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征途，开局从领主到文明领航 第411章 密织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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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的监视持续了五天。
林三派了四组人，轮流盯梢。白天扮作顾客、行人、摊贩，晚上则潜伏在屋顶、小巷、甚至药铺对面的空屋。
“这家药铺叫‘济世堂’，掌柜姓吴，五十多岁，本地人，开铺子十几年了。”负责监视的情报员回报，“表面看就是个普通药铺，生意一般，但经常有生面孔进出。”
“生面孔都什么样？”林三问。
“各种各样。有商人打扮的，有农夫打扮的，还有一两个像是走方郎中。但共同点是，他们和吴掌柜说话时，眼神警惕，声音压低，而且从不在铺子里久待。”
阿树在地图上标记：“药铺位置很关键。这里离沧澜江支流只有三里，水路陆路都方便。往北是慕容家控制区，往南是我们这边，往西是山区，往东是韩家地盘。”
“四通八达，适合做情报中转站。”疤爷评价，“这个吴掌柜，恐怕不是普通生意人。”
“查过他的背景吗？”林三问。
“查了。”情报员翻开记录，“吴掌柜叫吴有德，原籍北地，十五年前逃难到此，用积蓄开了这家药铺。没有家眷，只有一个伙计，也是北地来的远房亲戚。平时深居简出，邻里评价‘老实本分，不爱交际’。”
“越是这样，越可疑。”林三沉吟，“一个不爱交际的人，怎么会经常有生面孔找他？”
“而且都是北地口音。”疤爷补充，“慕容家起于北地，他们的密探大多带北地口音。”
监视进入第七天时，有了重要发现。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药铺附近——正是之前接触杂役、窃取计划书的那个黑影。
这次他换了装扮，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竹筐，像是采药的山民。
他在药铺门口张望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后巷，敲了敲后门。
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进去了！”监视人员压低声音报告。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黑影从后门出来，竹筐似乎重了些。他快步离开小镇，往西边山区走去。
“要不要跟？”监视人员请示。
“跟，但小心。”林三下令，“他可能去下一个联络点，或者直接回老巢。”
两个经验丰富的跟踪者悄然跟上。
黑影很警惕，不时回头张望，在镇外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钻进一条山道。
跟踪者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吊着。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跟踪难度极大。好在跟踪者都是“山雀”小队出来的，擅长山地行动。
一个时辰后，黑影进入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里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周围有简易的防御工事，甚至还有了望哨。
“是个据点。”跟踪者隐藏在树林里，用自制的单筒望远镜观察，“大约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兵器，看起来训练有素。”
“是慕容家的‘听风卫’吗？”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普通山匪。”
跟踪者记录下据点的位置、地形、人员分布、活动规律，然后悄然撤回。
情报迅速汇总到林三那里。
“山谷据点，距离我们寨子约四十里，属于三不管地带。”林三在沙盘上标注位置，“里面有十几个人，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很可能是慕容家安插在我们附近的一个情报前哨。”
“端掉它？”沈元舟问。
“暂时不要。”陆弘摇头，“端掉一个据点容易，但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利用这个据点，获取更多情报。”
“寨主的意思是？”
“监视，监听，必要时甚至可以渗透。”陆弘说，“既然他们是我们和慕容家之间的情报通道，那我们可以通过这个通道，传递我们想让慕容家知道的信息。”
“比如，更多假情报？”阿树眼睛一亮。
“不止。”陆弘笑道，“还可以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迷惑他们，消耗他们的分析资源，甚至引导他们做出错误决策。”
柳明漪补充：“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完全掌控这个通道，至少要知道他们在传递什么。”
“这需要渗透进去。”林三说，“难度很大。这些密探都是精心挑选训练的，警惕性极高，外人很难取得信任。”
“不一定需要打入内部。”疤爷忽然说，“可以从外围入手。比如药铺的吴掌柜，他可能只是外围联络员，不是核心密探。这样的人，反而可能有弱点。”
