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征途，开局从领主到文明领航 第247章 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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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青石镇集市。
陆明扮作一个普通的年轻商贩，摆了个小摊，卖些山货和自制的竹器。他穿着半旧的麻布衣，脸上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就像个为生计奔波的小伙子。摊位上最显眼的是几把做工精致的竹弓——这是匠作营的试验品，介于玩具和实战武器之间，射程不远，但准头不错。
集市人来人往，大多是附近村民和少数行商。陆明一边叫卖，一边用余光观察。根据情报组提供的线索，韩安今天会来青石镇采买——韩家最近在加固白石镇的城防，需要一批竹材做脚手架，韩安负责这个差事。
等了约一个时辰，目标出现了。
韩安确实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身材挺拔，穿着韩家制式的皮甲，但没戴头盔，露出张尚带稚气的脸。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三人径直走向几家卖竹木的摊位。
陆明不急，继续摆弄自己的竹弓。他拿起一把，搭上一支无头箭，瞄准二十步外挂着的一串葫芦，“嗖”地射去。箭矢精准地穿过葫芦间的空隙，钉在后面的木板上。
这一手吸引了几个看客。韩安也注意到了，转头看了一眼，但没太在意，继续跟竹材贩子讨价还价。
“老板，这竹子要价太高了吧？一捆五十文？上个月才四十文！”
“韩爷，现在到处都在修墙筑垒，竹子紧俏啊。您要得多，我给您四十八文一捆，最低了……”
“四十五文，我要三十捆。不卖我找别家。”
陆明听着，心里有数。韩安砍价很老练，但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不容置疑——这是世家子弟的通病，哪怕是不受宠的庶出，骨子里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等韩安谈妥价格，付了定金后，陆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这位军爷，看您买这么多竹子，是要修城墙？”陆明笑着搭话，“我这有几把竹弓，射着玩不错，军爷要不要看看？修墙累了，可以解解闷。”
韩安瞥了他一眼：“竹弓？玩具罢了，没意思。”
“可不是玩具。”陆明拿起一把，递过去，“您试试。二十步内，指哪打哪。虽然射程不如军弩，但胜在轻便无声，巡逻、打猎都用得上。”
韩安接过，掂了掂分量，又拉了拉弦。弓身是用三年生毛竹烤制，弦是牛筋，确实比普通竹弓强。“还行。多少钱？”
“五十文一把，带十支箭。”
“贵了。”韩安放下，“三十文。”
陆明苦笑：“军爷，这弓我做一天才出一把，光材料就……”
“三十五文，不卖算了。”韩安转身要走。
“成成成，三十五文。”陆明做出一副肉疼的样子，“军爷好眼力，这弓您拿去玩，要是觉得好，以后常来。”
韩安付了钱，拿起弓，随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弦就射。二十步外一个空陶罐应声而碎。
“好弓！”韩安眼睛一亮，“确实准。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家传的。”陆明说，“我爹以前是猎户，后来世道乱，改做竹器了。”
韩安来了兴趣，又射了几箭，箭箭命中。两个随从也跟着喝彩。
“军爷好箭法。”陆明适时奉承，“看您这架势，练过？”
“练过几年。”韩安有些得意，“我十岁就开始练箭，十五岁就能开一石弓。可惜……”他忽然住嘴，神色黯淡了一下。
陆明心里明白，韩安想说的是“可惜我是庶出，不受重用”。但他装作不知，继续说：“军爷这样的身手，在白石镇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好汉。以后要是升官发财了，可得多关照小人生意。”
这话说到了韩安心坎里。他在韩家军中只是个小小队长，手下管着三十号人，干的都是采买、巡逻的杂活，真正的战功轮不到他。陆明这“数一数二”的恭维，虽然夸张，却让他很受用。
“好说。”韩安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弓确实不错。下次我来，再买几把，给我手下弟兄玩玩。对了，你叫什么？”
