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楚香帅传奇 > 第12章 楚留香传奇之影楼12

楚香帅传奇 第12章 楚留香传奇之影楼12

    楚留香离开豆腐店时,夜色仍然很浓,天边连一丝亮色都没有透出来。那人没有送他出门,只是在他跨过门槛时在身后说了一句话:铁签如果被人动过,你不要回头,直接往镇外的乱葬岗走,那里有一座石板盖住的枯井,井下可以藏人。

    他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折返,走到岔口时转向北面。镇子在夜里显得比白天空旷许多,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声音短促而戒备,像是对他这深夜行人的某种无声打量。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均匀,侧耳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工夫,祠堂的轮廓在前方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三进的老祠堂,门前的石狮子已经风化得面目模糊,匾额歪斜地挂在门楣上,字迹剥落殆尽。门前石阶缝里长满了野草,阶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压过。他没有从正门进,沿着祠堂外墙绕到后墙,墙是青砖砌成,砖缝里填着灰泥,有的已经剥落,露出向内凹陷的空隙。

    他在后墙根下蹲下来,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每一道砖缝。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渗下来,在墙面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数到第七排砖缝时,看见了那根铁签。铁签插在砖缝正中,露出墙面大约两指长,一端扁平,一端略弯,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锈色,和周围青砖的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提前知道它的位置,根本看不出区别。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它,先在铁签周围观察了片刻。铁签周围的砖缝里有一小片灰泥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像是被水浸过之后又干透了,边缘呈不规则的扩散状,应该是最近两三天内留下的。铁签本身的角度略微朝下倾斜,露出墙面的部分与墙面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像是铁签被人拔出又重新插入过,没有完全归位。

    他伸出手指,捏住铁签的扁平端,轻轻往外抽了一下。铁签松动了一瞬,砖缝中传来细碎的灰泥簌落声。他停住动作,把铁签重新推回原位,然后向后退了半步。铁签周围的砖缝里,他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铁签下方约一寸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刻痕,很浅,像是用刀尖在砖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不到半寸的短线。刻痕的下端比上端略深,划出这道痕迹的人手腕向外翻了一下,露出一个大约三十度角的弧度。

    那道弧度的形状和他在铁片上看到的同心半圆纹路如出一辙。

    他直起身,离开后墙,绕回祠堂正门。门没有上锁,两扇门板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股灰尘和朽木的气味。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天井里的石板地面长满了青苔,正厅的门窗大部分已经破损,风从中堂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正厅的供桌上空空荡荡,连牌位都不剩一个,桌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中有几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又拿走了。

    他走到供桌前,弯下腰仔细看那些印记。印记大致呈圆形,直径约莫两寸,边缘比中间略深,灰尘被压平后又重新落了一层薄灰在上面,判断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印记的圆心处有一个小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小点在圆形印记的中心偏左位置,和铁片背面的凹陷在同心半圆中的位置几乎吻合。

    他直起身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从天井方向传过来的。响动不大,像是有人用鞋底在青苔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立刻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通过供桌上灰尘的反光可以隐约看到天井的石板地面上多了一道暗色的影子。影子很淡,若不是他正好站在月光照进祠堂的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跟着我从豆腐店一路走过来,走了两里地,过了三条岔路,拐了四个弯。楚留香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对着供桌上灰尘的影像说,石板路上的青苔被你踩碎了七处,有两处露出了下面干硬的泥土。这个镇子的青苔入夜后会回潮,印子天亮前消不掉。

    身后那道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地面的声音。

    楚留香慢慢转过身来。天井的石板地面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短打衣衫,腰间束着一条布带,手里没有拿兵器,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那人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反常。他看着楚留香,目光在他怀中的铜环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抬手指了指供桌。

    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窄刃刀,刀鞘用麻绳从左往右缠了三道,和灰衣人腰间的刀一模一样。刀鞘的顶端有一个新缺口,边缘锐利,像是刚刚被加上去的。

    楚留香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蒙面人:你就是那个换了名字的人。

    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是又抬手指了指刀,然后指了指楚留香怀中的铜环。指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天井边缘的暗影中,身形在月光消失的一瞬间像被水溶解了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墙角的阴影。

    楚留香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把窄刃刀。刀鞘上的麻绳缠得很紧,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确实是反方向缠法。他把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刀身上有一道暗痕,位置在刀格的偏下处,和豆腐店那人说的一致。他把刀重新入鞘,放在供桌上,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环,在刀鞘的缺口旁边比了一下。缺口的大小和铜环的厚度正好吻合,像是被人专门留出来卡住那枚铜环的。

    他把铜环卡进缺口中,轻轻一转。铜环和缺口贴合得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就在铜环卡入的瞬间,刀鞘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机簧弹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鞘内松开了。他握住刀柄重新抽出,刀身完整无缺,和之前看到的一样,但刀身靠近护手处的一小块铁皮微微鼓起,像是下面藏了什么东西。

    他用指甲抵住鼓起的位置,轻轻一撬,铁皮掀起一角,下面露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淡,像是用灰炭写的:明日子时,柳岸第三条柳树下。来的人只有两个,一个递刀,一个递环。你带三样东西来:铜环、刀、铁片。

    楚留香看完纸条上的字,把它重新叠好,没有放回刀鞘,而是贴身收进怀中,和铁片放在一起。他把刀放在供桌上原来的位置,退出祠堂,合上了门。

    门外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云层已经散开大半,天边泛出了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夜快要过去了。他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边是柳岸的方向,隔着一片河滩和芦苇荡,在晨光到来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轮廓模糊,像一道沉睡的脊背。

    他走下石阶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镇子的晨雾开始从地面升起来,薄薄的一层,贴着路面流动,把他身后的足迹一寸一寸地抹平。雾里有铁屑和鱼油的味道,很淡,像是被夜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又像是本身就藏在镇子某处的屋檐和墙缝里,只等着天亮前最后这一刻才浮出来。

    他没有回头看祠堂。但在他走出大约三十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铁器碰触砖面的声音,短得像一声叹息,沉进了镇北的晨雾里,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