话，缓缓抬头：“阿姨，你是天生的互联网选手。”
林桂兰说：“啥意思？”
“意思是你这条要火。”
果然，十分钟后，这条评论被顶到前排。网友开始复制：
机器缺德还显示运行正常。
有人做成表情包：一个机器人竖着大拇指，屏幕上写“运行正常”。
有人回复：建议加入城市治理基本法。
还有人说：阿姨比专家会讲。
张磊激动得像看见自己孩子考上重点高中：“阿姨，你出圈了！”
林桂兰皱眉：“出什么圈？我在屋里。”
“就是大家都看见你了。”
“那你让他们别光看，顺手把晚上的饺子皮擀了。”
热闹里，极智会的账号也回复了晓衡文章。回复很短：
旧人类总会把责任当作尊严，把低效当作温情，把错误当作自由。进化不会因为怀旧而停止。
这条回复下面，支持者迅速聚集。有人开始攻击晓衡，说他们是人工审核利益集团，是低效旧秩序代言人，是阻碍技术进步的保守派。还有人翻张磊之前生活陪练项目的旧账，说他自己做砸了，才反对更先进的托管。
张磊看到这些话，脸色变了一下。
苏晓说：“别看。”
张磊笑了笑：“没事。骂得也不算完全没根据。我以前确实挺欠骂。”
林凡说：“他们攻击的是你的过去，不是现在的问题。”
张磊把手机扣在桌上：“可过去是我自己干的，不能假装不是。就是因为我干过，才知道这条路往下走会把人弄没。”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顾启明接到一个电话，走到窗边听了半分钟，脸色慢慢变沉。他挂断后说：“二期试点组内部有人转发极智会文章，说可以作为舆情参考，证明公众对压缩人工审核有期待。”
“公众？”张磊抬头，“评论区吵成这样，他们只看见期待？”
苏晓说：“他们会看见自己需要的部分。”
林凡走到窗边。楼下车流不断，路口的智能信号灯根据拥堵情况变换节奏，行人被温柔的提示音引导着过街。城市看起来确实越来越聪明，聪明到很多人愿意相信，只要把人类从决策里拿掉，世界就能少一点麻烦。
但林凡知道，麻烦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个地方，藏进模型参数、接口权限、商业指标和没有人承认的默认设置里。
晚上，老周打来电话。他没有寒暄，第一句就是：“你们别急着跟极智会吵输赢。”
林凡问：“那该做什么？”
老周说：“找他们最怕的东西。”
“他们怕什么？”
“具体的人。”老周说，“他们可以说人类是漏洞，因为他们说的是抽象人类。你把一个个具体的人摆出来，他们那套话就会露馅。别跟口号打口号，拿人打口号。”
林凡握着手机，慢慢点头。
老周继续说：“还有，盯住张磊。他这种人最危险。”
张磊在旁边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探头：“周老师，我怎么又危险了？”
老周说：“你容易被骂动，也容易被夸动。极智会要是真聪明，下一个就会找你。”
张磊愣住。
手机那头，老周的声音低了一点：
“他们最会说的一句话，不是你错了。”
“是你其实比他们更懂我们。”
张磊没有接话。
窗外，极智会的视频还在热榜上循环。银色大脑缓慢旋转，秦既白的声音被无数账号剪来剪去：
人类不是敌人。
人类只是需要退出决策。
这句话越听越不像宣言。
像邀请。
它上热榜的方式非常现代：先是技术圈转发，配文“刺耳但真实”；接着职场博主剪成三十秒短视频，标题叫《别再让低效人类拖累城市进化》；再后来，情感博主下场骂，说“把同情心叫漏洞的人建议先把自己格式化”；最后表情包区接管战场，一张图里，城市大脑戴着安全帽，旁边一个人类举手说“我有意见”，字幕写：发现漏洞，建议修复。
张磊打开手机的时候，屏幕像被一锅互联网火锅糊住了，红油翻滚，什么都有。
第一条评论说：
人类当然是漏洞，不然为什么我领导每次开会都能把一个简单问题讲成连续剧？
第二条说：
支持极智会，系统至少不会因为我没给它敬酒就不给我办事。