“小人姓林，单名一个明字。”陆明用了化名。
“林明，我记住了。”韩安点点头，带着随从走了。
第一次接触，点到为止。陆明没有表现得太热情，也没有打探任何信息，就像个普通的、想巴结军爷的小贩。
回到陆家寨后，陆明向张魁汇报了情况。
“韩安这人，心高气傲，渴望认可。”陆明分析，“他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但现实中不受重用，所以有怀才不遇的怨气。这是可以切入的点。”
张魁点头：“继续接触，但要自然。下次他再去青石镇，你可以‘恰好’也在，然后‘偶然’展示些更高明的东西——比如射移动靶，或者教他一些射箭的小技巧。建立师徒或朋友关系，比单纯买卖关系更牢固。”
“明白。”
五天后，韩安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没带随从。
陆明还是那个小摊，但这次摊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可以转动的木靶，几个不同重量的箭壶，还有一本手抄的《射经》——这是沈元舟整理的射箭心得，陆明摘抄了基础部分。
“林明！”韩安远远就打招呼，“我又来了！”
“韩爷！”陆明笑着迎上去，“今天想看点啥？”
“就来看看。”韩安拿起那本《射经》，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这书……你写的？”
“小人哪会写字。”陆明说，“这是从一个老猎人那儿换的，据说是什么‘军中秘传’的射法。我也不太懂，就照着练，确实有用。”
韩安仔细看内容，越看越惊讶。书里讲的不是简单的瞄准技巧，而是呼吸、姿势、发力、风向判断等系统知识，有些连他都没学过。
“这书……卖吗？”韩安问。
“韩爷喜欢，就拿去。”陆明大方地说，“反正我也看不太懂，留着浪费。”
“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韩安掏钱。
“真不用。”陆明摆手，“韩爷要是过意不去，就教我几招真功夫。我从小就羡慕你们这些当兵的，可惜没机会。”
韩安想了想：“成。我今天有空，教你几招简单的。”
两人来到集市边的空地。韩安确实有真本事，从站姿到握弓到撒放，讲解得很细致。陆明学得认真，时不时提出些“外行”但切中要害的问题，让韩安很有成就感。
“你悟性不错。”韩安教了半个时辰，有些惊讶，“以前真没练过？”
“就自己瞎琢磨。”陆明说，“家里穷，买不起好弓，就用竹弓练。韩爷，您说我这姿势还有哪里不对？”
“腰要再沉一点，肩放松……”韩安亲手帮他调整。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临走时，韩安说：“下个月初，白石镇有个‘射柳会’，是咱们韩家年轻子弟私下办的比试。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不过……你不是韩家人，只能在外围看。”
“射柳会？”陆明好奇。
“就是立个柳枝，百步外射其枝条，看谁射得准。”韩安说，“往年都是我堂兄韩平拿头名，今年我想试试。”
陆明听出他话里的不甘心：“韩爷身手这么好，肯定能赢。”
“难。”韩安摇头，“韩平用的是三石强弓，箭也是特制的，我比不了。但射柳会不光比力量，还比技巧，我或许有机会。”
“那小人一定去给韩爷助威。”陆明说。
这次接触后，陆明和张魁制定了下一步计划：利用射柳会，进一步拉近与韩安的关系，同时观察韩家年轻一代的情况。
六月初一，白石镇外的小校场。
射柳会确实热闹，来了二十多个韩家年轻子弟，个个锦衣华服，携弓带箭。场边还搭了凉棚，坐着几位韩家长辈，包括韩冲的弟弟韩猛——他是韩家军中实权人物之一。
陆明扮作韩安的随从，混在人群里。他仔细观察：韩平果然器宇轩昂，被众人簇拥着，用的是镶铜的硬弓，箭壶里的箭羽都是雕翎。相比之下，韩安站在角落，弓是普通的军弓，箭也是最普通的竹箭。
比试开始。
规则很简单：百步外立一根柳枝，枝条上系着红绸。每人三箭，射断枝条者胜。如果多人射断，则看谁射断的位置更靠近枝条末端。
韩平第一个上场。他开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柳枝应声而断，红绸飘落。全场喝彩。
接着几个子弟陆续上场，有的射中但没断，有的脱靶。轮到韩安时，气氛有些微妙——庶出子弟，没人看好他。
韩安深吸一口气，搭箭，瞄准。第一箭射出，擦着柳枝飞过，没中。场边传来几声嗤笑。
陆明在旁边低声说：“韩爷，别急。您刚才手抖了，稳住呼吸。”
