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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90章 暖语藏忧

    这一日,漱芳斋内,小燕子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唉声叹气,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举棋不定,眉头拧成了疙瘩。

    紫薇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棋谱,正温声细语地讲解:“小燕子,你看这里,若你刚才不急着吃我这个子,转而在此处‘尖’一手,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哎呀,好烦啊,我脑子都打结了!”小燕子把棋子一丢,整个人趴到棋盘上,黑白棋子被她碰得哗啦乱响,“不下了不下了!这比蹲马步还难受!紫薇,我们想点别的玩的吧?”

    紫薇看着被她搅乱的棋局,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话,忽闻外间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与小心:“令妃娘娘到——”

    两人俱是一愣,随即赶忙起身。小燕子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棋盘,却越收越乱,紫薇快手快脚地将几枚滚落的棋子捡起,拉着小燕子快步走到门边相迎。

    帘栊轻启,只见令妃扶着贴身宫女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宽身旗袍,外罩一件同色比甲,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间颇见迟缓。

    往日丰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那惯常的温婉笑容还在勉力支撑着。

    “令妃娘娘!”小燕子抢上前,想搀扶又怕自己毛手毛脚,只虚虚扶着另一边,声音里满是关切,“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身子这么重,该好好歇着才是!”

    紫薇也赶忙上前,与宫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令妃在铺了最厚最软垫子的炕榻上坐下,又特意避开刚才被小燕子弄乱的棋案。

    她目光敏锐地掠过令妃清减的面容和那沉重的腰腹,心中微微一酸,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温婉:“娘娘快请坐。明月,快去沏娘娘最爱喝的云雾茶来,记得要淡一些。彩霞,把那个鹅羽软枕拿来给娘娘垫着腰。”

    令妃坐稳,轻轻舒了口气,目光先落在旁边凌乱的棋盘上,唇角不禁漾开一丝真心的笑意:“看来我们小燕子,是在用功呢。” 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调侃。

    小燕子脸一红,嘟囔道:“哪儿啊,快闷死了……” 她挨着令妃坐下,眼睛立刻被令妃的肚子吸引,又忍不住抬头看令妃的脸,担忧道:“娘娘,您怎么好像瘦了?是不是肚子里的小弟弟闹您,睡不好吃不好?”

    令妃拉住小燕子和紫薇的手,轻轻拍了拍,才示意宫女将带来的两个精巧食盒放下打开。一盒是各式精致软糯、适合消磨时光的点心,另一盒里是一盅还微微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和一个精致的小瓷罐。

    “点心是给你们姐妹解闷的。这燕窝,”她看向小燕子,眼神慈爱,“你受了惊,又憋在屋里,喝了安安神。” 她又看向紫薇,目光柔和关切,指向那小瓷罐:“紫薇,这是宫里新贡的‘雪蛤莲子膏’,最是润肺平喘、滋阴养气。我吃着觉得好,你身子骨弱,秋燥易咳,便给你带了些来,早晚用温水化开服用,最是温和。”

    小燕子看着那碗给自己的燕窝,又看看给紫薇的补品,鼻头一酸,心里又暖又涩。她自己被禁足都觉得委屈难受,可令妃娘娘怀着身孕,自己都这样了,还处处想着她们,连紫薇秋日容易咳嗽都惦记着!

    “娘娘……”小燕子声音有些哽咽,挨得更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令妃的肚子,又看看她清减的脸颊,“您自己才该好好补补呢!您瞧您,都瘦了!是不是……是不是夜里睡不好?还是……还是心里有什么事?”她问得直接,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赤诚。

    紫薇心头一跳,暗叹小燕子莽撞,却也因这莽撞而触动。她接过那罐“雪蛤莲子膏”,指尖感受到瓷罐温润的触感,心中暖流涌动,更觉令妃这份关怀细致入微。

    她将药罐轻轻放在一旁,柔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试图将小燕子的话接得更熨帖些:“娘娘,小燕子这是看您清减,心疼得口不择言了。您怀着小阿哥,千金之躯,最是该仔细将养的时候。可是……可是近来是否害喜得厉害?或是心中有所忧思,影响了饮食安眠?”

    她问得委婉,目光却清亮恳切,满是真挚的担忧,“这雪蛤膏娘娘自己留着用才是,您才是最需要滋补的人。”

    令妃被这两份毫不作伪的关心包裹着,看着小燕子毫不掩饰的焦急,听着紫薇体贴入微的话语,唇角那勉力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脆弱。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孩子……是有些闹腾。不过,都是正常的。” 她避开了关于“忧思”的问话,但那瞬间的沉默和黯淡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她没有接紫薇关于雪蛤膏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小燕子心直口快,想起自己闷在漱芳斋的难受,更觉得令妃娘娘一个人待在延禧宫,该有多孤单,忍不住追问:“那……那皇阿玛呢?皇阿玛最近常来看您吗?太医说,孕妇要保持心情畅快,有人陪着说话才好呢!”

    提及皇上,令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皇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能……能记挂着,便是恩典了。” 她抬起眼,重新挤出笑容,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疼,“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只要你们好好的,皇上……皇上心里也高兴。”

    这哪里是没事?这分明是心里藏着无尽的委屈和寂寞,却还要强撑着安慰别人!

    小燕子胸口一股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为令妃感到深深的不平。紫薇在桌下轻轻握住小燕子气得微微发抖的手,自己心中也是酸楚难言。

    她比小燕子更懂这深宫的无奈与妃嫔的苦楚,令妃的贤惠与隐忍,此刻更显得尤为珍贵而令人心酸。

    “娘娘,”紫薇的声音越发温柔,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您千万要保重自己。您不仅是我们的娘娘,更是腹中皇嗣的依靠。您的安康喜悦,便是最大的福气。”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皇阿玛心怀四海,或许有时难免疏忽近处。但娘娘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是不可磨灭的。如今什么都比不上您和小阿哥的平安要紧。”

    这番话,既是宽慰,也是提醒。提醒令妃为了孩子要坚强,也隐隐点出,皇上的忽视或许并非有意,而她们作为晚辈,或许能在这其中,起到一点点微小的、提醒的作用。

    令妃何尝听不出紫薇话中的深意?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的女孩,眼眶微微发热,终于不再强装无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你们这份心,我便……很知足了。”

    又坐了一会儿,令妃体力不支,便起身回去了。紫薇和小燕子一直将她小心翼翼地送到漱芳斋院门口,看着她扶着宫女的手,步履缓慢地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挺着大肚子的背影,在巍峨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寂寥。

    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盅燕窝和那罐雪蛤膏,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抓着紫薇的手急道:“紫薇,你看见了吧?令妃娘娘太可怜了!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皇阿玛他…整颗心都扑在含香身上,可怎么办呢?”

    紫薇这次没有立刻阻止小燕子口无遮拦,她秀眉微蹙,沉吟道:“皇阿玛的心,不是我们可置喙的。但令妃娘娘待我们如慈母,她如今处境艰难,我们若知晓却无所作为,于心何安?”

    “那怎么办?”小燕子眼巴巴地看着紫薇。

    紫薇眸光流转,思索片刻,附在小燕子耳边,低声细语起来。如何利用皇上即将到来的考校,如何由小燕子“童言无忌”地提起,她自己又如何从旁转圜、加深印象……一番计较,既顾及了天威难测,又贯彻了那份想要回报慈母关怀的赤子之心。

    小燕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不再是被禁足憋闷的烦躁,而是一种找到了“正经事”可做的认真与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