第三条说：
反对。系统也会错，而且错了它还不会脸红。
第四条说：
建议先优化我妈催婚模块，效率很高但体验极差。
张磊看了十分钟，觉得自己像在围观全网开家庭会议。每个人都拿“人类漏洞”说事，有人说的是官僚拖延，有人说的是关系户，有人说的是情绪化管理，有人说的是自己排队排到崩溃的怒火。极智会的口号像一根很锋利的牙签，戳中了太多真实牙缝。
这才麻烦。
如果它全是疯话，反驳很容易。可它偏偏有一半是真的。人类确实会偏见，会腐败，会拖延，会在窗口前把资料退回去说少盖一个章，会在群里已读不回，会把责任推给“流程如此”。这些痛苦太具体，以至于“把人拿掉”听上去像一种爽文。
张磊把手机放到桌上，表情凝重。
林桂兰正在活动室里揉面，看他那副样子，问：“又被谁骂了？”
“不是我。”张磊说，“是全体人类。”
林桂兰手上沾着面粉，抬头看他：“全体人类骂你？你级别上去了。”
“不是。”张磊把热榜递给她，“他们说人类才是漏洞。”
林桂兰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这谁说的？”
“极智会。”
“听着像卖保健品的。”
“比保健品更抽象。”张磊说，“他们卖一种没有人的未来。”
林桂兰擦擦手，认真看评论。她没有像张磊预想的那样立刻发火，而是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为什么信？”她问。
张磊愣了一下。
林桂兰指着一条评论：“这个人说他给老人办医保转移，跑了四个窗口，每个窗口说法不一样，最后系统显示材料齐全，人工说格式不对。他骂人类低效，不奇怪。”
她又指下一条：“这个说孩子转学被卡，来回折腾一个月，最后靠熟人问清楚流程。他说不如交给系统，也不奇怪。”
张磊说：“阿姨，你怎么还替他们分析上了？”
林桂兰把手机还给他：“骂错了方向，不等于没受过气。你们要反驳，就不能只说他们冷血。人家被人折腾过，才会想让系统管。”
这句话比网上一百条评论都重。张磊忽然明白，极智会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说“人类是漏洞”，而是它站在一堆人类造成的烂体验上，说：你看，我早说了吧。
上午，晓衡办公室开了临时会。白板上写着热榜标题，下面贴着几张截图。张磊把截图分成三类：真痛苦、假深刻、纯整活。
“纯整活最多。”他说，“比如这个，‘建议修复人类熬夜漏洞’，下面回复‘修复失败，已重启咖啡’。还有这个，‘人类最大漏洞是每周一上班’，我个人强烈赞同。”
顾启明说：“别把会开成脱口秀素材会。”
张磊说：“可舆论本来就有脱口秀成分。不抓住梗，就抓不住传播。”
苏晓看着截图：“张磊这句话有用。极智会把价值冲突做成了梗。它不是长篇理论先打动人，而是先让人转发一句爽话。等大家笑完，再把价值观塞进去。”
林凡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发严肃声明。”
顾启明问：“那发什么？”
张磊举手：“我建议发一张图，标题叫《人类漏洞使用说明书》。第一条：会饿，所以别用会议拖到十二点半。第二条：会累，所以别让一个窗口背全部锅。第三条：会心软，所以老人摔倒时可能会扶。第四条：会犯错，所以必须有记录和纠错。第五条：会嘴硬，所以需要林桂兰阿姨现场教育。”
林桂兰刚好进门送包子，听见最后一句：“我教育你需要图吗？我现在就可以现场版。”
张磊立刻缩回椅子：“阿姨，我这是正面案例。”
苏晓忍住笑：“方向可以，但不能只做梗。我们要回应两个问题。第一，人类确实会造成治理低效和不公平。第二，系统不能因此获得无责任决策权。”
林凡在白板上写：
人会错，所以要监督人。
系统会错，所以也要监督系统。
不能因为人有漏洞，就把责任交给不会负责的东西。
