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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17章 楚留香传奇之多情浪子1?

    搁浅的船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楚留香和苏蓉蓉沿着河滩走了约莫两里路,在一处被芦苇半包围的浅湾里看到了那艘船的轮廓。船身倾斜着搁在沙泥混合的浅滩上,船头高高翘起,船尾没入水中,像一条被冲上岸之后翻了肚皮的鱼。

    苏蓉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她弯腰照了照船底那道裂缝,切口果然很整齐,从内侧向外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像是一刀就完成了。裂缝边缘的木板纤维没有撕裂的痕迹,说明划刀的人手很稳,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划穿了船板又没有把伤口扩大。

    楚留香蹲在裂缝旁边,从怀中取出一根绣花针,针尖轻轻探入裂缝边缘的木板纤维中刮了一下,带出几丝微不可见的深蓝色丝线。他用指尖捻着那几根线凑到灯光下看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丝线带着一股淡淡的鱼油气味,和他在木桩上找到的那块破布气味一致,但比那更淡,像是浸泡过之后又被风干了很长时间。

    鱼油是影楼的人惯用的。楚留香说,把绣花针收回怀中,那枚铁镖、木桩上的破布、还有这个切口边缘的丝线,都是同一种鱼油。

    影楼的人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苏蓉蓉问。

    楚留香站起身,目光扫过船头方向。船头的甲板上确实有一只翻倒的茶碗,碗底还有半寸深的残茶,茶面上浮着一片薄薄的油花。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只茶碗,碗沿外侧有一个浅浅的指印,指印的大小和绣庄窗台上的半枚指纹差不多,但方向相反——那个指印是左手留下的。

    梅小蝶是右撇子。他说,她在船上喝茶,用的是左手。说明她在喝水的时候右手没空——可能是握着刀,也可能是攥着别的东西。

    苏蓉蓉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那只茶碗。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把茶碗端起来,碗底朝上翻转过来。碗底的外侧烧着一枚极小的印记——不是窑口的款识,而是一枚针尖刺出来的点,点在碗底正中央,点痕周围有一圈极浅的同心圆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

    楚留香接过茶碗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底那枚针痕和怀中铁匣夹层里那张绸布上的灰色针脚放在一起比了比——针痕的大小和那根银线针脚的粗细一致。

    有人在船上留了一根针。他说,用针尖在碗底点了一下,是在告诉后面来的人她从这里下去了,方向是往西。

    你怎么知道是西?

    点痕周围那一圈同心圆,最外层的一侧比另一侧浅。点下去的时候针是倾斜的,尖端朝西偏了一线。针尖在碗底瓷面上滑了那么一丁点,留下了一个微不可见的拖尾。他用指甲在同心圆最浅的一侧比了一下,就是这一面。西面。

    苏蓉蓉把茶碗放回船板上,提着灯笼朝西面的河岸照了照。月光下那片河岸比别处略陡一些,岸边的泥土被什么东西蹭过,形成一道斜斜的滑痕,像有人撑着船沿翻上岸时留下的。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滑痕旁边的湿泥上印着一枚模糊的脚印——比楚留香的脚小一圈,鞋底的花纹是细密的波浪纹,和梅小蝶脚上那双新换的布鞋底纹一致。

    她往西走了。苏蓉蓉站起来说。

    楚留香站在船头,目光顺着那道滑痕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河岸上方的柳树林里。月光在柳梢上铺了薄薄一层,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他的目光沿着那道方向延伸,在柳树林的暗影边缘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反光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月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那个光点的位置在柳树林深处,离河岸大约十几丈,像是被系在树梢上的某件金属物件被风吹动时偶然反射了一下月光。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苏蓉蓉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踩在落叶和湿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进柳树林之后光线更暗了,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路。楚留香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拨开几根垂柳枝条,看到了那件东西——一根银色的长针,被插在一棵柳树的树干裂缝里,针尖朝外,针尾的实心端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和绣花针不同,和沈三娘那根长针也不同。这根针更长,针身比普通绣花针粗一倍,针尾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和楚留香手中那枚铁匣指环内侧的凹槽恰好吻合。针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极小,灯笼光凑近之后才看清楚:西行三里,石桥下有船。船上无灯,船头有梅。

    楚留香把长针从树干裂缝中抽出来,针身入手微凉,触感光滑。他把铁匣中那枚带凹槽的指环取出来,将针尾的凹槽和指环内侧的卡槽对合,轻轻一拧,长针和指环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像是一对被打磨了无数遍之后终于合拢的旧搭档。

    苏蓉蓉站在旁边看着,灯笼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她的目光从那根合体的针环上移到楚留香的侧脸上,在安静的月色中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身上那件袍子的里衬,除了银线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你脱下来我再看看。

    楚留香把长针和指环收好,脱下外袍递给她。苏蓉蓉把外袍翻过来铺在自己的包袱上,灯笼放在旁边,俯身凑近那块里衬的布料。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布料表面轻轻抚过每一寸,最后在左肩内侧那片灰色针脚的下方停住了。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片区域的布面,布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浆膜脱落下来,露出下面几行用极淡的银灰色丝线绣成的暗纹。

    那是一行完整的字,比外面的灰色针脚更淡,像是先绣上去、然后被一层薄浆盖住的:根与图皆在绣庄。图伪根真,根在图下,掀图见根。

    苏蓉蓉抬起头看着楚留香,她手指还按在那片暗纹上,像是按着一个需要极轻力道才能触碰到的机关:你在绣庄掀开那幅绣图看下半幅底稿的时候,有没有把整幅图从绣架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看过?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苏蓉蓉把灯笼又压低了一些,光沿着布料里衬的纹理缓缓移动,那颗火星在灯罩中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正在点燃某段即将开启的、更长的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