韩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第二箭，他调整姿势，箭出如电——“咔嚓”，柳枝断了！但断口很靠根部，不如韩平那箭靠近末端。
“不错啊韩安！”有人喊了一句，但语气更像惊讶而非赞扬。
韩平走过来，拍拍韩安的肩膀：“堂弟有进步。不过射柳会不光要能射断，还要射得巧。你还得练。”
这话听着是鼓励，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评价。韩安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比试结束，韩平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颁奖时，韩猛亲自把一把镶银的短刀递给韩平，说了些“韩家未来靠你们年轻人”的话。韩安站在人群里，眼神复杂。
散场后，韩安独自走到校场边的树林。陆明跟了过去。
“韩爷，您今天射得真好。”陆明说。
“好什么。”韩安苦笑，“还是不如韩平。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不过他。读书、习武、带兵……他是嫡长孙，什么都用最好的，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好的兵器。我呢？能捡他剩下的就不错了。”
这话里怨气很重。陆明没接茬，等他继续说。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韩安踢着脚下的石子，“都是韩家子孙，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就因为我娘是丫鬟？我身上流的不是韩家的血吗？”
“韩爷……”陆明想了想，说，“小人说句僭越的话：出身没法选，但路可以自己走。您今天能射断柳枝，说明您本事不差。缺的，可能只是机会和……方法。”
“方法？”
“对。”陆明说，“我看韩平射箭，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吸气时开弓，呼气前半段瞄准，后半段撒放。节奏很稳。您呢，是憋着一口气，射完才换气，这样容易手抖。”
韩安一愣：“你看得出来？”
“小人卖弓的，整天琢磨这些。”陆明说，“要不，我教您那本《射经》里记载的呼吸法？练熟了，或许有帮助。”
“真的？”韩安眼睛亮了，“你肯教我？”
“韩爷对我好，我没什么可报答的。”陆明诚恳地说，“就是些土法子，您别嫌弃。”
接下来的几天，韩安只要有空，就来青石镇找陆明学射箭。陆明把沈元舟总结的射术要点，用“老猎人经验”的方式一点点教给他。韩安进步很快，第三次练习时，已经能稳定射中百步外的靶心了。
“林明，你真是个奇人。”韩安感慨，“这些法子，比我们家传的射术还管用。你那个老猎人师父，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就是个山野粗人。”陆明说，“但打了一辈子猎，总有些心得。”
六月初十，韩安带来一个消息：韩家要组建一支新的骑兵队，由年轻子弟带领，负责巡逻边境。韩平已经被内定为队长，但副队长的人选还没定。
“我想争这个副队长。”韩安说，“但韩平肯定不会推荐我。我大伯（韩猛）那边，我也说不上话。”
陆明心里快速盘算：这是个机会。如果韩安能当上副队长，就能接触到更多韩家军务。但怎么帮？
“韩爷，副队长要什么条件？”他问。
“武艺好，会带兵，还得有点战功。”韩安说，“我武艺还行，但没单独带过兵，更没战功。”
“战功……”陆明想了想，“最近北边不太平，慕容家和秦人经常有小摩擦。如果韩爷能带人打一场漂亮的小仗，哪怕只是剿灭几个土匪，也算是战功。”
“土匪？”韩安苦笑，“黑风山那边确实有残匪，但人不多，不成气候。就算剿了，也算不上大功。”
“那如果……是秦人的侦察小队呢？”陆明压低声音，“我前几天去北边进货，听说秦人最近派了不少侦察兵往南摸，有的已经到黑风山北麓了。如果韩爷能带人抓几个秦人俘虏回来，那功劳可就大了。”
韩安心头一震：“真的？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那几个行商说的，他们亲眼看见穿黑甲、说怪话的人在山里转。”陆明说，“不过这事危险，秦人不好对付。”
“危险怕什么！”韩安来了精神，“要是真能抓到秦人俘虏，别说副队长，直接给我个校尉都有可能！林明，你能带我去找那些行商问问具体情况吗？”
“行商早走了。”陆明说，“但我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地方，在黑风山北边的‘鬼见愁’峡谷。秦人侦察兵好像经常从那过。”