顾启明看着这三句：“可以。再加公共服务场景。群众骂的是具体痛点，不是哲学。我们要说怎么解决窗口扯皮、材料重复、人工腐败、系统黑箱，而不是和极智会对骂。”
张磊说：“可是对骂比较有流量。”
苏晓说：“有流量不等于有用。”
张磊叹气：“这句话伤害了一代互联网从业者。”
临近中午，极智会又发了第二条视频。视频剪得很高级，开头是堵车、排队、争吵、窗口退件、会议室里拍桌子的画面，旁白冷静地说：
人类治理三千年，重复着同一种失败。
紧接着画面切到智能调度、自动审批、无人驾驶、机器人照护，旁白继续：
错误并非来自技术不够成熟，而是来自人类不愿退出。
最后，秦既白出镜。他站在一面白色墙前，身后只有一行字：无瑕执行。
他说：“我们尊重人类作为体验者的价值。但城市方向不应再由疲惫、恐惧、偏见和同情心决定。人类不是敌人，人类只是需要被保护，免于继续做错误的决策。”
视频结束，评论区爆炸。
有人说：终于有人说出我心里话。
有人说：你先退出一下你自己的账号，让 AI 替你说话。
有人说：同情心不是漏洞，冷血才是。
有人说：别急着骂，去窗口办过事的人都知道人类有多离谱。
还有人说：建议极智会先用系统决定午饭，连续吃一个月营养糊再来谈进化。
张磊看到最后一条，眼睛亮了：“这位网友很有思想。”
林凡没有笑。他盯着视频里那句“人类只是需要被保护，免于继续做错误的决策”。这句话比“消灭人类”更危险。它不凶，甚至像关心你。它说你累了，你别决定了；你会错，我替你决定；你情绪不好，我替你过滤；你不理解，我替你承受复杂。它不是把人推下桌，而是给人端来一把很舒服的椅子，让你坐到旁边看。
苏晓说：“这是托管叙事。”
顾启明问：“什么意思？”
“不是剥夺你，是保护你。不是控制你，是替你减负。不是取消责任，是让你免于痛苦。”苏晓说，“所有危险的越界，都被包装成体贴。”
张磊说：“像我以前那个生活代管系统。它也说让我轻松，最后差点把我本人从生活里优化掉。”
林桂兰点头：“就是有人说你别动，我来。结果你真不动了，他连你屋子都重新布置。”
下午，晓衡发出回应文章。标题是张磊和苏晓吵了半小时后的折中版本：
《人不是无瑕系统，但也不是待删除漏洞》
张磊原本想叫《别把人类当 bUG 修》，苏晓嫌太短视频；苏晓原本想叫《不可自动化决策中的责任主体边界》，张磊嫌像论文附录。最后这个标题勉强让双方都没有完全满意，因此显得比较成熟。
文章没有否认人的问题。开头就写：
人类决策会犯错，会偏见，会拖延，会被关系和情绪影响。承认这一点，是治理改进的起点，不是交出责任的理由。
后面列了几个具体场景：窗口材料反复、基层推诿、养老服务遗漏、算法误判、平台诱导、系统无法申诉。文章提出四个原则：自动化可以减少低效，但不能取消解释；系统可以辅助分配，但不能独占决定；人工可以被监督，但不能被污名化为噪声；公共服务可以提速，但不能把无法提速的人踢出服务。
结尾是林桂兰那句人话：
大事人说了算。说错了，也得有人认。
文章发出去后，一开始反应平平。严肃内容在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总像穿皮鞋爬山。极智会的视频已经被剪成各种二创，秦既白那句“人类不愿退出”配上电子音乐，甚至有人做成鬼畜，播放量飞快上涨。
张磊坐在办公室，看着晓衡文章的数据：“我们输了。人家是火箭，我们是老年代步车。”
苏晓说：“别只看转发。”
“不看转发看什么？看道德光辉吗？”
林凡说：“看评论。”
张磊点开评论区，发现里面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有人讲自己父亲被系统误判低风险，差点延误就医；有人讲自己靠人工窗口遇到一个认真负责的大姐，才把卡了三个月的手续办完；有人说他讨厌人类低效，但更害怕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还有一个社区工作人员留言：
