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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19章 楚留香传奇之多情浪子1?

    西北三里外的田野尽头,确实有一口井。

    那口井和普通的水井不太一样。井沿不是石头砌的,而是一整块青石雕成的圆环,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井沿外侧刻着三瓣梅花,花瓣的弧度和绣图上一模一样。井边生着一丛野蔷薇,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有人特意种在那里守着这口井的。

    楚留香在井边站定,目光先落在井沿的三瓣梅花刻痕上。刻痕不深,但线条流畅,和梅林树干上的那三瓣如出一辙。他蹲下来用指尖顺着花瓣的弧线摸了摸,在第三瓣花瓣的末端触到了一处微微的凹陷,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按压过,形成了一小片光滑的凹面。

    苏蓉蓉站在井口另一边,把包袱放在井沿上,探头朝井底看了一眼。井很深,水面在下方约莫两丈处,晨光只能照到井壁的一半,再往下就是一片幽暗的深色。但她在水面上方约半丈处的井壁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一根细长的铁钉,钉头朝外,钉身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绳尾垂向水面,像是指着某个方向。

    那根红绳是新的。苏蓉蓉说,颜色还没褪透,系上去不超过三天。

    楚留香站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朝井底看去。铁钉确实很显眼,钉头比普通的铁钉大一圈,表面锈迹斑斑,但红绳系着的部位有一圈被勒出的新鲜磨损痕迹,像是最近刚有人用力拉过。他的目光从红绳向上移动到钉头,又从钉头落向水面,水面平静无波,但在靠近水面处的井壁上有一道不太显眼的横向缝隙,宽约一指,像是一块井砖和旁边的砖之间留下了不均匀的空隙。

    他从怀中取出那根长针,针尖朝下,用红绳的末端在针尾绕了两圈,然后慢慢将长针垂入井中。长针穿过水面时几乎没有激起水花,针尖在进入水面之后继续向下深入了约莫三尺。然后他感到针尖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不是井底的淤泥,像是一块用油布包裹着的物件,被固定在井壁的一块凹槽中。

    他轻轻提起长针,针尖带起一小片油布的边角。苏蓉蓉从包袱中取出一根备用麻绳递给他,他将麻绳一端系在针尾的凹槽中,缓缓放下去,用麻绳的那一头顺着油布边缘套住那只包裹,慢慢收紧了绳套。包裹被从井壁凹槽中拉出来时带出一小片水花,黑色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外层用细麻绳捆扎了三道,打着一种特殊的结扣——和他身上那三幅绸布所扎的结法一模一样。

    包裹被拉上井口时,楚留香伸手接住了它。油布入手冰凉,重量不重,像是一卷叠好的布料或者纸卷。他把包裹放在井沿上,没有急着拆开,先观察了一下捆扎的绳结。三道麻绳,第一道从左往右压,第二道从右往左压,第三道又从左往右——和刀柄上反方向缠麻绳的手法一致,但方向相反,像是有人故意把缠法反转过来。

    他用绣花针的针尖挑开绳结的末端,三道麻绳依次松开。油布揭开之后,里面是一只用桐油处理过的粗竹筒,竹筒两头封着蜡,蜡面上没有字迹,只按着一枚圆形的印记——两个同心半圆,圆心处一个圆点,和他铁片上见过的纹路完全一致。

    他揭开蜡封,竹筒内壁干燥光滑,里面卷着一幅细密的绸布。布面是月白色的,比之前看到的那几幅都要厚实一些,像是用双层缎子织成的。展开之后上面没有绣图,只有一行字,针脚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幅都要细密,像是用一口气绣完的,中途没有换过针线:你找到了根。根不是地图,不是绣图,不是钥匙——根是一句话。那句话由说出它的人来决定它是真还是假。我已经把它说出来了。

    楚留香看着那行字,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绸布的边角轻轻掀起又落下。苏蓉蓉从他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绸布上的字,目光在那行字的最后一笔停了一下——末笔微微上翘,弧度不大,像是绣字的人在收针的时候手腕轻轻抬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道微微上翘的弧度上轻轻抚过,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最后一笔收的时候手腕抬了。绣这行字的人认识梅老头,但她不是梅老头。

    楚留香把绸布重新卷好收入怀中。他站在井边,把那枚从井沿第三瓣花瓣末端摸到的凹陷和手中竹筒的印记比了一下——形状和大小完全吻合,像是竹筒上的印记正是由那处凹陷的模具压制出来。阳光已经升高了,在田野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听到身后的田野中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慢,踩着田埂上的细土,一步接一步地朝井边靠近。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正从那条旧路的尽头走来——穿着深蓝粗布衣裳,袖口高高卷起,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草药篮,正是断桥下那个年轻女人。她走到距离井边约莫五步的地方站住,看了一眼楚留香手中那只竹筒,又看了一眼井沿上被拆开的油布和麻绳,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打开竹筒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用红线打的结?

    楚留香低头翻了翻手中拆下来的麻绳。在第三道麻绳的末端,确实有一小截被绕成细结的红线,红线的颜色和井壁上那根红绳一致,绕成了一个极小的活扣。他拆开那个活扣,红线末端粘着一片薄薄的纸条,纸条上有四个字:明日此时,梅渡再见。

    年轻女人看着楚留香展开的纸条,把草药篮换了一只手拎着,目光越过楚留香的肩头望向远方河道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定:那是她留下的。她在等你明天再去一次梅渡。你手里那根针,明天会派上用场。

    她把草药篮放回地上,弯下腰从篮中取出一片新摘的薄荷叶放进嘴里含着。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嚼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薄荷叶压得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到了梅渡之后别上船。站在岸上等,等她从对岸划船过来找你。她会带一样东西给你——那件灰布旧袍还在她那里。

    楚留香看着她,微微眯了眯眼:那件灰布旧袍不是在搁浅的船上被找到的吗?

    年轻女人嚼完薄荷叶,把残渣吐在手背上扔掉。她站起身重新拎起草药篮,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走了几步之后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搁浅船上那件是假的。真的那件一直在她那里,她留着是因为袍子的左袖口内衬里缝着第四幅图的钥匙孔。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最后被田野上的一片树丛遮住了,只留下一句被风削薄了的尾音,像一根被拉长了之后依然绷着的线,从远处的晨风里一路延到他的脚边:明天见。

    楚留香站在井边,晨光把他的身影拉长在田野的草地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筒,又看了看怀中那四幅绸布和长短不一的银针。在那些布料和针线的边缘,一枚从梅树下拾来的、针尾光滑无纹的旧针正靠着其他三根针的侧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一个还没被翻开的索引,正等着某个人在某个恰当的时刻把它从一叠旧纸里抽出来,看它底下的那一行是否指向了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