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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3章 塔尖旧影

    矮山比远看要高,山腰处的灰白色塔影在走近之后变成了一座七层的砖塔,塔身斑驳,底层已经被野藤和灌木半掩。楚留香从山脚顺着一条被荒草覆了大半的石阶往上走,石阶上落着枯枝和碎石,踩上去偶尔发出松动滚落的声响。

    他走到塔底时,先停下来看了片刻。塔门是木制的,门板已经朽了半边,门缝里塞着一团枯草,像是被风吹进去又缠住了。门框上方的砖墙上刻着两个依稀可辨的字,笔画被风雨磨得很浅,但还是能认出来——。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门吱呀一声向里打开,一股积年的灰土气息扑面而来。

    塔内比他想象中更大,底层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砖室,地面铺着老旧的方砖,砖缝里生着青苔。四面墙壁上各嵌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发乌,被灰尘蒙了大半,但仍能勉强映出人影。镜子安装的位置很讲究,一面朝南,一面朝北,一面朝东,一面朝西,四面镜子恰好形成一个完整的十字方位。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只蒲团,蒲团已经被虫蛀得残破不堪,但上面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人坐过。

    楚留香走到蒲团旁边蹲下来,伸手按了按蒲团的表面。蒲团中心的草编压痕还很新,凹下去的形状像是一个人盘腿坐了很久留下的,凹陷边缘的草纤维颜色比周围略浅,像是被衣物摩擦之后磨掉了灰尘。他又看了看蒲团周围的方砖地面,地面上有极细的鞋印——不是站立时留下的整只脚印,是人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过留下的半圆形痕迹,方向是从蒲团朝四面墙壁移动的,每一面墙壁前都有三到四个这样的半圆痕迹。

    有人坐在这只蒲团上,把四面墙上的铜镜分别看过一遍,而且看了不止一次。

    楚留香站起身,走到朝南的那面铜镜前。镜面布满了灰尘,他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镜面中央,露出下面光亮的铜质。镜中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镜中的姿态有一丝不自然——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镜中的右手却微微抬起,像是正要做一个什么动作。他侧过身又看了一眼,镜中的动作和他实际的动作确实不完全同步,大约慢了半拍的功夫。

    他走到朝东的铜镜前,擦开镜面又看了看。这一次镜中的影子比实际慢了将近一拍,而且方向也反了——他面朝东时,影子却面向西。他依次试了朝北和朝西的两面镜,得到的结果相同。四面镜子的反射方向各不相同,每一面镜子里他的影子都比实际的人慢了不同的时间。他的脑海中掠过一句先前听过的话:判官笔第四招的起手式,不在纸上,在镜中。用四面铜镜照你的影子,影子反方向的那一面,才是起手的方向。

    他重新走到中央的蒲团旁,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如果四面镜子同时折射光线,人的影子会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在眼前的墙面上。起手式要看的是反方向的那一面——也就是说,如果他的影子朝西,起手的方向就应该朝东。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判官笔起手的动作,然后睁开眼朝四面墙各看了一眼,最后定格在了朝西的那面镜子上。镜中的影子恰好是他做这个动作时的姿态,而影子右手的朝向和他自己右手的朝向完全相反。他把这个角度和方向默记在心,然后转身朝塔内的楼梯口走去。

    木制楼梯已经很旧了,踩上去嘎吱作响。他没有上高层,只在二层停留了一会儿。二层的格局和底层相似,但四面墙壁上没有铜镜,只有四个空荡荡的壁龛,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后来被人取走了。壁龛的内壁各有一道被细绳勒过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曾经挂着画或卷轴。他走过去看了看其中一道勒痕,勒痕的宽度和一根手指的粗细差不多,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和他在落雁镇外那些油布包裹上见过的蜡封是同一类东西。

    他转身准备下楼时,目光扫过壁龛下方的地砖。一块地砖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小片深褐色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指甲挑出那片东西,是一小块薄如纸的碎木片,像是从什么旧木器上掉下来的。木片的一面刻着半个字,笔画被截断了一半,只剩下竖钩的一角,像是个字的下半部分。他把碎木片翻过来,另一面有一道浅浅的炭笔划痕,划痕的方向是斜的,指向塔外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坳。

    他把碎木片收进怀中,然后沿着木梯下了楼。走出塔门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夕阳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塔前的荒草地上。他朝西北方向的山坳看了一眼,那片山坳比周围的植被更加茂密,树冠交织得像一张深绿色的网。他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掩没的小路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之后,他的脚步放慢了,他听到左后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个声音,像是衣料擦过草叶,又像是脚踩在干枯树枝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把脚步调整到一种均匀的节奏,然后在那条小路的拐弯处顺手折了一根细长的柳条,在指尖轻轻转了两圈。

    灌木丛中的跟踪者在距离他大约十丈的地方停住了。楚留香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路边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像是一个走累了的人正在休息。他的目光却落在小路的来向——那片灌木丛的边缘有一小片阴影在晃动,和风吹草叶的节奏不一致,那是一道人影,正蹲在灌木丛的最深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你跟了我从土地庙到塔,又从塔到这里,楚留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同一张茶桌上的人闲聊,差不多走了十里路了。你从庙顶下来的时候,右脚的鞋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瓦片碎了半片,碎屑落在庙后的泥地上。你蹲下来把碎瓦片拢了拢,拢成一堆,像是怕别人看出来有人在那里趴过。但你拢完之后没有把那些碎瓦片踩平,堆得太整齐了。

    灌木丛中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一个人从灌木丛深处站了起来——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穿着一件暗绿色的粗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只小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铜镜柄。她的面容被暮色遮了半边,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她腰间那面铜镜被夕照擦过的边缘。她没有走近,站在灌木丛边缘,看着坐在石头上的楚留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竹叶:那四面塔里的铜镜,是我放的。你刚才在塔里看到的影子方向,是我用三年的时间一点点校出来的。你把那根柳条放下,我告诉你判官笔第四招的起手式用四面镜子的真正原因。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柳条。柳条在他指尖转了两圈之后已经被他捋直了,像是有人在把一截卷曲的记忆重新展开,等着被读到正确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