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帅传奇 第6章 夜围孤塔
楚留香把铜板拿了起来。
他没有放进怀里，只是握在手里，侧头看了一眼东南角那扇窄窗。
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窗外的山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
他把铜板在手中翻转了一圈，借着壁龛暗格边缘那一点微光看到板面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字迹比主图小得多，像是刻完主图之后补上去的：收手式。笔落而人退，非进招也。
他看完那行字之后把铜板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图中那人持笔的姿态——肩膀微微后收，笔尖指向地面，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这是一个后退的姿势，不是进攻。
他确信这一点之后便把铜板合入掌心，然后朝木梯口走了过去。
灰衣人和女子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木梯快速下行。
塔内的空间在脚步声中变得比白天更加狭窄，木板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像是一座正在被重新唤醒的旧钟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内部的齿轮。
下到三层的时候，楚留香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他把手伸向楼梯扶手——扶手的末端有一个被刀削过的切面，木茬还泛着白，没有落灰，像是刚刚被人削出来的。切面的方向朝内，削刀的人是从塔外窗口探进身来切了这一刀，刀锋穿过窗格后在扶手上留下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切口。
有人从外面爬上来了。楚留香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塔内足够清晰。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二层的时候再次停住。二层的四面壁龛还空着，但靠南面那扇破损的窗格外侧，有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那只手很稳，五指张开，指腹按在窗沿的砖面上，像一只正在试探风力方向的鸟。然后第二只手也搭了上来，紧接着一张脸从窗沿下方升了起来——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手里没有兵器。他的目光越过楚留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人，然后说了一句：你把铜板拿下来了。那板子上的图，你能看懂多少？
楚留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那人搭在窗沿的右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片薄茧，位置和角度像是常年握着某种细长笔形兵器的人。他反问了一句：你是童家的人？
那人从窗沿上翻了进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无声无息。他站在二楼的地面上，和楚留香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他说：童家没有活人了。昨天桥上死的那三个，是最后三个姓童的。我是替他们收尸的人。
你收尸收到塔顶来了？
因为那三个人死之前说的最后一个字是。那人说，他们在石桥上被人杀的时候，嘴里喊的那个字不是姓，是——落雁塔。他们想说的最后半句话是塔里有东西
楚留香把铜板在手中颠了颠，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跟着我从茶寮到土地庙到塔，中间换过三组人。茶寮窗外飞镖是第一批，庙门外包围的是第二批，灌木丛里敲刀鞘的是第三批。每批人的跟法都不同，但他们都带着同样一种气味——桐油。你们撑船的人到了陆地上，身上那股桐油味洗不掉。
那人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两根手指微微并拢了一下，像是在准备捏住什么。楚留香看到这个动作之后继续说了下去：你手指上的茧是常年握篙留下的，不是握笔。童家是执笔用判官笔，你是撑船用竹篙。你替童家人收尸，不是因为你是他们家的人——是因为你师父和童贯有关系。你师父就是那个在塔里放了三年镜子的人。
塔内静了一瞬。窗口的夜风把灰尘扬起又落下，月光终于从云层中露了一线，照在那人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师父三年前把铜板藏进塔里之后就失踪了。我替童家那三个人收尸的时候，在他们尸体旁边的地上看到了一个图案——两瓣花生壳并排放着，尖端指向落雁塔。
那你来塔里找什么？
找我师父。
楚留香把铜板翻了个面，背面那行收手式的刻字在月光中闪了一下。他把铜板举到那人面前，让那行字朝着他的方向：你师父写的。
那人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在收手式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他慢慢退后半步，蹲下身，从靴筒中抽出一截短竹筒递了过来。竹筒两端封着蜡，蜡面上按着两个同心半圆的印记——和楚留香之前在铁皮盒中见过的印记一样。他说：我替我师父守了三年塔，三年里没有一个人能从塔底那块假铜板找到真铜板。你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七层。那根柳条上的红色印痕是我用朱砂描上去的，描在柳条中段的叶片位置，和镜背蜡片上的弧线方向对齐。你来之前我已经在灌木丛里看了你很久，你折柳条的时候右手手腕的转角恰好对上了那个方向，你踩出来的线索比我预先埋下的还要整齐。铜板你拿着。但你要是今晚带着它走出这座塔，明天太阳出来之前你会在落雁镇北面那条河边遇到一个用判官笔的人——那个人会用真的第四招把铜板从你手里点走。他有五根判官笔，左右手各一根，腰后还有三根，你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学会怎么对付他。
楚留香把铜板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月光下那行收手式的刻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需要侧着光才能看见：化进为退，以退代进。笔落人退，退即进也。他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之后，把铜板收进了怀中，和那几根银针放在一起。针和铜板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像两枚被重新分配了权重的旧砝码各自沉入了新的平衡点。他收好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然后对那三个人说了一句：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在落雁镇北面河边等那个用判官笔的人。你们谁愿意来，谁就带着自己的那面镜子。
