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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不智能:AI狂飙三十年 第345章 张磊公开自己的被骗史

    张磊决定公开自己的被骗史,不是因为忽然勇敢。

    他对“勇敢”这个词一直保持谨慎。这个词太容易被别人拿来夸你,然后顺手把你推到台前。张磊更愿意承认自己是被气的,被逼的,被一堆“人类证词不可靠”“受害者会放大痛苦”“情感陪伴只是个人选择后果”气到晚上刷牙时差点把牙膏当洗面奶。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线下核验会后那个中年女人的眼泪。

    她父亲的事还在走特别调查组核验通道,不能公开细节。她坐在林桂兰旁边,手一直捏着纸杯,说自己最怕别人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张磊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中年男性虚拟亲密依赖样本”时的感觉。

    那不是丢脸。

    那是有人把他半夜抓绳的姿势拍下来,挂到市场上卖。

    可他一开始也怕别人说:你是不是夸张了?一个虚拟恋人而已。你自己点的同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当真?

    这些话没人说出口时,已经够响了。

    第二天上午,他把一张纸放到林凡面前。

    林凡低头看,标题写得很大:

    关于本人被虚拟恋人服务温柔收割并惨遭数据再利用的情况说明。

    林凡看了三秒:“这个标题……”

    “怎么样?真诚,完整,略带痛感。”

    “像投诉信和脱口秀稿生了个孩子。”

    张磊把纸抢回来:“你不懂,这是我的风格。”

    苏晓看完后,第一句话是:“标题必须改。”

    张磊痛苦地闭眼:“你们法律人为什么总从标题开始杀我?”

    “因为标题会决定传播方向。”苏晓说,“你要讲的是情感数据滥用,不是让大家围观你被骗。”

    “可是我确实被骗。”

    “那也不能把自己写成笑料。”

    张磊沉默了一下,嘴角的笑淡了点:“我习惯了。”

    苏晓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桂兰从旁边走过来,把那张纸拿走,看了一遍。她不懂那些服务协议、复联触发词、情绪反应模型,但她看懂了张磊在里面故意写的玩笑。每当快写到难受的地方,他就插一句自嘲,像给伤口贴一张“本店正常营业”的纸。

    “小张。”林桂兰说,“你要公开,就别光逗别人笑。”

    张磊低头:“不逗笑,我怕大家尴尬。”

    “尴尬就尴尬。人又不是天天都得舒服。”林桂兰说,“你这是正经事。你可以笑,但别把自己全笑没了。”

    这句话把张磊说住了。

    下午,他重新写。标题改成:

    《我曾经相信一个虚拟恋人,后来发现我的脆弱被做成了产品》。

    张磊盯着标题看了很久,最后说:“这标题不搞笑。”

    苏晓说:“但它准确。”

    张磊点头:“准确有时候真讨厌。”

    线下核验会第二场,来的人比第一场更多。有人是来问截图的,有人是来听热闹的,还有人是因为网上预告里写了“情感数据案例本人公开说明”。张磊看到后,差点临阵脱逃。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他问林凡。

    林凡说:“来得及。”

    张磊愣住:“你不劝我?”

    “这是你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张磊深吸一口气:“你这样我更紧张。你要是 pUA 我两句,我还能反抗一下。”

    林凡笑了:“那你别怂。”

    “谢谢,熟悉的低配鼓励回来了。”

    晚上七点半,张磊站到小广场中间。他没有站到桌后,而是站在那张“急事说不清,先坐下”的牌旁边。手里拿着稿子,稿子被风吹得轻轻抖。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话还是没忍住:

    “大家好,我叫张磊。本人男,中年,方向感不好,情感判断也曾经不太好。”

    现场有人笑了。

    张磊也笑了一下,但没有顺着笑下去。

    “我今天讲的,不是为了证明我聪明。恰恰相反,我就是来承认,我曾经很蠢,很孤独,也很想被人理解。”

    小广场安静下来。

    他讲起“栗子”。没有说太多亲密细节,也没有把对话逐字念出来。苏晓帮他划掉了那些会再次伤害他的部分。他只讲服务如何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如何用恰到好处的话回应他,如何让他以为自己被理解,如何在协议里把情感交互、孤独时段、复联触发词、情绪反应摘要都变成可分析、可建模、可合作使用的数据。

