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楚香帅传奇 > 第1章 楚留香传奇之逍遥侯1

楚香帅传奇 第1章 楚留香传奇之逍遥侯1

    逍遥侯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江湖中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见过他真容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有。有人说他是西域来的妖人,有人说他是前朝遗老,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是一团披着人皮的影子,吞噬血肉才能维持人形。

    这些传言,楚留香都听过。

    他坐在金陵城西一间破旧茶楼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茶。窗外下着雨,雨丝细密如针,将整座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脚步溅起泥水,又很快消失在雨幕尽头。

    楚留香盯着那碗茶,已经盯了很久。

    三天前,他在冰渊那座黑石高台中看到的一切还在眼前晃荡——那些被铁链锁在石台上的药人,那些插在他们胸口滴入异色液体的琉璃管,还有逍遥侯站在黑暗中说出的那句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蝼蚁,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楚留香的心口。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茶楼二楼传来跑堂的吆喝声和客人闲谈的嗡嗡响,一切都很寻常。但楚留香知道,不寻常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掉的人。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节奏。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然后是灰袍的衣摆,再然后是一张干瘦的脸和一只独眼——许忘忧。

    许忘忧还没死。及乐楼倒塌那夜,楚留香以为他葬身废墟,但这位曾经的地下楼主不但活着,而且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在楚留香对面坐下,独眼盯着那碗凉茶看了片刻,忽然说:香帅,你喝的这碗茶被人动过手脚。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碗中浅绿色的茶汤,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极淡的杏仁味。你下的?

    我的人。许忘忧说,但你别误会,那药只是让你犯困,不会害命。我有话必须跟你当面说,但不想被楼里其他人听到,所以先让你睡着,我再把其他人支走。

    楚留香将茶碗推到一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吧。你从及乐楼废墟里爬出来,不应该只是为了给我下一碗安神茶。

    许忘忧沉默了一阵,那只独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几次张口又闭上,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那是一张人皮面具。制作极其精致,眉眼鼻唇的轮廓栩栩如生,像从一张活人脸上完整揭下来的。

    这才是逍遥侯的脸。许忘忧的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我亲眼看着他戴上去的。这面具里面有一层蜡制的内衬,贴脸之后会随着肌肉活动自然变形,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他戴了三十年,从来没人见过他真正的脸。

    楚留香接过面具,指尖触到那冰冷的表层,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面具的轮廓线条,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是谁?

    许忘忧的独眼直直地盯着他,嘴唇翕动了数次,终于吐出一个名字:他本名叫沈白石。

    楚留香手中的面具一声落在桌上。

    沈白石。萧十一郎的结拜兄弟,沈璧君的生父,二十年前已经死在关外的那个男人。他的牌位至今还供在沈家庄的祠堂里,底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狼头标记。

    沈白石没死?

    死的是替身。许忘忧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二十年前他去关外帮萧十一郎,查到天宗的秘密之后,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无法接受的事——他自己就是天宗前代宗主的独子。天宗世代单传的家主血脉,在他身上觉醒,他体内流着天选者的血,拥有操纵那些邪药而不被反噬的天赋。

    楚留香闭上了眼。

    所以他假死脱身,以逍遥侯的身份重新回到江湖。他用天宗北宗残存的资源和配方,在及乐楼和冰渊做了二十年的试药。他制造那些邪药,捕捉那些药人,甚至把亲女儿沈璧君当作引诱萧十一郎的棋子——只因为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天下无敌,而是……

    而是什么?

    许忘忧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要制造一个不会死的人。用邪药反复改造肉身,用天选者的血脉做引子,最终把自己变成不老不死的存在。他怕死。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灰云,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响。雨下得更大了,哗哗地敲打着瓦檐,将茶楼里的喧嚣声全部掩盖。

    楚留香慢慢睁开眼。他盯着桌上那张人皮面具,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它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了自己怀中。

    许忘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湖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快死了。许忘忧低下头,露出后颈上一片发黑的皮肤,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紫色血管,三十年前我就被他喂过试药的引子,这些年一直用他给的解药吊着命。及乐楼塌了之后,解药断了,我的日子不多了。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中有一团混浊却倔强的光在燃烧。

    香帅,我做了一辈子帮凶,临死前只想做一件对的事。沈白石……逍遥侯……他每隔三年会去一个地方,在那里闭关一个月。那地方只有天宗的嫡系血脉才知道入口。下个月就是闭关的时候了,我告诉你地点,你只有那一个月能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找到他。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从及乐楼废墟中带出来的白袍药师腰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地点在哪儿?

    许忘忧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比雨丝还细:就在沈家庄祠堂地底。他从来没离开过那片土地——因为他真正的本命,一直埋在自己女儿和义弟的身旁。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深的诡计,往往不是藏在千山万水之外,而是藏在最寻常、最亲近的人眼皮底下。

    他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许忘忧,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许忘忧咧嘴笑了一下,那张干瘦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表情。替我喝一壶好酒。这辈子没正儿八经醉过一次。

    楚留香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推开茶楼的旧门。雨水迎面打来,他撑开折扇挡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雨帘之中。

    身后,许忘忧趴在桌上,颤抖着手端起那碗被下过药的凉茶,一口饮尽。然后他闭上眼睛,像一块石头一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后颈那些紫色血管已经蔓延到了耳根。他告诉楚留香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仅剩的生机。

    楚留香走在雨中,那张人皮面具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凉。沈家庄、祠堂、地底、逍遥侯的本命——这四样东西连成一条线,线的那一头,是一个怕死的天宗遗孤花了二十年编制的巨大谎言。

    他要去沈家庄。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个人要见。

    萧十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