他没有放进怀里，只是握在手里，侧头看了一眼东南角那扇窄窗。
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窗外的山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
他把铜板在手中翻转了一圈，借着壁龛暗格边缘那一点微光看到板面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字迹比主图小得多，像是刻完主图之后补上去的：收手式。笔落而人退，非进招也。
他看完那行字之后把铜板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图中那人持笔的姿态——肩膀微微后收，笔尖指向地面，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这是一个后退的姿势，不是进攻。
他确信这一点之后便把铜板合入掌心，然后朝木梯口走了过去。
灰衣人和女子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木梯快速下行。
塔内的空间在脚步声中变得比白天更加狭窄，木板在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像是一座正在被重新唤醒的旧钟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内部的齿轮。
下到三层的时候，楚留香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他把手伸向楼梯扶手——扶手的末端有一个被刀削过的切面，木茬还泛着白，没有落灰，像是刚刚被人削出来的。切面的方向朝内，削刀的人是从塔外窗口探进身来切了这一刀，刀锋穿过窗格后在扶手上留下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切口。
有人从外面爬上来了。楚留香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塔内足够清晰。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二层的时候再次停住。二层的四面壁龛还空着，但靠南面那扇破损的窗格外侧，有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那只手很稳，五指张开，指腹按在窗沿的砖面上，像一只正在试探风力方向的鸟。然后第二只手也搭了上来，紧接着一张脸从窗沿下方升了起来——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手里没有兵器。他的目光越过楚留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人，然后说了一句：你把铜板拿下来了。那板子上的图，你能看懂多少？
楚留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那人搭在窗沿的右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片薄茧，位置和角度像是常年握着某种细长笔形兵器的人。他反问了一句：你是童家的人？
那人从窗沿上翻了进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无声无息。他站在二楼的地面上，和楚留香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他说：童家没有活人了。昨天桥上死的那三个，是最后三个姓童的。我是替他们收尸的人。
你收尸收到塔顶来了？
因为那三个人死之前说的最后一个字是。那人说，他们在石桥上被人杀的时候，嘴里喊的那个字不是姓，是——落雁塔。他们想说的最后半句话是塔里有东西
楚留香把铜板在手中颠了颠，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跟着我从茶寮到土地庙到塔，中间换过三组人。茶寮窗外飞镖是第一批，庙门外包围的是第二批，灌木丛里敲刀鞘的是第三批。每批人的跟法都不同，但他们都带着同样一种气味——桐油。你们撑船的人到了陆地上，身上那股桐油味洗不掉。
那人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两根手指微微并拢了一下，像是在准备捏住什么。楚留香看到这个动作之后继续说了下去：你手指上的茧是常年握篙留下的，不是握笔。童家是执笔用判官笔，你是撑船用竹篙。你替童家人收尸，不是因为你是他们家的人——是因为你师父和童贯有关系。你师父就是那个在塔里放了三年镜子的人。
塔内静了一瞬。窗口的夜风把灰尘扬起又落下，月光终于从云层中露了一线，照在那人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师父三年前把铜板藏进塔里之后就失踪了。我替童家那三个人收尸的时候，在他们尸体旁边的地上看到了一个图案——两瓣花生壳并排放着，尖端指向落雁塔。
那你来塔里找什么？
找我师父。
楚留香把铜板翻了个面，背面那行收手式的刻字在月光中闪了一下。他把铜板举到那人面前，让那行字朝着他的方向：你师父写的。
那人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在收手式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他慢慢退后半步，蹲下身，从靴筒中抽出一截短竹筒递了过来。竹筒两端封着蜡，蜡面上按着两个同心半圆的印记——和楚留香之前在铁皮盒中见过的印记一样。他说：我替我师父守了三年塔，三年里没有一个人能从塔底那块假铜板找到真铜板。你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七层。那根柳条上的红色印痕是我用朱砂描上去的，描在柳条中段的叶片位置，和镜背蜡片上的弧线方向对齐。你来之前我已经在灌木丛里看了你很久，你折柳条的时候右手手腕的转角恰好对上了那个方向，你踩出来的线索比我预先埋下的还要整齐。铜板你拿着。但你要是今晚带着它走出这座塔，明天太阳出来之前你会在落雁镇北面那条河边遇到一个用判官笔的人——那个人会用真的第四招把铜板从你手里点走。他有五根判官笔，左右手各一根，腰后还有三根，你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学会怎么对付他。
楚留香把铜板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月光下那行收手式的刻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需要侧着光才能看见：化进为退，以退代进。笔落人退，退即进也。他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之后，把铜板收进了怀中，和那几根银针放在一起。针和铜板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像两枚被重新分配了权重的旧砝码各自沉入了新的平衡点。他收好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然后对那三个人说了一句：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在落雁镇北面河边等那个用判官笔的人。你们谁愿意来，谁就带着自己的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