这消息当然是陆明编的。秦人侦察兵确实有活动，但没那么频繁。不过没关系，陆家寨的情报组可以“制造”一次机会——安排几个假扮的秦人侦察兵，让韩安“偶然”发现并“英勇”抓获。只要计划周密，既能帮韩安立功，又不暴露陆家寨。
但这事得请示陆弘。
当天晚上，陆明回寨汇报。陆弘听完，沉思良久。
“计划可行，但风险不小。”他说，“第一，假扮秦人要逼真，从装备到语言到行动习惯都不能露馅。第二，韩安抓人时，不能有伤亡，否则他会怀疑——秦人侦察兵怎么可能这么弱？第三，整个过程要看起来完全偶然，不能有陆家寨的影子。”
张魁说：“假扮的事交给我。情报组最近缴获了几套秦人的皮甲和武器，正研究呢。语言问题……可以让俘虏教几句简单的秦人话，用来喊叫、求饶足够了。至于行动习惯，我观察过秦人侦察兵，他们走路姿势、侦察方式都有特点，可以模仿。”
沈元舟补充：“战斗要控制。让假秦人先射几箭，但准头差点。等韩安的人冲上来，假装抵抗一下就被制服。可以安排一个‘重伤’的，让韩安有机会展现‘不杀俘虏’的仁德，这对他名声有好处。”
柳明漪则担心：“万一韩安把俘虏带回韩家，韩家审问时露馅怎么办？”
“所以俘虏必须是‘重伤不治’的。”陆弘说，“抓到时还活着，能说几句秦人话，但回到韩家就伤重死了。死无对证。”
众人又推敲了细节，直到深夜。
计划代号——“授勋行动”。
六月中，“鬼见愁”峡谷。
韩安带着三十名手下，埋伏在峡谷两侧的乱石后。这是他从自己小队里挑出来的精锐，虽然装备普通，但士气高昂——韩安承诺，如果立了功，赏钱人人有份。
“韩爷，真会有秦人吗？”一个手下小声问。
“等着就是。”韩安紧握弓，手心出汗。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林明那小子说得信誓旦旦，而且这次机会太难得，他必须赌一把。
等了约一个时辰，就在手下们开始烦躁时，峡谷里出现了人影。
五个人，穿着黑甲，背着长弓，走路姿势确实和韩家兵不一样。他们很警惕，走走停停，时不时观察四周。
“是秦人！”韩安心头狂跳，“准备！”
等那五人走到埋伏圈中心，韩安一声令下：“放箭！”
两侧箭矢齐发。秦人反应极快，立刻找掩体还击。他们的箭法很准，几支箭擦着韩安的手下飞过，但不知是运气还是故意，都没射中要害。
“冲！”韩安带头冲下去。
短兵相接。秦人很顽强，但寡不敌众。一个秦人被韩安一刀砍中肩膀，倒地不起。另一个想跑，被乱箭射倒。剩下三个被团团围住，还在抵抗。
“放下武器！”韩安用刚学的几句秦人话大喊——这是林明教的，意思是“投降不杀”。
那三个秦人愣了愣，互相看看，终于扔下刀，跪地举手。
战斗结束。韩安这边无人阵亡，只有三人轻伤。俘虏五人，其中两人重伤，三人轻伤。
“韩爷，咱们立大功了！”手下们兴奋地欢呼。
韩安强压激动，检查俘虏。重伤的两个，一个被砍中胸口，一个被箭射穿肚子，眼看活不成了。轻伤的三个，手臂或腿上有伤，但不致命。他让手下简单包扎，然后押着俘虏返回白石镇。
回到韩家军营，消息立刻传开了。韩安带人活捉秦人侦察兵，自己零阵亡！这在韩家年轻一代中是头一份。
韩猛亲自来查看俘虏。重伤的两个没撑到晚上就死了，轻伤的三个被分开审问。他们只会说简单的秦人话，但配合手势，能大概交代：是秦人前锋营的侦察小队，奉命探查黑风山以南地形。
审问记录送到韩冲面前。这位韩家家主仔细看了，又召韩安问话。
“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回大伯，是侄儿在青石镇听行商说的，说最近有怪人在黑风山北活动。侄儿觉得可疑，就带人去查看，没想到真撞上了。”韩安按陆明教的说。
“三十人对五人，零伤亡？”韩冲盯着他。
“是。侄儿占了地利，又是伏击，所以侥幸。”韩安不卑不亢。
韩冲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干得不错。俘虏虽然死了两个，但尸体和装备都是证据。这次你立了功，我会记着。”
第二天，韩家内部通报嘉奖：韩安晋升为校尉，任新编骑兵队副队长，协助韩平统领百骑。
消息传到陆家寨时，陆明松了口气。
“第一阶段目标达成。”陆弘总结，“韩安成功打入韩家中层。接下来，要引导他接触更多军务，同时保持与你的私交。记住，你是他信任的‘朋友林明’，不是陆家寨的探子。这层身份，将来或许有大用。”
陆明点头：“我明白。那本《射经》的进阶部分，我慢慢教他。还可以‘偶然’聊些带兵、练兵的心得，帮他坐稳位置。”
“分寸自己把握。”陆弘说，“另外，韩安晋升，韩平那边可能会有反应。观察韩家内部矛盾，这也是情报。”
窗外，六月骄阳似火。陆家寨的情报网络，像藤蔓一样，悄然伸进了韩家的围墙。