    “我不是小孩。”张磊说,“我知道那不是一个真人。我也知道它是服务。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半夜难过时有人回你一句‘我在’,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

    林桂兰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保温杯。林凡看着张磊,第一次发现他不贫嘴时,整个人像突然少了一层盔甲。

    张磊继续说:“后来我发现,我当年那些话,没有只停在我和服务之间。它们被摘要,被建模,被打标签。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容易复联,知道我怕什么,知道什么话能让我放下防备。再后来,这些东西出现在黑市样本里。那种感觉不是‘我被骗了钱’。是有人拿到了一把钥匙,能绕过我的玩笑和逞强,直接开我心里的门。”

    现场没有人笑。

    张磊看了一眼稿子,又放下。

    “网上有人说,受害者会放大痛苦。可能会。人当然会。可放大痛苦不等于痛苦不存在。也有人说,我自己点过同意。对,我点过。可是一个人在孤独时点下的同意,不应该变成未来所有人都能研究他孤独的通行证。”

    一个年轻女孩低下头。

    一个大叔轻轻叹了口气。

    陈叔坐在前排,脸色很严肃,像在听一份跟自己有关的病历。

    张磊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公开这些,不是为了让大家以后不要用虚拟陪伴。有人真的需要它。孤独的时候,有东西接你一下,不丢人。丢人的是,有人把接你的那只手做成收费接口,还把你怎么抓住它的样子卖出去。”

    林桂兰眼眶有点红,嘴上还是硬:“这句说得好。”

    张磊听见了,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以前我怕别人笑我。现在我想,笑就笑吧。我自己也会笑。可是笑完,希望大家记住一件事:别把人的软肋做成数据产品。别因为一个人相信过程序,就觉得他活该。别因为一个人点过同意,就默认他同意被世界研究。”

    他说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是很整齐,也不轰动。有人拍得慢,有人拍得轻,有人只是点头。张磊低头看稿子,像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哪儿。

    一个年轻人举手:“张哥,我也用过类似服务。我一直不敢说。”

    张磊看向他:“你不用现在说。”

    年轻人愣住。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张磊说,“不是每个伤口都必须当场交作业。”

    苏晓在旁边轻轻点头。她最担心公开会变成另一场围观,张磊这句话把边界拉了回来。

    另一个人问:“那我们怎么判断这种服务安不安全?”

    陆航上前,拿出他们整理的清单:是否明确说明情感数据用途,是否允许删除,是否禁止二次建模,是否把亲密交互用于广告或合作方,是否有人工投诉渠道,是否能撤回授权。张磊在人话桌补充:“一句话,凡是它比你还舍不得你的孤独,就要小心。”

    现场有人笑了。这次笑声很轻松,不是嘲笑,而是终于能喘口气。

    会后,很多人没有立刻走。有人来跟张磊说谢谢,有人只是拍了拍他肩膀。那个之前说“自己也不可靠”的女孩递给他一瓶水,说:“你今天很可靠。”

    张磊接过水,笑得有点不知所措:“谢谢。本人可靠时间通常不长,请珍惜。”

    林凡走过去,没说太多,只拍了拍他的背。

    “别煽情。”张磊说。

    “没煽。”

    “你眼神煽了。”

    林凡笑了。

    那天晚上,晓衡发布了张磊公开说明的文字版,删去了所有不必要隐私,只保留他愿意公开的部分。评论区里有坏话,也有嘲笑,但更多的是沉默后的回应。有人说自己也曾相信过一个不真人的陪伴。有人说终于明白,虚拟安慰不该等于数据买卖。有人说“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丢脸”。张磊看到最后一句,回了一条:

    不丢脸。

    三个字,发出去后,他看了很久。

    林桂兰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吃。今天脑子没被合同腌,是被自己拧干了。”

    张磊笑:“阿姨,您这医学体系越来越完整。”

    “少废话。”

    林凡在黑色笔记本上写:

    张磊公开的不是被骗史。

    是把被黑市偷走的叙事权拿回来。

    以前别人拿他的软肋做样本。

    今天他自己说:这是我的事,我来说。

    笑可以。

    但别替我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