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帅传奇 第7章 楚留香传奇之乱世佳人?
楚留香赶回济世堂时，天已经全黑了。
孙大夫提着灯笼在门口张望，看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小跑着迎上去，不等楚留香下马就急声问道：“拿到了吗？拿到了吗？”
楚留香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檀木盒子，在孙大夫眼前晃了晃。
孙大夫眼睛一亮，双手颤抖着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三颗雪白的天香豆蔻完好无损。他深吸一口气，那清冽的香气让他精神一振。
“好！好！有了这个，沈姑娘有救了！”孙大夫转身就往里跑，“老朽这就去配药，楚公子稍候！”
楚留香跟着走进后院，推开了客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碧君的脸色看起来比傍晚时更差了。青紫色已经蔓延到她的锁骨，嘴唇变成了乌黑色，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醒了。
沈碧君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顶。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楚留香，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我以为你走了。”
“我说过会回来，”楚留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天香豆蔻拿到了，孙大夫正在配药。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沈碧君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楚留香，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死了……”她顿了顿，“请你把那份名单送到京城去。交给督察院的左都御史周明远，我爹说他是个清官，信得过。”
楚留香看着她。这个女人已经在交代后事了。
“你不会死，”他说，“我不答应你这件事，因为根本用不上。”
沈碧君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也清楚曼陀罗毒的厉害。孙大夫虽然说得委婉，但她从孙大夫的眼神里已经读出了答案——希望不大。
“楚留香，”她又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想听真话。”
楚留香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不该承受这些。你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家乡的姑娘，你做了正确的事，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不公平。”
“江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沈碧君说，“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楚留香说，“但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沈碧君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在这个男人面前流泪。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轻声说，“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要往火坑里跳。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当然怕死，”楚留香笑道，“所以每次打架我都很小心，尽量不让自己受伤。”
沈碧君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别说话了，”楚留香给她掖了掖被角，“省点力气，一会儿还要喝药。”
门帘一掀，孙大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那药汁的颜色像是墨汁，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有雪莲的清甜，有何首乌的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芬芳，那应该就是天香豆蔻的味道。
“沈姑娘，把这碗药喝了，”孙大夫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过去，“一口气喝完，千万别停。”
楚留香接过药碗，一手扶着沈碧君的后背，让她半坐起来，另一手将药碗送到她嘴边。
沈碧君皱着眉，一口气将药汁灌了下去。那味道又苦又涩又辣，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差点吐出来，硬是咬着牙咽了下去。
药喝完了，她靠在楚留香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然后呢？”楚留香问孙大夫。
“然后等，”孙大夫说，“曼陀罗毒的解药需要一个时辰才能生效。这一个时辰里，沈姑娘可能会很痛苦。她会发烧、会抽搐、甚至会昏迷。这都是正常反应，楚公子不必惊慌。但如果她吐血了，立刻叫我。”
楚留香点了点头，扶着沈碧君慢慢躺下。
沈碧君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楚留香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松开手，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很轻很轻，“我害怕。”
楚留香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坐回床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我不走，”他说，“我在这儿。”
孙大夫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的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楚留香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却没有睡。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医馆内外每一个细小的声响。
门外有铁无双派来的捕快在巡逻，脚步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更远处，街角有野猫在叫春，声音凄厉得像是婴儿的啼哭。再远一些，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隐约可闻，歌女们还在唱着一首又一首的小曲。
这座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繁华，依旧喧嚣。可楚留香知道，暗流已经在涌动，风暴即将来临。
半个时辰后，沈碧君开始发烧。
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外冒。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低太低，楚留香只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
“……娘……别走……别丢下我……”
楚留香用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脸上的汗水。她的脸烧得通红，但脖子以下的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解药起作用了。
又过了一刻钟，沈碧君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像是一片狂风中的落叶。楚留香将被子紧紧裹在她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上面，可她还是冷得发抖。
“冷……好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楚留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臂，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搂进怀里。他的体温透过被子传到她身上，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别怕，”他轻声说，“很快就好了。”