而韩安，这个一心想证明自己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丝线，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陆明扮作一个普通的年轻商贩，摆了个小摊，卖些山货和自制的竹器。他穿着半旧的麻布衣，脸上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就像个为生计奔波的小伙子。摊位上最显眼的是几把做工精致的竹弓——这是匠作营的试验品，介于玩具和实战武器之间，射程不远，但准头不错。
集市人来人往，大多是附近村民和少数行商。陆明一边叫卖，一边用余光观察。根据情报组提供的线索，韩安今天会来青石镇采买——韩家最近在加固白石镇的城防，需要一批竹材做脚手架，韩安负责这个差事。
等了约一个时辰，目标出现了。
韩安确实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身材挺拔，穿着韩家制式的皮甲，但没戴头盔，露出张尚带稚气的脸。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三人径直走向几家卖竹木的摊位。
陆明不急，继续摆弄自己的竹弓。他拿起一把，搭上一支无头箭，瞄准二十步外挂着的一串葫芦，“嗖”地射去。箭矢精准地穿过葫芦间的空隙，钉在后面的木板上。
这一手吸引了几个看客。韩安也注意到了，转头看了一眼，但没太在意，继续跟竹材贩子讨价还价。
“老板，这竹子要价太高了吧？一捆五十文？上个月才四十文！”
“韩爷，现在到处都在修墙筑垒，竹子紧俏啊。您要得多，我给您四十八文一捆，最低了……”
“四十五文，我要三十捆。不卖我找别家。”
陆明听着，心里有数。韩安砍价很老练，但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不容置疑——这是世家子弟的通病，哪怕是不受宠的庶出，骨子里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等韩安谈妥价格，付了定金后，陆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这位军爷，看您买这么多竹子，是要修城墙？”陆明笑着搭话，“我这有几把竹弓，射着玩不错，军爷要不要看看？修墙累了，可以解解闷。”
韩安瞥了他一眼：“竹弓？玩具罢了，没意思。”
“可不是玩具。”陆明拿起一把，递过去，“您试试。二十步内，指哪打哪。虽然射程不如军弩，但胜在轻便无声，巡逻、打猎都用得上。”
韩安接过，掂了掂分量，又拉了拉弦。弓身是用三年生毛竹烤制，弦是牛筋，确实比普通竹弓强。“还行。多少钱？”
“五十文一把，带十支箭。”
“贵了。”韩安放下，“三十文。”
陆明苦笑：“军爷，这弓我做一天才出一把，光材料就……”
“三十五文，不卖算了。”韩安转身要走。
“成成成，三十五文。”陆明做出一副肉疼的样子，“军爷好眼力，这弓您拿去玩，要是觉得好，以后常来。”
韩安付了钱，拿起弓，随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弦就射。二十步外一个空陶罐应声而碎。
“好弓！”韩安眼睛一亮，“确实准。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家传的。”陆明说，“我爹以前是猎户，后来世道乱，改做竹器了。”
韩安来了兴趣，又射了几箭，箭箭命中。两个随从也跟着喝彩。
“军爷好箭法。”陆明适时奉承，“看您这架势，练过？”
“练过几年。”韩安有些得意，“我十岁就开始练箭，十五岁就能开一石弓。可惜……”他忽然住嘴，神色黯淡了一下。
陆明心里明白，韩安想说的是“可惜我是庶出，不受重用”。但他装作不知，继续说：“军爷这样的身手，在白石镇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好汉。以后要是升官发财了，可得多关照小人生意。”
这话说到了韩安心坎里。他在韩家军中只是个小小队长，手下管着三十号人，干的都是采买、巡逻的杂活，真正的战功轮不到他。陆明这“数一数二”的恭维，虽然夸张，却让他很受用。
“好说。”韩安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弓确实不错。下次我来，再买几把，给我手下弟兄玩玩。对了，你叫什么？”
“小人姓林，单名一个明字。”陆明用了化名。
“林明，我记住了。”韩安点点头，带着随从走了。
