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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仙族传 第608章 妹陨留双环,残躯归大关

    可是。

    昌晚明明比自己聪明得多。

    同样是下品灵根,她画符、练刀、掐诀,哪一样都比自己学得快。

    在巡查司摸爬滚打这段时间,每次遇到硬茬子,都是昌晚在旁边帮他查漏补缺,盯着暗处的冷箭。

    他发过誓要死在昌晚前头的!

    怎么到头来,却是那个从小连杀鸡都怕见血的妹妹,一脚把他踹回阵里,自己拿命替他挡了灾,最后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只给他留了这么一对冷冰冰的镯子?!

    “啊!!!!!”

    顾昌安再也撑不住了,魁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一头磕在腥臭的泥水里,号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混着嘴里咬出来的血沫子,在这片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的焦土上回荡。

    他左手抓着泥巴往自己头上砸,右手死死护着怀里的翠玉环,哭得浑身抽搐,连气都喘不上来。

    旁边的土梁上,顾承柏手里的半截龟纹盾哐当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肥胖的脸颊肌肉直抽搐,眼圈一下就红了。

    昌晚这丫头平时最懂事,之前在落枫庄合练阵法,这丫头还笑眯眯地替他系紧背上的盾牌皮带,让他上了战场别往前冲,躲在阵脚后头保命要紧。

    这才过了几天,大活人就变成了两只带血的镯子。

    “昌安,你别这样,地上凉……”

    顾承柏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撑着膝盖从泥水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想要过去把顾昌安拉起来。

    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大手铁钳似的扣住了。

    顾承柏转过头。

    顾承志站在他身侧,脸上的泥血已经干涸结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盯着泥坑里痛哭的顾昌安。

    “承志,这小子哭得快背过气去了,昌晚那丫头……”

    顾承柏嗓子眼堵得慌,话说了半截就说不下去了。

    “别管他。”

    顾承志摇了摇头,手指力道极大,把顾承柏硬生生拽回原地。

    “让他哭吧。”

    顾承志松开手,回想起来自己的经历。

    “憋在心里容易生出心魔,哭出来,总比憋疯了强。”

    顾承志自己何尝不心痛。

    顾家满打满算才几个炼气后期的苗子?

    昌晚起步又晚,三十几岁下品风灵根能在这个年纪修到炼气七层,平日里不知道在后山偷偷吞了多少苦水,挨了多少次摔打。

    就这么没了。

    甚至连口棺材都用不上,连进青岩坳祖坟立个衣冠冢,都只能埋这两只镯子。

    可他是顾家的筑基老祖,是这群人唯一的主心骨。

    昌安能趴在泥里哭,承柏能抹眼泪,唯独他顾承志不能倒,甚至连眼眶都不能红一下。

    “都把眼泪擦干净!”

    不远处,陆仲平拄着狭锋刀站起身,冲着自己那三个同样吓破了胆、正坐在地上发呆的陆家晚辈喝斥出声。

    这声喝斥把周围其他几家修士的魂也叫了回来。

    张铁一言不发,用那条刚刚被丹雨治好的左臂,把铁臂门战死的两个壮汉尸体扛在肩头,大步走到陆仲平身边。

    陈月和王青山也各自收拢了自家伤痕累累的子弟。

    六家同盟来的时候整整齐齐二十四人,如今站在泥潭里的,算上筑基修士,也不过十几个,人人带伤,个个染血。

    “承志兄,时辰差不多了。”

    陆仲平走过来,看了一眼还在泥坑里抽噎的顾昌安,又看了看顾承安怀里露出来的那抹翠绿,轻轻叹了口气。

    “韩郡守下了死令,半个时辰内必须进传送阵,晚了阵法关闭,咱们就得被留在这喂畜生了。”

    “我知道。”

    顾承志点了点头,迈步走到泥坑边缘。

    他没有弯腰去扶,只是抬脚踢了踢顾昌安的膝盖。

    “哭够了没有?”

    泥坑里,顾昌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把脸从黑泥里抬起来,满脸都是泥浆和泪水混在一起的脏污,唯有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还在发抖的右手,撕下自己内衬里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把那对踏风翠玉环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进了贴近心口的赤磷玄火坎内侧。

    做完这一切,顾昌安双手撑地,一言不发地从泥坑里站了起来,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刀。

    “走吧,叔祖。”

    顾昌安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步步走到顾承志身后,站得笔直。

    顾承志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同陆仲平等人汇合,一行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方三百丈外的传送阵坛走去。

    沿途全是倒毙的尸体和碎裂的法器残片。

    万象宗的执法弟子正黑着脸站在传送阵坛四周维持秩序,一队队残存的各郡修士像是丢了魂一样,排队踏入阵门,随着白光闪过消失不见。

    “都按规矩排好队!”

    传送阵坛边上,万象宗的筑基执事提着带血的阵旗,嗓门扯得老大。

    顾承志扶着陆仲平的胳膊,带着顾承柏和顾昌安踏上青石台阶。

    周围全是各个郡县退下来的残兵败将,哭爹喊娘的声音混在一块儿。

    就在前头两丈远的地方,苍梧郡赵家的队伍正往阵眼挪动。

    去的时候赵家浩浩荡荡几十号精锐,这会儿只剩下十来个人。

    赵家家主赵临渊披头散发,半边金丝法袍被烧成了黑炭,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怀里还抱着赵从礼那半截烧焦的尸首。

    陆仲平顺着顾承志的视线看过去,低声啧了一下。

    “赵家这回挺惨的了。”

    “赵从礼死了,赵临渊废了一条胳膊。”

    “贪功冒进,怨不得旁人。”

    顾承志收回视线,拍了拍前头顾昌安的后背。

    “轮到咱们了,跟紧,别松手。”

    顾昌安闷头应了一声,右手隔着衣襟按在胸口那对踏风翠玉环上,左手抓紧顾承柏的腰带。

    一行人迈进传送光门。

    白光一闪,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涌上来。

    等脚底板再次踩到硬实地面的时候,那股让人作呕的焦糊血腥味终于散了,换成了一股带着黄沙的干冷山风。

    “到了,这是断山关内城!”

    何方修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坚硬的青石砖上,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活着回来了……老天爷,真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