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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3章 废窑灯火

    楚留香把船撑回芦苇荡北端时,矮墙后面的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把船靠岸,踩着一地碎瓦片上到岸上。矮墙的墙头上有一道新鲜的磨痕,是李元彪翻墙时留下的。墙后面的死巷里一片漆黑,巷口透进来的一线灯光把地面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三组脚印——李元彪的深脚印朝矮墙方向延伸,两个杀手的浅脚印在柴垛旁停住了,然后折返朝李府正门的方向跑了回去。

    他在死巷里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李府正门的方向已经安静了,敲锣声和喊叫声都停了,只剩下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两下,间隔均匀,像是这座镇子已经恢复了它该有的节奏。他没有走死巷出去,翻过矮墙重新回到芦苇荡边,沿着江岸朝上游方向走去。走了约莫百步之后,他看到了跛脚人的短竹杖。

    竹杖横在江岸的碎石堆上,杖底朝东,杖头朝西,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竹杖旁边的碎石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是血,还没有完全干透。血滴的分布从碎石堆朝江岸方向延伸,每隔几步有一滴,滴落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受伤的人走得越来越慢。他顺着血滴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在江岸的一处缓坡上看到了跛脚人。

    跛脚人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在坡地上,右腿伸直,左腿蜷着,灰布短褂的右肩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皮肉上有一道刀痕,从肩头延伸到上臂,长度约莫一掌,深浅不一。他用左手按着右肩,指缝里渗出的血把灰布染成了暗色。他的短竹杖不在身边,左手旁边搁着一块碎瓦片,瓦片上沾着血。他看到楚留香走过来,眼皮抬了抬,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在酒楼里听到的沙哑了许多:“李元彪上船了?”

    “上了。官船接走的。”

    “那就好。”跛脚人把按在肩上的左手放下来,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我在正门外面敲锣的时候,望风的追了我两条巷子。我在第三个巷口用竹杖绊了他一下,他没摔倒,但停了一步。我趁着那一步拐进了死巷,翻墙的时候右肩挂在了墙头的碎瓦上。”

    “追你的人呢?”

    “他追到死巷尽头就不追了。死巷尽头是矮墙,他翻过来会摔进芦苇荡。他怕淤泥,站在墙那边骂了两句就走了。”

    楚留香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刀伤。伤口不深,但长度不小,出血已经慢慢止住了。他从袖中摸出另一块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跛脚人靠在柳树上,看着楚留香缠布条的动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在船上的时候,李元彪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你在正门敲锣之前先绊了一跤。绊他的那根麻绳是你自己拉的。”

    跛脚人没有否认。他把左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指间还沾着干了一半的血迹。他开口说:“我在正门外面拉了那根麻绳,绳头系在柴垛后面的木桩上。我本来打算拉那根绳子把望风的人引到柴垛那边,然后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但望风的人没往柴垛那边走,他直接朝正门跑了。我拉绳子的动作被他看到了,他追过来的时候我只好改从正门方向跑,敲了锣之后才拐进死巷。”

    “你拉绳子的动作被他看到了,因为你右肩有伤,拉绳子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左手拉绳的方向和右手相反,绳子绷直的角度偏了,他从侧面看到了绳子在动。”

    跛脚人把膝盖上的左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从芦苇荡撑船回来的时候走了水路,船在水面上走,留下的痕迹很快就被水流平了。但你在船头坐了一会儿才撑篙,那段时间船身在水面上晃,船底和芦苇根之间磨出了一道浅痕。如果你后面有人跟着你走水路,那道浅痕就是路标。”

    楚留香把布条系好,站起身朝江面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江面平静如常,近岸处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苇叶,苇叶随着水流轻轻转着圈。他看了一阵之后收回目光,蹲下来把跛脚人从地上扶起来。跛脚人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撑不住力,整个人往右侧歪了一下,楚留香伸手扶住了他的左臂。两人沿着江岸的缓坡朝镇南的方向走去,跛脚人的步子很慢,每一脚都要先把短竹杖点在前面,左脚再跟上来。

    走了约莫半里之后,跛脚人忽然停住了。他的短竹杖点在路面上,杖底磕到了一块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侧过头对楚留香说了一句话:“这块石头是镇南废窑门口那块。我住在那间窑里已经三年了,门口的石头我每天进出都要踩一脚。石头下面压着一根铜丝,铜丝连着窑里面的一只铜铃。有人踩到这块石头,铜铃就会响。”

    楚留香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不大,半埋在泥土里,石面的中央被踩得光滑发亮。他把石头掀起来,下面果然压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一端延伸向废窑的方向,另一端系在石头底面的一个小环上。他顺着铜丝的方向朝废窑看了一眼,窑口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窑顶塌陷处漏出一线微光——窑里面有人点了灯。

    跛脚人把短竹杖从地上拔起来,在掌心转了半圈。他看着窑口那线灯光,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我出门的时候窑里没有点灯。那盏灯是别人点的。”

    楚留香把铜丝从石头上解下来,让它松垮地垂在地面上。他朝废窑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窑口外面站定。窑口门洞上沿那根他之前挑开的铜丝还在,横在门洞上沿和地面之间约莫一拳宽的位置。他侧身从铜丝下方钻了进去,跛脚人跟在他身后,短竹杖点地的声音在窑内被放大了许多,笃、笃、笃,一下一下,在焦黑的窑壁上撞出沉闷的回响。

    窑室深处那盏油灯还亮着,灯焰比之前大了许多,把窑室内部照得清清楚楚。灯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枯的桃叶。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晚子时,镇北石桥下。一个人来。”

    跛脚人走到碗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片桃叶,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纸角有一道极浅的折痕。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身对楚留香说了一句话:“这片桃叶是桃林里那棵老桃树上的。摘桃叶的人从桃林走到这里,走了约莫三里路。他左脚跛,走得不快,桃叶摘下来之后放在袖子里,到窑里的时候叶脉还没有完全干透。”他把油灯从地上端起来,放在窑壁的一个凹槽中,然后靠着窑壁慢慢坐下来,短竹杖横放在膝上。他闭上眼之前又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张纸条上的字,写的是我师父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