第一次接触，点到为止。陆明没有表现得太热情，也没有打探任何信息，就像个普通的、想巴结军爷的小贩。
回到陆家寨后，陆明向张魁汇报了情况。
“韩安这人，心高气傲，渴望认可。”陆明分析，“他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但现实中不受重用，所以有怀才不遇的怨气。这是可以切入的点。”
张魁点头：“继续接触，但要自然。下次他再去青石镇，你可以‘恰好’也在，然后‘偶然’展示些更高明的东西——比如射移动靶，或者教他一些射箭的小技巧。建立师徒或朋友关系，比单纯买卖关系更牢固。”
“明白。”
五天后，韩安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没带随从。
陆明还是那个小摊，但这次摊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可以转动的木靶，几个不同重量的箭壶，还有一本手抄的《射经》——这是沈元舟整理的射箭心得，陆明摘抄了基础部分。
“林明！”韩安远远就打招呼，“我又来了！”
“韩爷！”陆明笑着迎上去，“今天想看点啥？”
“就来看看。”韩安拿起那本《射经》，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这书……你写的？”
“小人哪会写字。”陆明说，“这是从一个老猎人那儿换的，据说是什么‘军中秘传’的射法。我也不太懂，就照着练，确实有用。”
韩安仔细看内容，越看越惊讶。书里讲的不是简单的瞄准技巧，而是呼吸、姿势、发力、风向判断等系统知识，有些连他都没学过。
“这书……卖吗？”韩安问。
“韩爷喜欢，就拿去。”陆明大方地说，“反正我也看不太懂，留着浪费。”
“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韩安掏钱。
“真不用。”陆明摆手，“韩爷要是过意不去，就教我几招真功夫。我从小就羡慕你们这些当兵的，可惜没机会。”
韩安想了想：“成。我今天有空，教你几招简单的。”
两人来到集市边的空地。韩安确实有真本事，从站姿到握弓到撒放，讲解得很细致。陆明学得认真，时不时提出些“外行”但切中要害的问题，让韩安很有成就感。
“你悟性不错。”韩安教了半个时辰，有些惊讶，“以前真没练过？”
“就自己瞎琢磨。”陆明说，“家里穷，买不起好弓，就用竹弓练。韩爷，您说我这姿势还有哪里不对？”
“腰要再沉一点，肩放松……”韩安亲手帮他调整。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临走时，韩安说：“下个月初，白石镇有个‘射柳会’，是咱们韩家年轻子弟私下办的比试。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不过……你不是韩家人，只能在外围看。”
“射柳会？”陆明好奇。
“就是立个柳枝，百步外射其枝条，看谁射得准。”韩安说，“往年都是我堂兄韩平拿头名，今年我想试试。”
陆明听出他话里的不甘心：“韩爷身手这么好，肯定能赢。”
“难。”韩安摇头，“韩平用的是三石强弓，箭也是特制的，我比不了。但射柳会不光比力量，还比技巧，我或许有机会。”
“那小人一定去给韩爷助威。”陆明说。
这次接触后，陆明和张魁制定了下一步计划：利用射柳会，进一步拉近与韩安的关系，同时观察韩家年轻一代的情况。
六月初一，白石镇外的小校场。
射柳会确实热闹，来了二十多个韩家年轻子弟，个个锦衣华服，携弓带箭。场边还搭了凉棚，坐着几位韩家长辈，包括韩冲的弟弟韩猛——他是韩家军中实权人物之一。
陆明扮作韩安的随从，混在人群里。他仔细观察：韩平果然器宇轩昂，被众人簇拥着，用的是镶铜的硬弓，箭壶里的箭羽都是雕翎。相比之下，韩安站在角落，弓是普通的军弓，箭也是最普通的竹箭。
比试开始。
规则很简单：百步外立一根柳枝，枝条上系着红绸。每人三箭，射断枝条者胜。如果多人射断，则看谁射断的位置更靠近枝条末端。
韩平第一个上场。他开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柳枝应声而断，红绸飘落。全场喝彩。
接着几个子弟陆续上场，有的射中但没断，有的脱靶。轮到韩安时，气氛有些微妙——庶出子弟，没人看好他。
韩安深吸一口气，搭箭，瞄准。第一箭射出，擦着柳枝飞过，没中。场边传来几声嗤笑。
陆明在旁边低声说：“韩爷，别急。您刚才手抖了，稳住呼吸。”
韩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第二箭，他调整姿势，箭出如电——“咔嚓”，柳枝断了！但断口很靠根部，不如韩平那箭靠近末端。
