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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34章 囚笼危局(五)

    而此刻,宗人府内,正是另一番景象。

    乾隆面色铁青,负手立于刑房内,周身气压低得让随行的大臣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地上,梁廷桂形容狼狈,正拖着哭腔,声嘶力竭地控诉:“皇上!皇上要为臣做主啊!五阿哥和福家兄弟,他们……他们手持不知从何而来的令牌,假传圣旨,强行闯入,打伤众多守卫,劫走了三名人钦犯!臣阻拦,还被他们打成这样……皇上,此乃公然抗旨,形同造反啊!”

    纪晓岚和福伦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互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他们万没想到,五阿哥和尔康尔泰竟如此胆大包天,走了这最凶险的一步棋!这下,事情真的难以转圜了。

    乾隆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风暴凝聚。假传圣旨!劫狱!还是他的儿子和他素来看重的臣子所为!这不仅是挑战他的权威,简直是将皇家的脸面、朝廷的法度踩在脚下!

    “好!好一个永琪!好一个福家兄弟!” 乾隆怒极反笑,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鄂敏!”

    “臣在!” 御前侍卫统领鄂敏立刻出列。

    “朕命你即刻带人,全城搜捕!务必将他们全部给朕抓回来!” “务必抓回来”咬得极重,显是怒到了极点。

    “嗻!”鄂敏领命,转身便要调集人马。

    “且慢!”福伦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皇上!皇上开恩啊!犬子糊涂,罪该万死!但求皇上念在他们年少冲动,求皇上给臣一个机会,让臣去把他们找回来,问个明白!”

    “隐情?什么隐情能让他们假传圣旨,劫掠宗人府!” 乾隆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刑具,哐当巨响吓得众人一哆嗦,“福伦,你再为他们求情,朕连你一并治罪!”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了动静。把守的兵士一阵骚动。

    “什么人?站住!”

    “是……是五阿哥!还有福家少爷!他们……他们回来了!还带着……带着那几个逃犯!”

    什么?回来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连地上的梁廷桂都忘了呻吟,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乾隆眼中的怒焰猛地一滞,转为惊疑。回来了?自投罗网?

    只见逆着门口的光,几个相互搀扶、血迹斑斑的身影,一步步挪了进来。为首的是永琪,他半扶半抱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小燕子。尔康搀着紫薇,尔泰扶着金琐。他们脸上没有逃亡的仓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

    院中的侍卫“唰”地一声拔刀出鞘,寒光闪闪,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燕子看到被众人簇拥、面沉如水的乾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永琪的搀扶,踉跄着向前扑倒,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清晰:“皇阿玛!劫狱的事,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求五阿哥和尔康尔泰他们救我的!他们是迫不得已!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求皇上放过他们!放过紫薇和金琐!” 她每说一句,背上的伤口似乎都崩裂一分,鲜血缓缓渗出让本就脏污的衣裳颜色更深。

    紫薇也挣脱尔康,跪倒在地,叩首道:“皇上,紫薇有罪。但此事皆因我认亲之事而起,连累众人。小燕子是为了救我,五阿哥和福家少爷是出于义愤和友情。若论罪魁,紫薇难辞其咎。恳请皇上明鉴,从轻发落他人。”

    “皇阿玛!”永琪直挺挺跪下,昂着头,“儿臣未经允许,擅闯宗人府,假借旨意,劫走人犯,触犯国法,罪不容赦!但儿臣绝非藐视皇权,更无造反之心!实在是不忍见小燕子与紫薇蒙受不白之冤,在刑房之中无辜受辱乃至丧命!皇阿玛,她们伴驾日久,孝心可表,赤诚可见,何以至此啊!儿臣愿领受一切责罚,只求皇阿玛……再给她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尔康、尔泰也一同跪下:“臣等知罪!愿领责罚!但求皇上明察秋毫,勿使忠义蒙冤,勿让赤心泣血!”

    乾隆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个孩子,伤痕累累,去而复返,不是狡辩脱罪,而是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为他人求情。他们眼中没有叛逆的嚣张,只有悲愤、委屈、决绝,还有一丝……对他这个皇阿玛、皇上,残存的信任和期待?

    他想起纪晓岚和福伦方才在养心殿的话,想起出巡时小燕子扑上来保护他的那一幕,想起紫薇陪他彻夜下棋、弹琴、温言解语的时光……怒火仍在胸腔燃烧,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不知不觉被眼前这惨烈而真诚的景象触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正当永琪、小燕子等人伏地叩首,乾隆心中怒意未消,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群伤痕累累又胆大妄为的年轻人时,一旁的纪晓岚目光敏锐地落在了刑房角落散落在地的矮几上。

    几张墨迹凌乱、沾染污渍的纸张引起了他的注意。纪晓岚不动声色地挪步过去,俯身拾起,只扫了几眼,面色便陡然一变。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乾隆身侧,躬身将纸张双手呈上,声音低沉:“皇上,似是…供词草稿,请皇上御览。”

    乾隆眉头一拧,接过那几张纸。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下一刻,他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纸上那些扭曲的字句,如同毒蛇的信子,直钻眼底:

    “……令其画押,承认为白莲教余孽所派,意图混入宫廷,行刺圣驾……”

    “……攀咬五阿哥早有异心,与福家兄弟内外勾结……”

    “……紫薇系假冒格格,乃反清复明势力所遣细作……”

    角落那个模糊的血指印和颤抖的“不……不是……”,更是刺眼至极!

