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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19章 后山暗径

    少林后山的北面比前面冷得多。

    楚留香和苏蓉蓉走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松林上方。后山的北坡被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覆着,林中光线暗沉,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坡地上没有路,只有几道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沟,沟底露着暗红色的砂岩碎块。

    两人沿着北坡向上走了约莫半里,前方的松林边缘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树的树干向东南方向倾斜,树冠压得极低,几乎贴到了地面。树下果然压着一块石板,石板的一面被泥土半掩着,另一面朝上,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楚留香蹲下来,把石板掀开,下面压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一端系在石板底面的一个铜环上,另一端延伸向松林深处,贴地而行,被松针和泥土盖了大半。

    他顺着铜丝拉了一下。铜丝绷直之后,松林深处的石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机簧响。他顺着铜丝的方向拨开松枝走进去,石壁上果然露出一道窄缝。缝宽约莫一拳,从地面延伸到一人多高,缝隙内侧的石壁光滑平整,像是被人用工具修整过。他把身体侧过来,肩膀先探进去,然后腰和腿依次挤入。苏蓉蓉跟在他身后,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侧身跟着挤了进去。

    窄缝里面是一条更窄的石廊,两侧的石壁湿滑,生着暗绿色的苔藓。石廊朝内延伸约莫十丈之后逐渐变宽,变成一条天然的石缝通道,头顶一线天光从岩壁的裂隙中漏下来,把地面照出一条明暗相间的光带。两人沿着光带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石廊尽头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石墙。石墙表面砌着整齐的青砖,砖缝间填着干透的灰泥,和少林后山的其他建筑一样。

    石墙的中央嵌着一扇极窄的木门,门板漆成和砖墙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楚留香走到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门板。门板向内微微一动,门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响,然后整扇门向里退入了约莫两寸,露出一道窄缝。他侧身钻了进去。

    门后是藏经阁的后墙夹道。夹道很窄,两侧的墙壁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夹道尽头是一面木板墙,板墙上钉着几排铁钉,铁钉上挂着几串干透了的艾草。楚留香走到木板墙前,用手掌在板面上轻轻叩了一圈。叩到第三排木板的中段时,板面传出的声音比别处空了一些。他把那排木板从边缘向外撬了一下,木板应手而开,露出后面一道通口。通口后是一间狭小的暗室,暗室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只木匣和一只蒲团。木匣没有盖,匣内空空如也。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僧。他背对着通口,面朝暗室角落里的一盏油灯。灯焰极小,只照亮了老僧的后背和蒲团周围一小圈草席。老僧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楚留香从木板墙后钻进来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暗室里被压得很低:“你从后山溪谷上来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石廊。石廊里那道光带每隔七步有一处暗点,你走的时候脚下踩了三个暗点,踩暗点的时候鞋底沾的苔藓比亮处多。你鞋底现在沾着后山溪谷的暗红色砂粒,混着石廊里的苔藓和暗室地板的干草碎屑。你走了这一趟,鞋底把整条路都带上来了。”

    楚留香从通口钻进来,站在暗室里。暗室不大,长宽各约莫一丈,四面墙壁都是粗粝的砖面,没有粉刷,砖缝里填着干泥。墙角放着那只没有盖子的木匣,匣内空无一物,匣底铺着一层灰色的旧绒布。绒布上有几道极浅的压痕,形状和他在藏经阁暗格里放东西时压出来的痕迹一样。他把目光从木匣上移开,落在老僧的侧脸上,开口说了一句话:“信是你写的。信上写‘匣中多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你放进来的。”

    老僧这才缓缓转过头来。他的面容在灯焰中比之前在山门时更显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清亮。他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落在暗室角落里那只空木匣上。他开口说:“你走之后第二天,有人从后山进了藏经阁。那人从后山溪谷上来的路和你今天走的一样,但他没有走石廊。他走的是石廊上方那条暗道,从岩壁的裂缝中翻进藏经阁后墙的夹道,再从夹道钻进了暗室。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山门那边坐着,等我发现暗室被人动过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匣子里多了一枚铜钱,铜钱的方孔里穿了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片干枯的桃叶。我把那样东西从匣子里取出来,收在了另外的地方。”

    楚留香把信纸上被抹掉的那行字和老僧刚才说的对了一遍。铜钱、红绳、桃叶——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和他在桃林里见过的那些线索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他开口问了一句话:“那样东西现在在哪里?”