“不错啊韩安！”有人喊了一句，但语气更像惊讶而非赞扬。
韩平走过来，拍拍韩安的肩膀：“堂弟有进步。不过射柳会不光要能射断，还要射得巧。你还得练。”
这话听着是鼓励，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评价。韩安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比试结束，韩平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颁奖时，韩猛亲自把一把镶银的短刀递给韩平，说了些“韩家未来靠你们年轻人”的话。韩安站在人群里，眼神复杂。
散场后，韩安独自走到校场边的树林。陆明跟了过去。
“韩爷，您今天射得真好。”陆明说。
“好什么。”韩安苦笑，“还是不如韩平。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不过他。读书、习武、带兵……他是嫡长孙，什么都用最好的，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好的兵器。我呢？能捡他剩下的就不错了。”
这话里怨气很重。陆明没接茬，等他继续说。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韩安踢着脚下的石子，“都是韩家子孙，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就因为我娘是丫鬟？我身上流的不是韩家的血吗？”
“韩爷……”陆明想了想，说，“小人说句僭越的话：出身没法选，但路可以自己走。您今天能射断柳枝，说明您本事不差。缺的，可能只是机会和……方法。”
“方法？”
“对。”陆明说，“我看韩平射箭，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吸气时开弓，呼气前半段瞄准，后半段撒放。节奏很稳。您呢，是憋着一口气，射完才换气，这样容易手抖。”
韩安一愣：“你看得出来？”
“小人卖弓的，整天琢磨这些。”陆明说，“要不，我教您那本《射经》里记载的呼吸法？练熟了，或许有帮助。”
“真的？”韩安眼睛亮了，“你肯教我？”
“韩爷对我好，我没什么可报答的。”陆明诚恳地说，“就是些土法子，您别嫌弃。”
接下来的几天，韩安只要有空，就来青石镇找陆明学射箭。陆明把沈元舟总结的射术要点，用“老猎人经验”的方式一点点教给他。韩安进步很快，第三次练习时，已经能稳定射中百步外的靶心了。
“林明，你真是个奇人。”韩安感慨，“这些法子，比我们家传的射术还管用。你那个老猎人师父，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就是个山野粗人。”陆明说，“但打了一辈子猎，总有些心得。”
六月初十，韩安带来一个消息：韩家要组建一支新的骑兵队，由年轻子弟带领，负责巡逻边境。韩平已经被内定为队长，但副队长的人选还没定。
“我想争这个副队长。”韩安说，“但韩平肯定不会推荐我。我大伯（韩猛）那边，我也说不上话。”
陆明心里快速盘算：这是个机会。如果韩安能当上副队长，就能接触到更多韩家军务。但怎么帮？
“韩爷，副队长要什么条件？”他问。
“武艺好，会带兵，还得有点战功。”韩安说，“我武艺还行，但没单独带过兵，更没战功。”
“战功……”陆明想了想，“最近北边不太平，慕容家和秦人经常有小摩擦。如果韩爷能带人打一场漂亮的小仗，哪怕只是剿灭几个土匪，也算是战功。”
“土匪？”韩安苦笑，“黑风山那边确实有残匪，但人不多，不成气候。就算剿了，也算不上大功。”
“那如果……是秦人的侦察小队呢？”陆明压低声音，“我前几天去北边进货，听说秦人最近派了不少侦察兵往南摸，有的已经到黑风山北麓了。如果韩爷能带人抓几个秦人俘虏回来，那功劳可就大了。”
韩安心头一震：“真的？消息可靠？”
“应该可靠。那几个行商说的，他们亲眼看见穿黑甲、说怪话的人在山里转。”陆明说，“不过这事危险，秦人不好对付。”
“危险怕什么！”韩安来了精神，“要是真能抓到秦人俘虏，别说副队长，直接给我个校尉都有可能！林明，你能带我去找那些行商问问具体情况吗？”
“行商早走了。”陆明说，“但我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地方，在黑风山北边的‘鬼见愁’峡谷。秦人侦察兵好像经常从那过。”
这消息当然是陆明编的。秦人侦察兵确实有活动，但没那么频繁。不过没关系，陆家寨的情报组可以“制造”一次机会——安排几个假扮的秦人侦察兵，让韩安“偶然”发现并“英勇”抓获。只要计划周密，既能帮韩安立功，又不暴露陆家寨。
