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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11章 归宗

    后山溪谷的入口比楚留香预想的更窄。

    老四走在前面,短竹杖点在溪谷的碎石上,一步一探。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寸,走平路的时候不明显,爬坡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右腿上,左腿只是轻轻跟着落地。溪谷两侧的石壁上生着厚厚的苔藓,石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砂岩碎粒,晨光从谷顶的树冠缝隙中漏下来,把谷底的水流照成一条细长的银线。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石壁骤然收窄,只剩下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老四在窄缝前停下来,用竹杖的杖尖在石壁上敲了三下,敲的位置约莫齐肩高。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空响,像是石壁后面有一层中空的夹层。他把短竹杖收回来,侧身钻进窄缝,楚留香跟在后面,肩膀擦着石壁两侧的苔藓挤了过去。

    窄缝尽头是一条石廊。石廊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七步有一处暗点,暗点上的苔藓颜色比别处深。楚留香走过第一个暗点时没有踩上去,脚步落在暗点之间的亮处。老四走在他前面,步子的落点和他一样,避开了所有的暗点。石廊不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尽头的铁门出现在晨光中。门上的铜锁还挂在门框上,锁芯里填着干透的锈屑,但锁扣是开的——老僧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没有把锁重新锁上。

    楚留香推开门,两人穿过夹道,走进藏经阁。阁内的晨光比后山的日光柔和许多,天窗中透下来的光把书架和立柱照得清清楚楚。第三排书架上的经书还整齐地码在原位,书架背板合拢着,看不出任何被撬动过的痕迹。他走到藏经阁正中的立柱前,蹲下来,把银针从怀中取出来。

    立柱底部的暗格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盖板用铜丝卡着,铜丝的末端弯成一个小环。他把银针的针尾穿进小环中,轻轻一拉,铜丝松脱,盖板弹开,露出下面的暗室。暗室底部铺着那层灰色旧绒布,绒布上两面铜镜并排放着,镜背朝上,四页纸的拓本叠好放在铜镜上面。他把铜钱从怀中取出来,铜钱上的红绳和桃叶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光泽。他把铜钱放在纸页上面,和绒布上的其他物件摆成一行,然后从怀中取出新来的人交给他的那枚铜指环。

    暗室底部果然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和铜指环的外沿完全吻合。他把指环按入凹陷中,轻轻压了一下。指环嵌入凹陷的瞬间,暗室四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机簧响,然后是一连串细碎的金属咬合声,像是几十道锁扣同时合拢了。暗室的盖板在他面前自动弹回来,铜丝重新绷直,卡住了盖板的边缘。立柱表面的木纹缓缓合拢,裂缝消失,木纹对齐,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老四站在他身后,看着立柱恢复原状,把短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显得格外清晰:“铜钱归位了。指环锁上了。这条路走完了。”

    楚留香站起来,把银针收回袖中。他转身时看到藏经阁入口处站着一个人——那个老僧。老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手里没有拿竹杖,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从立柱移到楚留香脸上,又移到老四脸上,最后落在老四手中的短竹杖上。

    老僧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在桥下暗渠里时更轻,像是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了:“你们两个都来了。”

    老四把竹杖横在身前,杖底朝北偏西。他开口说:“师父,铜钱归位了。指环锁上了。大师兄磨刀去了,他说磨完刀之后回来把最后那把刀也磨掉。”

    老僧点了点头。他把合十的双手放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是一片干枯的桃叶,叶柄处还留着一小截青色。他把桃叶放在门槛内侧的石板地面上,然后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僧袍的下摆擦过石板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回廊尽头时他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回廊的砖壁折了一下,送到藏经阁门口时已经薄得快要散尽了:“后山溪谷那条窄缝,明年春天草长出来的时候会重新合上。你们两个下山之后不必再来了。”

    老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楚留香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门槛内侧那片干枯的桃叶,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桃叶的叶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判官笔收回袖中,侧头看了一眼老四,开口说了一句话:“下山吧。”

    两人从藏经阁后墙的夹道退回石廊,穿过窄缝,沿着溪谷朝山下走去。走到溪谷中段时,老四忽然停下来,用竹杖的杖尖在石壁上拨了一下。石壁上一块松动的砂岩被他拨落,露出后面一个极小的暗龛。暗龛里放着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和跛脚人手中那根一模一样。老四把短竹杖从暗龛中取出来,在手中转了一圈,杖底在石壁上磕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溪谷的水声托着送出去很远:“我师父在这条溪谷里藏了三根竹杖。一根给了老三,一根给了我,第三根他留在这里。他说第三根竹杖留给第一个从这条溪谷走上去把铜钱归位的人。那个人是你。”

    他把第三根竹杖递给楚留香。楚留香接过竹杖,杖身比另外两根略长一些,杖底的削面朝北偏西。他拄着竹杖沿溪谷继续往下走,脚下的碎石在杖底发出细碎的响声。走到溪谷入口那棵歪脖子松下时,午后的日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把整片坡地照得暖融融的。两人沿着猎户小路走到山脚,上了官道,朝落雁镇的方向走去。官道在午后的日光中铺开一片淡金色,路两旁的稻田在秋风中翻着浅浅的稻浪。远处镇口的樟树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起来,树下的那盏灯已经亮了,灯光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一封被读完的信正在合拢它的最后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