沈碧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找到了温暖的窝。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碧君身上的青紫色已经完全消退，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死灰色。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留香轻轻地将她从怀里放下，把被子重新掖好，起身走到门口。
孙大夫还守在门外，靠着墙打瞌睡。听到门响，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怎么样了？”他揉着眼睛问。
“毒解了，”楚留香说，“她睡了。”
孙大夫喜形于色，快步走进客房，替沈碧君把了脉。脉象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平稳有序，不再紊乱。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毒已解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慢慢调理就是了，”孙大夫转过头对楚留香说，“楚公子，你救了她的命。”
“是孙大夫的药救了她，”楚留香笑道，“我不过是跑腿的。”
孙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收拾了药碗，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回去休息了。
楚留香回到客房，将油灯拨暗了一些，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他看了看沈碧君的睡颜，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就着微弱的灯光，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名单上一共列了十七个人。其中有九个是金陵城的商人，四个是地方官员，还有三个身份特殊——一个是驻守金陵的副将，一个是漕运总督的幕僚，最后一个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内应”。
“内应”是什么意思？是朝廷中的某位高官？还是宫中的人？楚留香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名单上所有名字加起来都要重。
一个能在朝廷中做内应的人，地位绝对不会低。这样的人一旦暴露，掀起的波澜足以震动朝野。但同样，这样的人一旦被惊动，他的反扑也会比任何人更加疯狂。
楚留香将名单重新藏好，闭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金陵城已经不安全了。赵天豪虽然暂时退却，但他背后有金鹏王的势力撑腰，绝不会善罢甘休。铁无双虽然是个正直的捕头，但他的官位太低，能调动的力量有限。一旦赵天豪动用官场上的关系施压，铁无双未必顶得住。
必须尽快将沈碧君送出金陵，送去京城。
可是京城就安全吗？那个藏在暗处的“内应”，说不定就在京城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楚留香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轻叩。
楚留香霍然睁眼，身形一闪就到了窗前，折扇已经抵住了窗缝。
“是我，”窗外传来铁无双的声音。
楚留香打开窗户，铁无双翻身而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怎么了？”楚留香问。
“赵无极死了，”铁无双沉声道，“押回大牢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
楚留香皱眉：“怎么死的？”
“仵作验过了，不是中毒，不是受伤，”铁无双说，“就那么突然死了，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西域控毒术。不是用毒药杀人，而是用更隐秘、更诡异的手段。这种手段超出了中原仵作的认知，所以查不出死因。
“赵天豪那边有什么动静？”楚留香又问。
“暂时没有，”铁无双说，“但我收到一个消息——知府大人明天要亲自来医馆提审沈碧君。”
楚留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知府大人亲自提审，这太不寻常了。
“哪个知府？”
“金陵知府赵正清，”铁无双压低声音，“他是赵天豪的远房族弟。”
楚留香明白了。这是一步明棋。赵天豪知道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了。他让知府出面，以官府的名义将沈碧君带走。楚留香可以拒绝赵天豪，但他不能拒绝官府。
“明天什么时候？”楚留香问。
“巳时，”铁无双说，“也就是明天巳时。”
楚留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铁捕头，”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如果我现在带沈碧君走，你能帮我拖多久？”
铁无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咬了咬牙，低声说：“天亮之前，我能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你们走了。天亮之后……最多拖到午时。”
“够了，”楚留香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衫披上，“我现在就带她走。”
“可是她的伤……”铁无双犹豫道。
“毒已经解了，伤可以路上养，”楚留香说，“留在这里，明天就是死路一条。赵正清把她带走，交给赵天豪，她还能活吗？”
铁无双沉默了。他知道楚留香说的是对的。
“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铁无双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楚留香，“后门巷子里有一辆青布马车，是我自己的，没人知道。你们从后门走，我让守在前门的捕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楚留香接过钥匙，深深地看了铁无双一眼：“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要是被发现了……”
“我是朝廷命官，”铁无双打断了他，“赵正清就算想动我，也得有个理由。你放心走吧，金陵的事我来应付。”
楚留香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床边，将沈碧君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沈碧君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们换个地方住，”楚留香低声说，“这医馆太吵了，你睡不好。”
沈碧君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凝重的铁无双，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楚留香的胸口。
楚留香抱着她走出了客房，穿过后院，来到后门。
铁无双拉开后门，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里，两匹马已经套好，正在低头打盹。
楚留香将沈碧君轻轻放进车厢，又回身对铁无双说：“铁捕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铁无双抱拳道，“一路保重。”
楚留香跳上马车，拉起缰绳。两匹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沿着巷子向城外驶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夜深人静，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楚留香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灯火，然后转过头，望向前方漆黑的街道。
金陵城的城门寅时就会打开，他们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出城。只要出了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赵天豪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旷野上拦住他们。
马车拐过街角，济世堂的灯火消失在身后。
就在此时，车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
楚留香眼神一凛，折扇已经握在手中。
一个声音从车顶传来，带着西域口音的生硬汉话：“楚留香，这么急着走，不等我喝杯茶吗？”