但这事得请示陆弘。
当天晚上，陆明回寨汇报。陆弘听完，沉思良久。
“计划可行，但风险不小。”他说，“第一，假扮秦人要逼真，从装备到语言到行动习惯都不能露馅。第二，韩安抓人时，不能有伤亡，否则他会怀疑——秦人侦察兵怎么可能这么弱？第三，整个过程要看起来完全偶然，不能有陆家寨的影子。”
张魁说：“假扮的事交给我。情报组最近缴获了几套秦人的皮甲和武器，正研究呢。语言问题……可以让俘虏教几句简单的秦人话，用来喊叫、求饶足够了。至于行动习惯，我观察过秦人侦察兵，他们走路姿势、侦察方式都有特点，可以模仿。”
沈元舟补充：“战斗要控制。让假秦人先射几箭，但准头差点。等韩安的人冲上来，假装抵抗一下就被制服。可以安排一个‘重伤’的，让韩安有机会展现‘不杀俘虏’的仁德，这对他名声有好处。”
柳明漪则担心：“万一韩安把俘虏带回韩家，韩家审问时露馅怎么办？”
“所以俘虏必须是‘重伤不治’的。”陆弘说，“抓到时还活着，能说几句秦人话，但回到韩家就伤重死了。死无对证。”
众人又推敲了细节，直到深夜。
计划代号——“授勋行动”。
六月中，“鬼见愁”峡谷。
韩安带着三十名手下，埋伏在峡谷两侧的乱石后。这是他从自己小队里挑出来的精锐，虽然装备普通，但士气高昂——韩安承诺，如果立了功，赏钱人人有份。
“韩爷，真会有秦人吗？”一个手下小声问。
“等着就是。”韩安紧握弓，手心出汗。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林明那小子说得信誓旦旦，而且这次机会太难得，他必须赌一把。
等了约一个时辰，就在手下们开始烦躁时，峡谷里出现了人影。
五个人，穿着黑甲，背着长弓，走路姿势确实和韩家兵不一样。他们很警惕，走走停停，时不时观察四周。
“是秦人！”韩安心头狂跳，“准备！”
等那五人走到埋伏圈中心，韩安一声令下：“放箭！”
两侧箭矢齐发。秦人反应极快，立刻找掩体还击。他们的箭法很准，几支箭擦着韩安的手下飞过，但不知是运气还是故意，都没射中要害。
“冲！”韩安带头冲下去。
短兵相接。秦人很顽强，但寡不敌众。一个秦人被韩安一刀砍中肩膀，倒地不起。另一个想跑，被乱箭射倒。剩下三个被团团围住，还在抵抗。
“放下武器！”韩安用刚学的几句秦人话大喊——这是林明教的，意思是“投降不杀”。
那三个秦人愣了愣，互相看看，终于扔下刀，跪地举手。
战斗结束。韩安这边无人阵亡，只有三人轻伤。俘虏五人，其中两人重伤，三人轻伤。
“韩爷，咱们立大功了！”手下们兴奋地欢呼。
韩安强压激动，检查俘虏。重伤的两个，一个被砍中胸口，一个被箭射穿肚子，眼看活不成了。轻伤的三个，手臂或腿上有伤，但不致命。他让手下简单包扎，然后押着俘虏返回白石镇。
回到韩家军营，消息立刻传开了。韩安带人活捉秦人侦察兵，自己零阵亡！这在韩家年轻一代中是头一份。
韩猛亲自来查看俘虏。重伤的两个没撑到晚上就死了，轻伤的三个被分开审问。他们只会说简单的秦人话，但配合手势，能大概交代：是秦人前锋营的侦察小队，奉命探查黑风山以南地形。
审问记录送到韩冲面前。这位韩家家主仔细看了，又召韩安问话。
“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回大伯，是侄儿在青石镇听行商说的，说最近有怪人在黑风山北活动。侄儿觉得可疑，就带人去查看，没想到真撞上了。”韩安按陆明教的说。
“三十人对五人，零伤亡？”韩冲盯着他。
“是。侄儿占了地利，又是伏击，所以侥幸。”韩安不卑不亢。
韩冲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干得不错。俘虏虽然死了两个，但尸体和装备都是证据。这次你立了功，我会记着。”
第二天，韩家内部通报嘉奖：韩安晋升为校尉，任新编骑兵队副队长，协助韩平统领百骑。
消息传到陆家寨时，陆明松了口气。
“第一阶段目标达成。”陆弘总结，“韩安成功打入韩家中层。接下来，要引导他接触更多军务，同时保持与你的私交。记住，你是他信任的‘朋友林明’，不是陆家寨的探子。这层身份，将来或许有大用。”
陆明点头：“我明白。那本《射经》的进阶部分，我慢慢教他。还可以‘偶然’聊些带兵、练兵的心得，帮他坐稳位置。”
“分寸自己把握。”陆弘说，“另外，韩安晋升，韩平那边可能会有反应。观察韩家内部矛盾，这也是情报。”
窗外，六月骄阳似火。陆家寨的情报网络，像藤蔓一样，悄然伸进了韩家的围墙。
而韩安，这个一心想证明自己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丝线，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