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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02章 明眸重现

    马车终于冲进邢台那家农家小院时,夜色已深得化不开。

    萧剑几乎是踹开院门的。尔泰和小燕子合力将尔康抬进屋里,小心翼翼放在那张硬板床上。

    他胸口的衣襟又被血洇透了,暗红色漫开一大片,在昏黄的油灯下触目惊心。脸色白得像腊月的雪,嘴唇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发觉那胸口还在极微弱地起伏。

    一屋子人忙得脚不沾地。

    大夫请来了,花白胡子,背着药箱。他把了脉,翻了眼皮,又掀开衣襟看了看那道伤口。起身时,只沉着脸留下一句话:“凶险,今夜要是能熬过去,就还有救。”说完,背着药箱走了,脚步匆匆,像是不愿再多待一刻。

    屋里只剩下他们自己人。

    一盏油灯,昏黄如豆,光影摇曳,映得满室凄凉。

    尔康昏昏沉沉地躺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高热烧得他唇瓣干裂起皮,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他在梦魇里不断低喃,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剜在人心上。

    “皇上……求您……饶了紫薇……饶了小燕子……”

    “一切都是……我的错……”

    “别伤她们……要杀……就杀我……”

    紫薇跪在床沿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她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凭着那微弱的呼吸,凭着空气里散不去的血腥气,一寸一寸地感受他的存在。

    她不知道他脸色有多白,不知道伤口有多深,不知道他疼成了什么样——她只知道,他的手冰凉,他的呼吸很轻,他在梦里还在皇上饶了她。

    眼泪早已流干了又涌,涌了又落,打湿了床沿,打湿了衣袖,也打湿了她那颗无助到极点的心。

    她伸出手,在空中茫然地摸索。

    指尖颤抖着,却迟迟不敢落下。

    “尔康……”她唤他的名字,声音碎得像风里的柳絮,轻飘飘的,一吹就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不知道你伤的怎么样,不知道……我能不能碰你……”

    “我答应过福晋,要好好照顾你,陪伴你,可是现在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该怎么办……”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趴在床沿,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的小鸟,无处躲藏,无处依靠。

    “你不要吓我……你醒醒……尔康……”

    尔康没有应。

    他只是躺在那里,眉头紧锁,嘴唇翕动,还在说着那些让人心碎的梦话。

    ---——

    小燕子端着热粥和几样小菜走进来。

    她看见紫薇那副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那碗粥是她熬了半个时辰的,米粒都煮化了,稠稠的,暖暖的。

    她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扶住紫薇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着她:“紫薇,你吃点东西吧……你要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尔康啊……”

    紫薇拼命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溅在小燕子手背上,烫得惊人。她死死抓住床沿,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不肯松半分。

    “我不要……我不吃……”

    “我不要离开他……”

    “我要守着他……我一步都不离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颤,最后变成呜咽,变成抽泣,变成那种让人听了心碎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憋着的,忍着的那种哭,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又实在是忍不住。

    小燕子看着她固执又绝望的模样,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陪着掉眼泪。

    眼泪掉进粥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端着那碗粥,蹲在那里,陪着紫薇一起哭。

    ---——

    屋里静极了。

    只有尔康急促的呼吸,只有紫薇压抑的抽泣,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永琪靠在椅上,臂上的伤口还疼着,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凉。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尔康,看着跪在床边哭成泪人的紫薇,满心都是疲惫与悲凉。

    尔泰守在门边,神色沉重,一言不发。他肩上手臂上那些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他只是看着小燕子蹲在地上哭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小燕子哭了很久。

    最后,她擦了擦眼泪,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默默退了出去。她知道劝不动紫薇,那就让她守着吧。她只希望,尔康真的能醒过来,真的能睁眼看看紫薇。

    她退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紫薇依旧跪在那里,依旧握着尔康的手,依旧不肯离开。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照出那双空洞的眼睛,也照出那股倔强——那是一种“死也要守在这里”的倔强。

    ---——

    窗外,夜色渐深。

    腊月的风呜咽着掠过院墙,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屋里的人,心如刀绞。

    就在这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时刻——

    一缕箫声,缓缓飘来。

    是萧剑。

    他没有进屋,只坐在月光下,独自吹着一支平静的调子。

    那箫声不悲不愤,不哀不怨,却像一汪清泉,缓缓淌进每个人慌乱的心底。

    它抚平了惊悸,抚平了伤痛,抚平了那一整日血战带来的恐惧,也抚平了被皇恩背叛的刺骨寒凉。

    风声静了。

    心跳慢了。

    眼泪,也渐渐轻了。

    紫薇趴在床沿,听着那温柔的箫声,紧紧攥住尔康垂在床边的手。

    他的手还是冰凉的,她便用自己的手心,一点一点去捂热。她不再大哭,只安安静静守着他,守着这盏昏灯,守着这一室微光。

    窗外月光如水,箫声如诉。

    窗内人守着人,一夜未眠。

    ——————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窗棂透进一缕淡白的晨光。

    尔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趴在床沿的紫薇。她守了他整整一夜,发丝微乱,脸颊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却依旧一瞬不瞬地守着他,憔悴、柔弱、无助,又楚楚得让人心头发烫。

    尔康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心口一软,声音沙哑却极温柔:

    “紫薇……你好美。”

    紫薇猛地一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哭又笑:“尔康,你醒了……烧退了。”

    她立刻起身,声音轻快却稳:“我给你倒杯水,你别动。”

    她跑到桌边倒了温水,回来小心扶着尔康,一点点喂到他唇边。

    尔康就着她的手慢慢喝着,眼神却控制不住地、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他喝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还要吗?”紫薇轻声问。

    尔康轻轻点头。

    “好,你等等。”

    她转身又去倒水。

    这一刻,椅子上坐着小憩的小燕子、尔泰、永琪、萧剑早已悄悄起身,全都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屋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因为他们清清楚楚看见——

    紫薇的眼睛,不再空洞,不再茫然。

    她步履平稳,眼神明亮,动作自然,她看得见了!

    紫薇端着水回来,刚要递到尔康唇边,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那道被布条厚厚裹住的伤口,还透着淡淡的暗红。

    她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浮起心疼与后怕,指尖轻轻、轻轻靠近,却又怕碰疼他。“尔康,你的伤口……”

    尔康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她入怀。

    他的声音发颤,呼吸发紧,眼底是压不住的光亮与狂喜,却又怕吓着她,一字一句,轻得像晨雾,却重得像誓言:

    “紫薇……你看得见我了,对不对?”

    紫薇抬眸,撞进他滚烫的目光里,先是一怔,随即慢慢明白过来,眼泪轻轻落了下来,她伸出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不敢相信地开口惊呼:“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那一瞬,尔康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胸口的伤仿佛瞬间不痛了,整夜的凶险仿佛都成了云烟。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真切:

    “……我真的会高兴得发疯的,紫薇”

    他用力抱着她,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他为她疯狂跳动的心脏。

    “你看得见了……你终于看得见了。”

    紫薇在尔康怀里,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清晰。

    她看着他苍白却发亮的脸,看着他眼底失而复得的狂喜,轻轻开口,声音轻而稳:

    “嗯,我看得见了。

    我看得见你了,尔康。”

    小燕子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尔泰轻轻揽住她的肩,眼底全是释然。

    永琪靠在门框上,长长松了一口气,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

    萧剑站在最外侧,望着屋内失而复得的光亮,眼底也泛起温柔的微光。

    一夜惊魂……

    终于在这个清晨,迎来了第一缕,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