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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411章 前路迢迢

    子时一过,外面的鞭炮声一波连着一波,远近交错,噼里啪啦的响动顺着窗缝钻进屋里。

    小燕子宿醉后头昏脑胀,躺在被褥里辗转难安,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

    尔泰醒了。昏蒙夜色中,他侧过身,望着她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头疼……”小燕子嗓音沙哑,带着酒后的慵懒,“好吵……”

    尔泰默然伸手,将她轻轻揽过来,双手拇指落在太阳穴,力道适中,一圈圈缓缓揉按。温热的触感慢慢消解了脑中胀闷,她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片刻过后,她呼吸渐匀,整个人也放松下来。翻了个身,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像寻到归宿的小猫,乖乖蜷起身子。

    尔泰的手顿了顿,低头望向怀中之人。烛火早已熄灭,唯有院外灯笼的红光透过窗纸,晕开一室朦胧浅红。她面颊泛着酒后的绯红,睫毛轻轻颤动,呼吸绵长又安稳。

    他微微俯身,唇瓣轻柔地印在她的额头,久久未动。

    随后手臂微收,将她拥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缓缓闭上了双眼。

    窗外爆竹声声,连绵不绝。屋内一片静好,只余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

    景阳宫的烛火燃了一夜,此刻已残了大半,蜡油在烛台上凝成一团团黯淡的泪痕。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气,混着炭火的温热,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婉宁依旧端坐床沿,垂眸望着永琪苍白的面容与舒展的眉眼,泪珠无声滚落。愉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面色灰败,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根本不敢睡。

    柳砚之站在床边,手指搭在永琪的腕脉上,凝神片刻,眉头轻轻一动。

    他松开手,转过身,朝站在一旁的乾隆深深拱手:“皇上,五阿哥高热已退,暂时稳住了。”

    愉妃猛地睁开眼,踉跄着起身扑到床边,伸手去摸永琪的额头。不烫了,凉凉的,甚至有些冰。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捂着嘴,没有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婉宁坐在原处,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永琪苍白的脸,看着他终于舒展开的眉心,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伸出手,把永琪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地,像是怕弄醒他。

    乾隆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一夜的肩头微微松了松。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柳砚之身上。

    “待永琪调养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稳稳的,“身子适宜出行之后,便有你带队护送他去大理吧。”

    柳砚之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乾隆。帝王的脸在残烛的光影里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句话——那个“你”字——他听得分明。

    柳砚之垂下眼帘,拱手躬身,声音稳了下来:“是,皇上。草民一定竭尽所能。”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大年初一的清晨,没有太阳,灰蒙蒙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没有昨夜的热闹,懒懒的,像是年已经过完了。

    殿内的烛火被一盏一盏地吹熄,晨光透进来,照见一室的疲惫、泪痕和如释重负。

    婉宁还坐在床边,握着永琪的手,没有松开。愉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柳砚之退到一旁,收拾药箱,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乾隆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晨光一点一点地漫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落在永琪苍白的脸上。

    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庙会上人山人海。

    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套圈的、吹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挤了满街。

    小燕子拉着晴儿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蹲在摊前挑泥人,一会儿蹲在摊前挑选小玩意儿,一会儿踮脚看街边杂耍,仿佛要将连日来的烦闷尽数散去

    晴儿被她拽着跑,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模样,指着一个拨浪鼓说“这个好”,小燕子立刻掏钱买了,又说要给小宝宝买个小马玩偶,挑了半天,选了一只胖嘟嘟的木雕小马,抱在怀里不撒手。

    萧剑和尔泰跟在后面,一人拎着糖葫芦,一人拿着刚出炉的烧饼,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逛累了,几人上了马车。

    尔康在车上陪着紫薇,她靠在软垫上,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面色还算红润。

    小燕子一上车就凑过去,献宝似的把拨浪鼓和小马玩偶往紫薇面前一递:“紫薇你看!给宝宝买的!”

    晴儿也跟着坐下来,把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几声脆响。

    紫薇笑着接过来,一手拿着小马,一手举着拨浪鼓,正要说什么,忽然“哎呀”了一声,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怎么了?”尔康立刻紧张起来,揽着她肩头的手收紧了。

    小燕子和晴儿也吓了一跳,齐齐凑过来:“是不是不舒服?”

    紫薇怔了一瞬,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抬起头,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风:“他踢了我一下。”

    众人都愣了一下。

    “一定是听见你们给他送礼物,太高兴了。”紫薇的手覆在肚子上,掌心温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小燕子先是瞪大眼睛,随即“哇”了一声,凑过去贴着紫薇的肚子喊:“小宝宝,我是你小燕子姨妈!等你出来,姨妈带你骑马!”紫薇被她喊得直笑,尔康也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温柔。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晴儿望着窗外后退的行道树,忽然轻轻开口:“昨夜永琪又发烧了。”

    车厢里的笑声一下子静了下来。

    紫薇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现在怎么样了?”

    “太医和柳砚之合力把高热压下去,”晴儿的声音不高,稳稳的,“暂时稳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剑。

    “皇上已经答应了。”

    晴儿顿了一下,像是不忍开口。

    “等永琪好转安稳,就让柳砚之带路,去大理养病。”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紫薇低下头,手指轻轻抚着手里的小马玩偶,没有说话。小燕子的笑容也收了回去,抿着唇,靠在尔泰身边。

    萧剑握住了晴儿的手,语气笃定:“永琪若是去大理,我必须去。大理路途遥远,只凭柳砚之一个人根本不行。况且——”他顿了顿,“我的义父义母在大理,我也该回去告诉他们,我找到妹妹了。”

    晴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那我——”

    萧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打断了她的话。

    “我想向老佛爷请旨。”他看着晴儿,目光沉沉,语气却轻了下来,“你和我一起回大理吧。”

    小燕子坐不住了:“哥,我也要去!”

    尔泰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着急。

    萧剑看着小燕子,笑了:“我也有此意。带你去见见义父义母,他们和咱们爹娘情同手足。”他顿了顿,看向尔泰,“只是——”

    尔泰会意,点了点头,语气坦然:“那我这做女婿的,自然也要去。”

    小燕子扭头看尔泰,尔泰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紫薇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心里的伤感终究压不住,声音轻轻的发着颤:“那我呢?小燕子,你不能不管我啊。”

    尔康搂着紫薇肩头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小燕子伸手拉住紫薇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清脆又笃定:“你现在先把小宝宝生下来,养好身体,让尔康带你和孩子去大理找我们。我们在那里生活几年,好不好?”

    紫薇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指轻轻抚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我担心,”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那是一个遥远的梦。”

    车厢里安静了。

    小燕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她伸手抱住紫薇,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

    “不会的。”她说,“尔泰说,会实现的。”

    紫薇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眼泪没有落下来。

    车外庙会的喧嚣渐渐远去,前路不远便是白云观。悠远钟声随风漫来,一声叠着一声,清越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