    老僧从蒲团上慢慢站起身。他的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骨节响,站起来之后他走到暗室角落的木匣旁,弯腰把木匣从地上拿起来,翻了个底朝上。木匣的底面嵌着一块薄铜板,铜板中央有一道极细的方孔,孔的大小和铜钱的方孔一样。老僧把木匣底面朝上递向楚留香的方向,说了一句话:“那个人把铜钱放进匣子里的时候,铜钱卡在了匣底这块铜板的方孔上。他把铜钱按进去的时候用力过猛,铜钱的边缘在方孔的内壁上刮出了一圈细痕。那圈细痕的方向是从右往左旋的,和童家针法的左旋纹方向一致。红绳从铜钱的方孔中穿过去,绳头卡在了铜板和匣底之间的夹层里。我把铜钱取出来的时候,红绳留在了夹层中,桃叶被铜钱压碎了,碎末也留在了夹层里。”

    楚留香接过木匣,把匣底对着灯焰照了照。方孔内壁上果然有一圈极细的刮痕,刮痕的走向从右往左,和他在铜镜背面见过的那些纹路方向一致。他把木匣翻回来,把匣底嵌着的那块薄铜板轻轻撬起来,夹层里果然留着一小截红绳和几粒暗褐色的干叶碎末。他把红绳和碎末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红绳的编法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红绳都不同——是三股线绞在一起之后又折回去绕了三圈,和莲花门铜钥匙上的绳结一样。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人从后山进来,把铜钱放进匣子里的时候,你不在暗室。你在山门那边坐着,山门已经关了,你在山门内侧坐着,面朝门口。那个人从你身后的夹道钻进暗室,放完东西之后又从原路退出去。他退出去的时候踩到了夹道里的艾草,艾草上留了他的鞋印。你后来去暗室查看的时候看到了匣子里的铜钱,但没有看到夹道里的鞋印,因为夹道太窄,你侧身走进去的时候把艾草蹭乱了。”

    老僧没有说话。他把木匣从楚留香手中接过去,放回了暗室角落的原处,然后重新坐回蒲团上。他面朝那盏油灯,灯焰在他面前轻轻晃动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个人从后山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写给藏经阁守阁僧人的,信封上写着‘楚留香亲启’。他把信放在暗室里,然后从原路退了出去。我后来把信送到了桃林,让那个下山的僧人放在石桌上。”

    楚留香站在暗室里,把那截红绳和几粒碎末收进怀中。他看了一眼暗室角落那只空木匣,又看了一眼蒲团上的老僧,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封信送到桃林的时候,跛脚人已经在桃林里等了两天。他比我先到桃林,但他没有拿信。他在等我来拿。”

    老僧把油灯从角落里端起来,放在膝前的地面上。灯焰在狭小的暗室中晃了晃,把老僧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暗室的尽头。他开口说:“那个人从后山退出去之后,从溪谷原路下了山。他没有走官道,走的是后山北面那条猎户小路。他走的时候左脚跛,右脚踩实,和那个跛脚人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

    暗室里的油灯灯焰轻轻跳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楚留香站在通口旁边,把那截红绳从怀中取出来又看了一眼。红绳在灯焰的余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绳结的编法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把红绳收好,侧身从通口钻回夹道,沿着木板墙的缝隙退回了藏经阁后墙的走廊。苏蓉蓉站在走廊里等他,包袱还提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已经听到了一切的表情。两人沿着原路退回石廊,穿过窄缝,重新回到了后山北坡的松林中。午后的日光照在松针上,把整片坡地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