“什么弱点？”
“孤独。”疤爷说，“一个没有家眷、深居简出的人，内心往往是孤独的。而且他在此地十五年，慕容家可能只是利用他，未必真把他当自己人。如果有机会，他可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弘点头：“有道理。可以尝试接触，但要极其小心。林三，这件事交给你，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明白。”
就在情报组紧锣密鼓地筹划时，寨子内部的反间谍工作也在推进。
赵老四的监察队通过举报箱和暗中观察，锁定了三个高度可疑的人员。
第一个是匠作营的一个年轻铁匠学徒，叫李二狗。他原本是流民，三个月前投奔寨子，因为有力气、肯干活，被招进铁匠坊。但最近有人举报，他经常在夜里偷偷溜出宿舍，不知道去哪。
第二个是讲武堂的杂役，一个叫王婆子的中年妇女。她负责打扫卫生，有人看见她翻学员的笔记，还偷偷抄写什么。
第三个是统筹司的一个小吏，叫张秀才。他是早期投奔的识字人，一直在统筹司做文书工作。最近行为异常，经常加班到很晚，但工作效率并没有提高。
“这三个人，都有可疑，但证据不足。”赵老四向陆弘汇报，“直接抓人审问，怕冤枉好人，也怕打草惊蛇。”
陆弘沉思片刻：“分别对待。”
“李二狗年轻，可能只是贪玩，或者有别的私事。派两个人暗中跟踪，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如果确实有问题，等他和同伙接触时再抓。”
“王婆子不识字，翻笔记做什么？抄写什么？她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先不要惊动她，加强讲武堂的安保，重要文件严加保管。同时观察她和谁接触。”
“张秀才……他是老寨民了，如果真是内鬼，问题更严重。但也不能轻易怀疑。这样，柳明漪，你找个理由，调他去做一份无关紧要但繁琐的工作，观察他的反应。同时检查他经手过的所有文件，看有没有异常。”
“明白。”
三人分头行动。
跟踪李二狗的人很快有了发现。
连续三个晚上，李二狗都溜出宿舍，但不是去约会，也不是去赌钱，而是悄悄摸到寨子北墙根下，在一处隐蔽的墙角挖了个小洞，塞进一张纸条，然后填好土离开。
第二天，跟踪者挖开那个小洞，取出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匠作营的日常琐事：今天打了多少把刀，报废了多少，周大牛师傅说了什么话，等等。内容零碎，看起来没什么价值。
“他在传递情报。”林三分析，“但传递的都是表面信息。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核心机密，只能报告这些。”
“那还抓吗？”赵老四问。
“暂时不抓。”陆弘决定，“让他继续传。但我们要控制他传递的内容。可以通过周大牛，故意在他面前说一些真真假假的信息，看他传什么。”
“好主意。”
王婆子那边，进展更微妙。
讲武堂加强了文件管理后，王婆子似乎有所察觉，收敛了很多。但她还是经常在学员们下课后来打扫，眼睛总往桌面上瞟。
赵老四安排了一个“诱饵”。
一份精心伪造的“新式弩机设计草案”，被“不小心”遗落在讲武堂的教室里。
草案看起来很专业，有图纸、有数据、有说明，但核心参数都是错的——按照这个设计造出来的弩机，射程只有实际的一半，而且容易炸膛。
草案放了两天，纹丝不动。
第三天，草案不见了。
“谁拿走的？”赵老四问。
“王婆子打扫时，顺手揣进怀里了。”监视人员汇报。
“她拿去哪里了？”
“回了自己住处。一个时辰后，她出门买菜，在菜市场和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说了几句话。我们检查了她的住处，草案已经不在。”
“卖豆腐的妇人是谁？”
“查了，叫刘寡妇，本地人，丈夫去年病死了，靠卖豆腐为生。平时和王婆子有来往，但不算密切。”
“监视刘寡妇。”
两天后，刘寡妇挑着豆腐担子出了寨子，说是去邻村卖豆腐。
跟踪者远远跟着。
刘寡妇没有去邻村，而是绕道进了山，在一处偏僻的山神庙里，从香炉底下取出一张纸条，看后烧掉，然后在同一位置放了另一张纸条。
她离开后，跟踪者取出了那张新纸条。
纸条上是密码符号，看不懂。
“带回去，让阿树破译。”
阿树拿到纸条，对照之前缴获的慕容家密码本，破译出内容。
内容很简单：“弩机新设计已获，正在验证。继续监视讲武堂，重点关注新战术推演。”
“果然是慕容家的密探。”林三冷笑，“一个扫地的婆子，一个卖豆腐的寡妇，谁能想到？”
“现在抓吗？”赵老四问。
“先不抓。”陆弘再次摇头，“她们只是最底层的传递者，抓了意义不大。我们要利用她们，传递更多假情报。”
“那个弩机设计草案，她们已经传出去了。”阿树说，“慕容家的工匠如果按那个设计造弩机，会吃大亏。”
“这只是开始。”陆弘说，“我们可以通过她们，传递更多有误导性的技术信息、军事信息、甚至人事信息。”
张秀才那边，柳明漪的试探也有了结果。
她以“整理历年档案”为由，把张秀才调离了核心文书岗位，安排到一个清闲但繁琐的岗位：核对三年来所有贡献点发放记录。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但没什么机密性。
张秀才的反应很微妙。
他先是表现出不满，抱怨大材小用，但很快又接受了，工作也算认真。只是柳明漪注意到，他经常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似乎在担心什么。
