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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仙族传 第549章 生死存亡岂容藏拙

    浓稠的鲜血混合着滚烫的地火浊气,在焦裂的黑土上泼洒出一片片刺目的暗斑。

    断山关外三百里的荒原,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被绞碎的人间炼狱。数千头黑甲地行龙自裂隙深处狂涌而出,坚若金铁的黑鳞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冷芒。数名来自苍梧郡偏远小族的筑基修士尚未来得及结阵,便被两头从泥浆中暴射而起的筑基期的凶兽硬生生踏碎了灵罩,法器悲鸣断折,残肢断臂伴着内脏在半空中被数柄骨刺挑起,眨眼间便被兽潮践踏成血泥。

    “噗——!”

    何方修一口逆血喷在大阵的阵盘之上,青竹坡何家两名炼气后辈已然倒毙在泥泞中,残存的一人亦是断了右臂,面色死白。六合玄金阵的厚土光晕急剧黯淡,裂痕如蛛网般在光幕上蔓延。

    筑基修士在平日里的苍梧郡虽是一方老祖、坐镇一脉,可在这等蓄谋已久的蛮荒倾轧之下,体内的灵台真元亦如漏卮中的残水,飞速见底。

    “撑不住了……承志兄!阵盘要裂!”陆仲平的狭锋刀已然布满细密的卷刃,刀身上流转的薄薄金芒被浓烈妖血浸染得暗淡无光,他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干涩至极的喘息。

    “莫慌!”顾承志面沉如水,青色鹤氅被狂暴的罡风撕开数道裂口。他贴身佩戴的定澜温玉佩正发烫得灼人皮肉,纯净的葵水精气不断冲刷着他丹田中翻腾欲裂的沧澜海台。他双目幽蓝,单手按在阵盘坎位之上,硬生生借水势涵养阵中燥金,将那一记几乎要震碎阵脚的地脉冲击生生化开。

    然而,顾承志心中同样一片冰寒。

    大妖截道,五尊紫府凶物锁死天地,三位人族真人自身难保。仅凭苍梧郡这百余名各自为战的筑基与数百炼气,被成千上万皮糙肉厚的黑甲地行龙截断围杀,覆灭不过是几炷香的事!

    便在此刻,战场正北偏中的混乱战圈内,异变骤起!

    “孽畜,也敢挡老夫的道!”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撕裂漫天烟尘!

    只见赵临渊原本肃穆的面容此刻满是嗜血的厉色,他头顶悬浮的“混元金刚印”轰然暴涨至数丈大小,通体金光刺目欲盲,将半边灰白色的毒瘴瞬间荡开!这位苍梧郡赵家主脉的执牛耳者,终于再无半分保留,一身筑基后期的雄浑法力宛如决堤江海般轰然倾泻!

    赵临渊右臂衣袖寸寸碎裂,显露出如黄铜浇铸般的健硕臂膀,混元金刚诀催动到极致,竟在身前凝出一柄十丈长的璀璨金芒巨刃!

    “斩!”

    金刃横空扫过,虚空发出尖锐的撕裂声!三头体长数丈、扑杀而来的筑基初期黑甲地行龙,那坚厚的骨甲,在金刃之下脆弱得如同干柴枯木,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被拦腰生生斩成六截!炽热滚烫的碧绿妖血化作倾盆暴雨,赵临渊身先士卒,脚踏金色重云,带领着赵铁峰等四位赵家筑基与残存的战修,硬生生自重重兽潮中凿穿了一道宽达十余丈的焦黑血路!

    这位苍梧第一门阀的家主须发皆张,手中不断抓出一把把灵石捏碎吸纳真元,眼底凶光毕露。他心中极清,今日若被困死在此处,赵家几百年积攒的骨血便要尽数化作南疆焦土的养料,唯有杀,杀出一条生路!

    赵临渊的发威如同一声号角,瞬间激起了其余巨阀老怪的困兽之志。

    “哗啦啦——!”

    在赵家战圈以东数百丈外,一直佝偻着身躯、气息跌落至筑基中期的灵海周家老族长周沧生,猛然踏前了一步。

    他那一双原本浑浊老迈的瞳仁,在这一刹那化作两汪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周身原本若隐若现的微弱水泽,突兀地发出如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啸鸣!

    《玄冥潮汐诀》——潮起!

    轰隆!

    天地间本就潮湿阴毒的煞气水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意志强行抽吸而空!周沧生脚下的焦黑冻土骤然崩裂,凭空卷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深蓝怒浪!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大圆满!

    短短一息之间,周沧生身上散发出的灵压宛如苏醒的太古深海巨兽,以一种令在场所有筑基修士神魂剧颤的速度疯狂暴涨,直逼筑基大圆满!

    “退潮见礁,涨潮碎岳!”周沧生喉间发出干瘪刺耳的低吟,枯瘦如柴的十指虚虚一按。

    那翻腾百丈的玄冥潮水之中,瞬间凝聚出千万柄剔透森寒的深蓝玄冰水刃,每一柄水刃上都缠绕着腐蚀经脉的极阴煞水!

    暴雨倾盆!千万玄冰水刃如狂风骤雨般向着四面八方攒射而去!

    噗噗噗噗——!

    方圆百丈之内,数十头筑基期和炼气期黑甲地行龙的厚实鳞甲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极寒的阴煞入体,顷刻间将凶兽体内的生机冻成冰坨,连脏腑都化作碎屑!周泰等十余名周家修士踏浪相随,刀剑齐出,所过之处,伏尸成片,硬生生在东侧撕开了一处方圆数十丈的真空地带!