    “砰!”

    一声巨响,乾隆猛地将其中一张纸狠狠拍在旁边刑架的立柱上!巨大的声响吓得所有人浑身一颤。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脸上一片骇人的铁青,那是雷霆震怒的前兆!

    他没有立刻咆哮,但那死寂般的沉默和周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窒息。他的目光缓缓从手中的供词移开,先如寒冰利刃般射向梁廷桂的方向,仿佛要将其剜肉剔骨,然后,又极其复杂地扫过眼前跪着的、血迹斑斑的孩子们。愤怒、后怕、失望、疲惫……种种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腾

    “梁廷桂!” 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万钧雷霆的重量,“说,是谁让你夜审小燕子的!”

    “是……是皇上……” 梁廷桂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根本不敢抬头。

    “朕何时让你审她们的?说!” 乾隆猛地一拍旁边的刑架,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朕倒要听听,朕是何时、何地、下的何旨,让你梁廷桂在宗人府刑房里,对朕的儿女动用私刑,炮制这等诛九族的伪证?!”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吓得梁廷桂魂飞魄散,连最后一点狡辩的勇气都被击得粉碎。他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触犯了皇帝最大的忌讳——假传圣意,嫁祸君上!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失言!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他拼命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是……是奴才误解了圣意!皇上命将人犯交宗人府看管,奴才……奴才愚钝,以为……以为是要严加审讯,早日理清真相……奴才一心为皇上分忧,这才……这才急于求成,用了重刑……至于那供词,是……是下面的人胡写,奴才御下不严,未能及时察觉……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把事情揽到自己“急于求成”、“御下不严”上,绝口不敢再提任何人指使。

    乾隆看着他这惊慌失措、漏洞百出的狡辩,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何尝不知梁廷桂在撒谎?但他更知道,梁廷桂此刻是绝不敢再攀咬出幕后主使了,因为那等于直接承认自己刚才在欺君,而且会把事情推向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种明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只能对着眼前这条“恶犬”发泄的感觉,让乾隆胸口一阵憋闷的绞痛。

    他死死盯着梁廷桂,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凌迟。良久,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的话语:

    “误解圣意?急于求成?御下不严?梁廷桂,你把朕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他一把抓起那几张供词,狠狠摔在梁廷桂脸上,“‘白莲教余孽’、‘行刺圣驾’、‘五阿哥勾结外臣’……这也是下面的人能‘胡写’出来的?!你这颗脑袋,和你满门的性命,都抵不上你这句谎话!”

    梁廷桂被纸页打得一颤,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绝望的颤抖。

    乾隆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再问下去,要么梁廷桂死扛到底,要么狗急跳墙真攀扯出皇后,而那都不是他此刻想看到的局面。他需要发泄怒火,需要给受伤的孩子们一个交代,也需要给那幕后之人一个最严厉的警告,同时,还要维持住表面那摇摇欲坠的“体面”。

    杀意,再无掩饰。

    他不再看梁廷桂,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转向鄂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

    “梁廷桂,身为宗人府理事,玩忽职守,滥用私刑,炮制伪证,构陷皇子及功臣之后,更意图欺君罔上,其罪滔天,十恶不赦!”

    他猛地转身,面向鄂敏,眼中杀机再无掩饰:

    “鄂敏!”

    “臣在!

    “传朕旨意:梁廷桂,斩, 即刻押赴刑场,由你监刑!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其余涉案吏役,一体锁拿,严加审讯,按律从重惩处!”

    “嗻!!!” 鄂敏高声应命,声音中也带了一丝凛然。侍卫们如狼似虎地上前。

    梁廷桂连求饶都忘了,双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像一滩烂泥被拖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旨意,让刑房里一片死寂。福伦和纪晓岚心头巨震,没想到皇上怒极至此。小燕子等人更是被这转折惊得忘了身上的痛,茫然地伏在地上。

    处置完梁廷桂,乾隆胸中那口暴戾之气似乎稍泄,但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乱。他看着地上那几个伤痕累累、面色惊惶的年轻人,又看看手中这肮脏的供词,再想到一大早至今的种种混乱……假传圣旨、劫狱、构陷、阴谋……所有事情纠缠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和厌倦。

    他不想再在此地多待一刻,不想再听任何辩解,也不想立刻裁决这些同样让他恼怒又心疼的孩子。

    乾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开眼前所有令人不快的景象,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和一丝不耐:

    “……一大早闹得朕头昏脑胀。” 他目光扫过小燕子、紫薇、金琐惨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衫,眉头紧皱,“都还跪着干什么?尔康尔泰还不快宣太医给三个丫头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