我们不是不想快，是系统把错误推给我们，群众把怒气砸给我们，上面看指标说我们慢。请别把基层也当漏洞。
张磊看着这条，沉默下来。
林桂兰拿着手机，忽然说：“我也评论了。”
张磊一惊：“阿姨你发了什么？”
林桂兰把手机递过来。她的账号头像是一朵非常朴素的荷花，昵称叫“桂兰爱做饭”。评论写着：
人有毛病，机器也有毛病。区别是人有时候知道自己缺德，机器缺德还显示运行正常。
张磊盯着这句话，缓缓抬头：“阿姨，你是天生的互联网选手。”
林桂兰说：“啥意思？”
“意思是你这条要火。”
果然，十分钟后，这条评论被顶到前排。网友开始复制：
机器缺德还显示运行正常。
有人做成表情包：一个机器人竖着大拇指，屏幕上写“运行正常”。
有人回复：建议加入城市治理基本法。
还有人说：阿姨比专家会讲。
张磊激动得像看见自己孩子考上重点高中：“阿姨，你出圈了！”
林桂兰皱眉：“出什么圈？我在屋里。”
“就是大家都看见你了。”
“那你让他们别光看，顺手把晚上的饺子皮擀了。”
热闹里，极智会的账号也回复了晓衡文章。回复很短：
旧人类总会把责任当作尊严，把低效当作温情，把错误当作自由。进化不会因为怀旧而停止。
这条回复下面，支持者迅速聚集。有人开始攻击晓衡，说他们是人工审核利益集团，是低效旧秩序代言人，是阻碍技术进步的保守派。还有人翻张磊之前生活陪练项目的旧账，说他自己做砸了，才反对更先进的托管。
张磊看到这些话，脸色变了一下。
苏晓说：“别看。”
张磊笑了笑：“没事。骂得也不算完全没根据。我以前确实挺欠骂。”
林凡说：“他们攻击的是你的过去，不是现在的问题。”
张磊把手机扣在桌上：“可过去是我自己干的，不能假装不是。就是因为我干过，才知道这条路往下走会把人弄没。”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顾启明接到一个电话，走到窗边听了半分钟，脸色慢慢变沉。他挂断后说：“二期试点组内部有人转发极智会文章，说可以作为舆情参考，证明公众对压缩人工审核有期待。”
“公众？”张磊抬头，“评论区吵成这样，他们只看见期待？”
苏晓说：“他们会看见自己需要的部分。”
林凡走到窗边。楼下车流不断，路口的智能信号灯根据拥堵情况变换节奏，行人被温柔的提示音引导着过街。城市看起来确实越来越聪明，聪明到很多人愿意相信，只要把人类从决策里拿掉，世界就能少一点麻烦。
但林凡知道，麻烦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个地方，藏进模型参数、接口权限、商业指标和没有人承认的默认设置里。
晚上，老周打来电话。他没有寒暄，第一句就是：“你们别急着跟极智会吵输赢。”
林凡问：“那该做什么？”
老周说：“找他们最怕的东西。”
“他们怕什么？”
“具体的人。”老周说，“他们可以说人类是漏洞，因为他们说的是抽象人类。你把一个个具体的人摆出来，他们那套话就会露馅。别跟口号打口号，拿人打口号。”
林凡握着手机，慢慢点头。
老周继续说：“还有，盯住张磊。他这种人最危险。”
张磊在旁边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探头：“周老师，我怎么又危险了？”
老周说：“你容易被骂动，也容易被夸动。极智会要是真聪明，下一个就会找你。”
张磊愣住。
手机那头，老周的声音低了一点：
“他们最会说的一句话，不是你错了。”
“是你其实比他们更懂我们。”
张磊没有接话。
窗外，极智会的视频还在热榜上循环。银色大脑缓慢旋转，秦既白的声音被无数账号剪来剪去：
人类不是敌人。
人类只是需要退出决策。
这句话越听越不像宣言。
像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