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楚香帅传奇 > 第10章 巷战月寒

楚香帅传奇 第10章 巷战月寒

    黑衣人的眼睛在月光中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楚留香的问题,只是把右脚的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像是踩灭一根并不存在的烟头。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微微向外翻着,露出了袖口边缘一小截金属的反光——像是一根细长的针,别在袖口的折缝里。

    你身上带着三种东西。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判官笔、铜针、油布卷。笔是河边的笔,针是水底的针,卷是墙里的卷。你在河边接了三笔之后来这里拿卷,中间没有停过。那你现在身上应该还有一样东西没用到——塔里的铜板。

    楚留香没有否认。

    他微微侧了侧身,让月光从侧后方照在他的身上,把衣襟的轮廓清晰地映在身后的门槛上。

    他的右手已经不知何时将判官笔的笔尖握在了指间,笔身藏在袖中,只露出一截乌黑的笔杆末端,像是月光下一道被误认为是阴影的直线。

    黑衣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目光在那截笔杆末端停了一拍,然后右手也动了——袖口那截金属反光被抽了出来,确实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针身比普通绣花针粗了一倍,针尖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握着针的姿势不像握笔,更像握着一枚飞镖,针尖朝前,针尾抵在掌心。

    你刚才在河边接第三笔的时候,用针法画了那个半圆。黑衣人说,针法不是笔法,收手式里没有那一招。你那一招是从哪里学来的?

    楚留香把判官笔从袖中滑出半截,笔尖朝下,姿态和河边时一样。塔里那面西墙铜镜的背面嵌了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句话。那句话的最后两个字是。我顺着那两个字往前推了一推,看到前半句里提到了和两个字的位置关系,就猜到了一个大概的运针方向。加上之前在茶寮里看到茶碗沿上印着一道弧线,和塔里镜背蜡片上的弧线方向相同,我就试了试把那道弧线反过来用。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银针换到了左手,右手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要用左手来完成下一个动作。他说:你那一招确实是反着用的。但反着用的人不止你一个,落雁塔里那面西墙铜镜的背面铜片上刻的针法,原本就是倒着写的。你把针法的方向正了过来,恰好还原了童贯原本的用意。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动了。他没有向前冲,反而向后撤了半步,脚跟落在铺子门外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左手的银针贴着地面斜飞了出去。针身擦过楚留香脚前约半尺处的石板缝隙,像是要在楚留香迈步前先封住他脚底的去向。楚留香看到那根针飞过来的时候没有躲,他只是把判官笔的笔尖朝下轻轻一压,笔尖点在银针飞行的路径侧面,让它微微偏了方向,银针擦着门槛边缘滑了出去,钉在了门框右侧的木柱上,针尾兀自颤动。

    黑衣人看到银针被拨开之后没有再出第二根。

    他站在原地,把左手收回去,目光落在楚留香拨针的那一笔上——那笔用的是判官笔的笔身侧面,不是笔尖,力度控制在刚好让针偏转而不损伤针身的分寸上。

    他看了很久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一拨,用的是河边第三笔的借力方式。你拨针的时候没有用笔尖去顶,而是用笔身侧面贴上去让它滑开的。你不是在挡针,是在借针的方向探我的位置——针被拨偏之后,末端指向的方向恰好暴露了我左手出针后的重心分布。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把判官笔收回了袖中,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月亮已经偏西了,镇南的屋脊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道平行的暗影,像是一排被翻开了一半的旧书页。他转回目光,看着黑衣人,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第二页不在落雁镇方圆三十里之内。那它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把银针从木柱上拔下来,收进袖中。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从腰间的暗袋里取出一块叠好的旧布,隔着门前的月光扔向楚留香。楚留香接住那块布,展开一看——是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面被洗得发薄,上面用白线绣着一幅粗糙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像是用不太熟练的手绣出来的。地图的中央画着一座桥,桥的下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绣着两个字:河底。

    黑衣人说:第二页不在陆地上,在水底。落雁镇以北十里处有一座废桥,桥底正中央有一块活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是童贯当年藏第二页的地方。那页纸用铁盒装着,铁盒外封了三层蜡,应该还能用。但你到那座桥之前,你得先过一片枣树林,枣树林里有人等着你。那些人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我这张地图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沿着巷子朝北面快步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逐渐远去。巷口处有一棵老槐树,他的身影经过树影的时候被枝叶切碎又复原,像一幅正在被拆散的旧画。楚留香站在棺材铺门口,把那张深蓝色地图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白线绣出的桥形线条简洁明了,桥下那个圈画得比周围更仔细,像是绣的人在这个位置多缝了好几针,把线条加深了。他正要把地图收进怀中时,身后传来刘老头的声音:那幅地图的背面还有东西。

    楚留香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果然用极细的针脚绣着几个字,颜色比正面的白线更浅,像是怕被人看到:那根铜针的针尖沾过醋,在纸上擦一下会显出一行字。那句话告诉你废桥下的石板是朝哪个方向移的。

    楚留香从袖中取出那根从水底捞起的铜针,针尖在月光下确实有一层极薄的暗色附着物,像是干透了的醋痕。他走到铺子门槛上,用针尖在门槛内侧一块干净的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木面上立刻显出一道极淡的褐色痕迹,线条弯弯曲曲,逐渐变成几个完整的字:左三右一,石板退后三尺见底。他默念了一遍,又看了看地图上的桥形标记,然后把地图和铜针一起收好,回头对刘老头说了一句:你后墙夹层里那三页总纲,是你自己放进去的还是别人托你放的?

    刘老头靠在棺材铺的门框上,旱烟杆重新叼在嘴里,烟雾在夜风中缓缓飘散。他吸了一口之后慢慢吐出来,说了一句话:是一个用判官笔的人托我放的。那个人姓童,但他说他不姓童。他说他替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保管这些纸页,等一个能看懂针法的人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