    而在战场的西北角,那名常年窝在林家后山土府、看似行将就木的隐世老怪林叟玄,终于从半梦半醒中缓缓站起了身。

    老人那张布满沟壑与老人斑的枯瘦面孔上,没有赵临渊的狂暴,也没有周沧生的深沉,唯有一片看淡生死的漠然。

    “老朽这把残骨头……看来终究还是要埋在南疆的土里。”

    林叟玄枯干的手掌拍在膝头的“黄玉镇山印”上。

    嗡!

    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陈旧玉印冲天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印底刻录的九道厚土古纹齐齐点亮,吸纳着地底翻涌而出的庞大戊土煞气,原本仅巴掌大小的玉印迎风狂涨,转瞬间化作一座如小山般巍峨沉重的百丈虚影!

    “落。”

    林叟玄并指如剑,向下虚虚一点。

    轰——!

    百丈黄玉巨印轰然砸入一处凶兽最为密集的地裂峡谷之中!千万吨沉重的土行真力瞬间爆发,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面向四周横扫数十丈,将七八头筑基初期的地行龙首领生生砸成肉糜,连同下方的地穴通道一同被彻底碾平塌陷!

    林正源见状精神大振,引动木灵飞梭护住后辈,林惊寒怀中黑布长剑更是斩出道道森寒剑光,借着黄印镇压的刹那,将残存的凶兽尽数挑杀!

    三大筑基门阀的老怪底牌尽出,滔天声势顿时让整片摇摇欲坠的防线微微一震。

    然而,妖潮实在太过无穷无尽,被震退一波,后方又有成百上千头凶兽自地穴红着眼眶狂扑而来。便在此时,最擅布局推演的吴家兄弟动了。

    吴景行嘴角犹自挂着先前推演被反噬的血痕,但那双清癯的面容上却变得异常冷静。他与二弟吴景止、三弟吴景玄三人分立三角,手中的两仪灵玉棋在虚空中疾速划出道道玄奥的黑白残影。

    “两仪定枰,四方镇灵!”

    吴景行猛然一指按在虚空之中,一枚足有丈许大小的墨黑大子凭空凝实,重重砸入大地!

    紧接着,吴景止引白子、吴景玄化黑子,三十六枚虚幻的黑白巨子自虚空中接连落下,纵横交错的黑白灵光沿着焦黑地面疯狂蔓延,竟在方圆两百丈的战场核心,硬生生撑开了一方朦胧的巨大棋盘结界!

    “落子为界,困!”

    但凡踏入这黑白棋局之中的黑甲地行龙,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四周的气流仿佛化作了黏稠沉重的深海淤泥,原本暴烈迅疾的扑咬撕裂动作,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迟滞了数倍!连吐出的浊火毒雾,都在黑白两仪之气的流转下消弭了大半!

    “各家莫散!朝我中路合阵!!”

    吴景行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沫,声音如金石相撞,响彻整片战圈:“棋局只能困住它们三十息!速速聚拢!抱团方有生路!!”

    这一声厉喝,如同一柄重锤敲醒了混乱中的各家修士。

    在南疆这等灭顶之灾面前,往日在苍梧郡内勾心斗角、彼此戒备的各大门阀,终于展露出了真正的生存本能——没有任何一家能单凭己力在这漫天兽潮与五尊紫府的阴影下生还!

    “聚!!”

    赵临渊混元金芒一敛,不再孤军深入,带着赵家修士横推向吴家的黑白棋盘;东侧的周沧生脚踏怒浪,借着潮汐鼎盛之威,裹挟着周家后辈向中央收拢;林叟玄悬顶黄玉巨印,如同一尊移动的重甲壁垒,亦护着林家族人向西侧靠拢。

    “承志兄!机会!”陆仲平眼中猛然迸发出一精芒。

    “走!”

    顾承志没有半瞬迟疑,体内沧澜海台猛然掀起重重叠浪。他指尖一点,幽蓝色的真水化作四道无形的气流,精准缠绕在承柏、昌安、昌晚与陆仲平等人腰间。

    “承柏,龟纹盾护住正后!昌安、昌晚,风火双行清理两侧流矢!”

    “阵型不破,借吴家棋盘迟滞之机,向中军贴拢!”

    顾承志沉声令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鹤氅翻卷如浪。

    顾承柏咬碎了牙关,满头冷汗混着泥水淌下,但那面厚重的戊土龟纹盾却被他死死扛在背上,金铁交鸣的撞击声在他身后接连炸响,他肥硕的身躯宛如一头咬紧牙关的老牛,硬是顶住了数次濒死的冲击,一步未退!昌安狭锋刀火光暴涨,昌晚腕间踏风翠玉环风刃如暴雨倾泻,兄妹二人配合无间,将侧翼企图阻截的漏网凶兽斩得血肉横飞。

    借着吴家两仪棋阵迟缓妖兽的短暂空隙,六合玄金阵如同一块在血浪中穿梭的暗金重石,紧随在四大世家身后,终于险之又险地撕开了一条血路,与各方汇合在了一处!

    百余位筑基、三百余名战修,在这一刻彻底背靠背结成了数重首尾相连的环形大阵。

    金色刀芒、玄冥潮水、厚土黄印、两仪黑白,以及六合玄金阵的暗金壁垒,彼此之间气机交织缠绕,硬生生在南疆这片绝望的焦土之上,扎下了一座坚若磐石的钢铁营垒!

    腥风呼啸,血雨瓢泼。

    在这由断肢与残骸堆积而成的孤岛中心,顾承志按刀而立,面色苍白,微微喘息着抬起眼眸,望向头顶那依然被血煞与暴烈雷火彻底遮蔽的苍穹。

    地面上的暂时聚拢,不过是苟延残喘。

    真正决定这数百修士、乃至整个人族先锋生死存亡的胜负手,依然高悬在那九霄极高处——那片属于紫府大修与千年大妖的疯狂战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