孙大夫提着灯笼在门口张望，看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小跑着迎上去，不等楚留香下马就急声问道：“拿到了吗？拿到了吗？”
楚留香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檀木盒子，在孙大夫眼前晃了晃。
孙大夫眼睛一亮，双手颤抖着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三颗雪白的天香豆蔻完好无损。他深吸一口气，那清冽的香气让他精神一振。
“好！好！有了这个，沈姑娘有救了！”孙大夫转身就往里跑，“老朽这就去配药，楚公子稍候！”
楚留香跟着走进后院，推开了客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碧君的脸色看起来比傍晚时更差了。青紫色已经蔓延到她的锁骨，嘴唇变成了乌黑色，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醒了。
沈碧君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顶。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楚留香，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我以为你走了。”
“我说过会回来，”楚留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天香豆蔻拿到了，孙大夫正在配药。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沈碧君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楚留香，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死了……”她顿了顿，“请你把那份名单送到京城去。交给督察院的左都御史周明远，我爹说他是个清官，信得过。”
楚留香看着她。这个女人已经在交代后事了。
“你不会死，”他说，“我不答应你这件事，因为根本用不上。”
沈碧君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也清楚曼陀罗毒的厉害。孙大夫虽然说得委婉，但她从孙大夫的眼神里已经读出了答案——希望不大。
“楚留香，”她又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想听真话。”
楚留香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不该承受这些。你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家乡的姑娘，你做了正确的事，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不公平。”
“江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沈碧君说，“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楚留香说，“但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沈碧君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在这个男人面前流泪。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轻声说，“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要往火坑里跳。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当然怕死，”楚留香笑道，“所以每次打架我都很小心，尽量不让自己受伤。”
沈碧君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别说话了，”楚留香给她掖了掖被角，“省点力气，一会儿还要喝药。”
门帘一掀，孙大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那药汁的颜色像是墨汁，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有雪莲的清甜，有何首乌的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芬芳，那应该就是天香豆蔻的味道。
“沈姑娘，把这碗药喝了，”孙大夫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过去，“一口气喝完，千万别停。”
楚留香接过药碗，一手扶着沈碧君的后背，让她半坐起来，另一手将药碗送到她嘴边。
沈碧君皱着眉，一口气将药汁灌了下去。那味道又苦又涩又辣，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差点吐出来，硬是咬着牙咽了下去。
药喝完了，她靠在楚留香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然后呢？”楚留香问孙大夫。
“然后等，”孙大夫说，“曼陀罗毒的解药需要一个时辰才能生效。这一个时辰里，沈姑娘可能会很痛苦。她会发烧、会抽搐、甚至会昏迷。这都是正常反应，楚公子不必惊慌。但如果她吐血了，立刻叫我。”
楚留香点了点头，扶着沈碧君慢慢躺下。
沈碧君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楚留香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松开手，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很轻很轻，“我害怕。”
楚留香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坐回床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我不走，”他说，“我在这儿。”
孙大夫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的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楚留香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却没有睡。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医馆内外每一个细小的声响。
门外有铁无双派来的捕快在巡逻，脚步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更远处，街角有野猫在叫春，声音凄厉得像是婴儿的啼哭。再远一些，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隐约可闻，歌女们还在唱着一首又一首的小曲。
这座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繁华，依旧喧嚣。可楚留香知道，暗流已经在涌动，风暴即将来临。
半个时辰后，沈碧君开始发烧。
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外冒。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低太低，楚留香只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
“……娘……别走……别丢下我……”
楚留香用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脸上的汗水。她的脸烧得通红，但脖子以下的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解药起作用了。
又过了一刻钟，沈碧君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像是一片狂风中的落叶。楚留香将被子紧紧裹在她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上面，可她还是冷得发抖。
“冷……好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楚留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臂，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搂进怀里。他的体温透过被子传到她身上，她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别怕，”他轻声说，“很快就好了。”
