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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8章 楚留香传奇之血衣楼?

    那截灰中带蓝的布带消失在柳树丛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楚留香已经从船上下来了。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河岸的草丛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绕到那人消失的位置,蹲下来查看地面。草丛中的脚印不大,步幅匀称,方向朝南偏西,走在野草和泥地的交界处。脚印不深,但边缘清晰,说明那人踩下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跟了一段。脚印穿过一片菜畦和一段低矮的土埂,拐上了一道朝南的土路,在土路上走了大约一里之后转向东侧的一条窄巷。窄巷两侧都是灰砖墙,墙头长着稀疏的野草,巷子深处有一扇旧木门半掩着。脚印在木门前消失了。

    楚留香走到木门前侧身站定,没有推开,先从门缝中向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地面是夯土的,长着几丛野草。院子正对面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门关着,窗纸上透出灯光。他没有立刻推门,在门外站了约莫三息,然后将门扇推开半尺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的地面比巷中硬实,他的脚步声被夯土吸收了大半,走到砖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伸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门内没有人应声,但窗纸上的灯影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灯旁站了起来。

    楚留香没有等第三次叩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衣,腰间确实空了一截——原本该系布带的位置只剩一道被扯断的线头。他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沿搭着一双筷子,碗中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面条。

    你走得太快了。楚留香在门槛内站定,系布带的时候没有系紧。

    那人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腰间断裂的线头。他把面碗往桌角推了推,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楚留香说了一句:布带不是我故意留下的。是你从信纸夹缝中拿走的那根线,跟我腰上这截是同一条衣料上裁下来的。两段都来自同一件旧灰蓝布衣。你手上的那根是袖口缝的线,我这根是腰带缝的线。

    楚留香从怀中取出那根深灰色细线,放在桌面上,与那人腰间断裂处露出的线头并排放在灯光下。两根线的颜色、粗细和捻合方式完全一致,都是粗棉混了麻的织法。

    那件衣服的主人是谁?楚留香问。

    那人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衣服的主人就是秦家远亲姓孟的,当年从秦家地窖中取走木盒子的人。那件衣服他穿了十几年,袖口磨破了就缝、磨破了就缝,线越攒越多。他去世之前把衣服拆了,把线分给了几个人,说如果有人顺着线找过来,就带他去看地窖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冬天。他去世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秦家地窖还在老地方,有人来找,就带人去;如果地窖已经被填了,就告诉来人算了,别查了。那人把空面碗摞到桌角站起来,从墙角拿起一盏提灯,拔开灯罩用桌上的油灯引燃,提在手中,地窖还在,就在秦家老宅后院那棵槐树下面。上个月我还去看过,入口的石板还是松的,能揭开。但地窖里面的东西我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他提着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后迈步走进院子。楚留香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窄巷回到土路上,沿着一道被野草半掩的旧辙痕往东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座被藤蔓和野草覆盖了大半的旧宅院前停了下来。院墙塌了一段,门板脱了榫,斜靠在门框上,门楣上的旧匾已经朽烂,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字的上半部分。

    那人推开斜靠的门板,走进院中,在正屋后面的一棵老槐树前停下脚步。槐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干粗到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根附近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沿着裂缝的边缘能看到一块埋在地表下方的旧石板。他蹲下来,把提灯放在地上,用手沿着石板边缘的缝隙摸了一圈,找到了一块可以下力的位置,将石板向上抬起。石板被掀开了一半,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入口边缘的砖石依然完整,没有塌陷,没有被填埋的痕迹。

    他侧身让开入口,把提灯递向楚留香的方向,示意他往下看。楚留香接过提灯,半蹲在入口边缘,将灯探入洞中照亮了下方——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的灰尘很厚,但灰尘表面有一层被踩过的痕迹,痕迹很新,边缘还没有被浮灰重新覆盖。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时间就在最近几天。他把提灯收回,从入口边缘站起身,将石板重新拉回原位盖好,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痕迹。

    有人来过了。楚留香说,在那之前,这间地窖里放了什么东西?

    那人站在槐树旁边,双手拢在袖中。当年姓孟的从地窖取走的木盒子里装着一封信和一把钥匙。信是秦家灭门之前写好的,钥匙是开老宅书房书桌暗格的。他把信取走之后,把钥匙留在了地窖中,原封没动。但钥匙后来被人拿走了,地窖里的灰尘上有挪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钥匙从原来放置的位置取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

    楚留香站在槐树下,夜风从院墙缺口处灌进来,把槐树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他将那截深灰色细线从怀中取出捏在指间,槐树枝影在月光中摇曳着。他蹲下来,顺着石板接缝的边缘摸了一遍,指腹触到一块与其他砖面手感不同的地方——那块砖的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形状整齐,像是用钥匙边角刻出来的记号。他用手沿着那道划痕的走向摸了一圈,确认了形状和深度,然后站起来把指腹上的灰拍净,从怀中取出了那根深灰色细线,将它缠绕在左手无名指上,在指根处绕了两圈,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那人已经熄了提灯,正站在槐树另一侧等他。

    楚留香走出院门时侧头回望了一眼。月光下的老宅轮廓沉默而清晰,院墙缺口处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那根细线在他无名指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在月光中泛着灰蓝光泽。他没有把它取下,沿着来路走回了金陵城外河边的那条土路上。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光,船还泊在原处,舱内的灯已经灭了,但船头坐着一个人影,苏蓉蓉披着一件外衣坐在船板上。她看着他走近,目光掠过他无名指上那根细线,没有开口问,只是起身侧身让开了踏板。

    他上了船之后解下那根细线放在桌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先前那枚铜环和两枚铁镖依次拿出来摆好。桌上那排物件的间隙已经比之前窄了不少。他把那根细线轻轻放在那枚铜环的内侧,让细线沿着铜环的弧度自然弯曲成一个半圆,压在铜环内壁那道刻痕上。此刻夜风穿过窗缝,把灯焰压向一侧,铜环内侧那道细线被灯光照出一道极浅的阴影,跟环壁上原先的刻痕重叠成一条几不可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