沈碧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找到了温暖的窝。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碧君身上的青紫色已经完全消退，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死灰色。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留香轻轻地将她从怀里放下，把被子重新掖好，起身走到门口。
孙大夫还守在门外，靠着墙打瞌睡。听到门响，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怎么样了？”他揉着眼睛问。
“毒解了，”楚留香说，“她睡了。”
孙大夫喜形于色，快步走进客房，替沈碧君把了脉。脉象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平稳有序，不再紊乱。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毒已解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慢慢调理就是了，”孙大夫转过头对楚留香说，“楚公子，你救了她的命。”
“是孙大夫的药救了她，”楚留香笑道，“我不过是跑腿的。”
孙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收拾了药碗，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回去休息了。
楚留香回到客房，将油灯拨暗了一些，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他看了看沈碧君的睡颜，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就着微弱的灯光，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名单上一共列了十七个人。其中有九个是金陵城的商人，四个是地方官员，还有三个身份特殊——一个是驻守金陵的副将，一个是漕运总督的幕僚，最后一个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内应”。
“内应”是什么意思？是朝廷中的某位高官？还是宫中的人？楚留香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名单上所有名字加起来都要重。
一个能在朝廷中做内应的人，地位绝对不会低。这样的人一旦暴露，掀起的波澜足以震动朝野。但同样，这样的人一旦被惊动，他的反扑也会比任何人更加疯狂。
楚留香将名单重新藏好，闭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金陵城已经不安全了。赵天豪虽然暂时退却，但他背后有金鹏王的势力撑腰，绝不会善罢甘休。铁无双虽然是个正直的捕头，但他的官位太低，能调动的力量有限。一旦赵天豪动用官场上的关系施压，铁无双未必顶得住。
必须尽快将沈碧君送出金陵，送去京城。
可是京城就安全吗？那个藏在暗处的“内应”，说不定就在京城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楚留香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轻叩。
楚留香霍然睁眼，身形一闪就到了窗前，折扇已经抵住了窗缝。
“是我，”窗外传来铁无双的声音。
楚留香打开窗户，铁无双翻身而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怎么了？”楚留香问。
“赵无极死了，”铁无双沉声道，“押回大牢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
楚留香皱眉：“怎么死的？”
“仵作验过了，不是中毒，不是受伤，”铁无双说，“就那么突然死了，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西域控毒术。不是用毒药杀人，而是用更隐秘、更诡异的手段。这种手段超出了中原仵作的认知，所以查不出死因。
“赵天豪那边有什么动静？”楚留香又问。
“暂时没有，”铁无双说，“但我收到一个消息——知府大人明天要亲自来医馆提审沈碧君。”
楚留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知府大人亲自提审，这太不寻常了。
“哪个知府？”
“金陵知府赵正清，”铁无双压低声音，“他是赵天豪的远房族弟。”
楚留香明白了。这是一步明棋。赵天豪知道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了。他让知府出面，以官府的名义将沈碧君带走。楚留香可以拒绝赵天豪，但他不能拒绝官府。
“明天什么时候？”楚留香问。
“巳时，”铁无双说，“也就是明天巳时。”
楚留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铁捕头，”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如果我现在带沈碧君走，你能帮我拖多久？”
铁无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咬了咬牙，低声说：“天亮之前，我能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你们走了。天亮之后……最多拖到午时。”
“够了，”楚留香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衫披上，“我现在就带她走。”
“可是她的伤……”铁无双犹豫道。
“毒已经解了，伤可以路上养，”楚留香说，“留在这里，明天就是死路一条。赵正清把她带走，交给赵天豪，她还能活吗？”
铁无双沉默了。他知道楚留香说的是对的。
“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铁无双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楚留香，“后门巷子里有一辆青布马车，是我自己的，没人知道。你们从后门走，我让守在前门的捕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楚留香接过钥匙，深深地看了铁无双一眼：“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要是被发现了……”
“我是朝廷命官，”铁无双打断了他，“赵正清就算想动我，也得有个理由。你放心走吧，金陵的事我来应付。”
楚留香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床边，将沈碧君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沈碧君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们换个地方住，”楚留香低声说，“这医馆太吵了，你睡不好。”
沈碧君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凝重的铁无双，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楚留香的胸口。
楚留香抱着她走出了客房，穿过后院，来到后门。
铁无双拉开后门，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里，两匹马已经套好，正在低头打盹。
楚留香将沈碧君轻轻放进车厢，又回身对铁无双说：“铁捕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铁无双抱拳道，“一路保重。”
楚留香跳上马车，拉起缰绳。两匹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沿着巷子向城外驶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夜深人静，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楚留香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灯火，然后转过头，望向前方漆黑的街道。
金陵城的城门寅时就会打开，他们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出城。只要出了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赵天豪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旷野上拦住他们。
马车拐过街角，济世堂的灯火消失在身后。
就在此时，车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
楚留香眼神一凛，折扇已经握在手中。
一个声音从车顶传来，带着西域口音的生硬汉话：“楚留香，这么急着走，不等我喝杯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