“他在担心什么？”柳明漪分析，“如果是内鬼，被调离核心岗位，确实会担心失去情报来源。但也不排除他只是对工作安排有意见。”
她决定再试探一次。
几天后，柳明漪“无意中”在张秀才面前提起，寨主最近在考虑调整贡献点制度，可能会引入新的激励机制，相关草案正在起草。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闲聊。
但第二天，跟踪张秀才的人就报告，张秀才晚上偷偷去了寨子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在树洞里塞了张纸条。
纸条很快被取出，内容是：“陆拟改贡献点制，详情未知，正设法获取草案。”
“确认了。”柳明漪神色复杂，“真是他。他在统筹司三年了，经手过多少核心数据，如果都是他泄露的……”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陆弘安慰她，“发现了就好。我们要利用他，传递我们想传递的信息。”
“怎么利用？”
“他不是想获取贡献点制度改革草案吗？”陆弘笑了，“那就给他一份。不过，是一份会引发内部矛盾、执行困难、最终可能被否决的草案。”
“我明白了。”
三组内鬼，都被发现，但都没有惊动。
陆弘的策略很明确：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把这些内鬼变成传递假情报的渠道。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寨主，这样会不会太冒险？”沈元舟有些担忧，“假情报传多了，慕容家可能会察觉。而且，如果这些内鬼传递的真情报已经造成损失，怎么办？”
“风险肯定有。”陆弘承认，“但我们要权衡。现在铲除这些内鬼，慕容家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会派新的、更隐蔽的密探来。而我们短期内很难再发现新密探。”
“不如留着已知的，控制他们传递的内容。至于已经泄露的真情报……”他顿了顿，“我们要评估损失，并采取补救措施。”
柳明漪立刻行动，梳理张秀才可能接触过的所有核心数据：人口、粮食、军械、贡献点收支等等。
“人口数据是公开的，瞒不住。粮食库存和军械数量，他可能知道大概，但不精确。贡献点收支，他知道细节，但贡献点只是内部凭证，对外人来说价值有限。”她分析后得出结论，“最可能造成实质损失的，是他可能泄露了我们的组织架构、决策流程、关键人物信息。”
“这些信息，慕容家迟早会知道。”陆弘说，“只要我们有行动，有交流，有扩张，对方就能分析出我们的模式。关键不是他们知道什么，而是他们知道的是不是真的。”
“您是说……”
“我们可以通过张秀才，传递一些关于我们组织架构的‘更新信息’。”陆弘说，“比如，假装我们正在调整决策机制，从陆弘一人决断，转向核心小组集体决策；假装我们正在弱化沈元舟的军权，加强文官对军队的控制；假装柳明漪因为健康原因，可能逐步退出统筹司工作……”
“这些假信息，会让慕容家对我们产生误判。”阿树明白了，“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内部有矛盾，或者领导层不稳定，从而做出错误的战略判断。”
“对。”陆弘点头，“但假信息要半真半假，要符合逻辑，要能经得起推敲。这需要精心设计。”
反间谍工作，从简单的抓内鬼，升级为复杂的信息操控战。
这需要更高的智慧，更精细的操作，更系统的规划。
压力最大的，是直接负责此事的林三、阿树和柳明漪。
“我感觉自己快成戏班子班主了。”林三苦笑着对阿树说，“每天编剧本，安排演员，设计剧情，还得确保观众——慕容家——看得入戏。”
阿树也累得眼圈发黑：“情报分析已经够复杂了，现在还要‘生产情报’，更难。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既要让敌人信，又不能泄露真实情况。”
柳明漪则在统筹司内部悄悄调整，既要确保正常工作不受影响，又要为假情报创造“合理”的出处。
比如，她故意让几个吏员“无意中”议论，说寨主最近开会时，经常征求沈教官和柳司长的意见，好像不像以前那样独断了。
又比如，她安排医官苏婉，“偶然”提到柳司长最近熬夜太多，气色不好，建议她多休息。
这些细碎的信息，通过张秀才、王婆子等渠道，一点点传递出去。
与此同时，针对药铺吴掌柜的接触计划也在制定。
疤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吴掌柜开药铺十五年，应该积累了不少药材知识。我们可以以采购药材为名，派一个懂医懂药的人去接触他。”
“派谁？”
“苏婉怎么样？”疤爷说，“她是医官，懂药，而且性格温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以让她假装需要一些稀有药材，去药铺打听。”
“但苏婉是核心人员，风险太大。”林三摇头。
“可以让苏婉培训一个人。”阿树提议，“找一个可靠、机灵、懂点药材知识的人，扮演药材商人，去和吴掌柜接触。”
“人选呢？”
大家想了半天，最后柳明漪提议：“韩三怎么样？”
韩三，那个最早和陆家寨做交易的商人。他虽然是韩家的人，但长期和陆家寨打交道，双方建立了基本的信任。而且他是商人，接触药铺合情合理。
“但韩三可靠吗？”沈元舟质疑，“他毕竟是韩家的人。”
“韩三的立场很微妙。”陆弘分析，“他是商人，求财不求权。只要我们的交易能给他带来利益，他就不会轻易背叛。而且，他熟悉这一带的情况，认识的人多，由他出面，不会引起怀疑。”
“但也要防范万一。”林三说，“可以告诉韩三部分实情，但不全说。就说我们怀疑药铺可能和某些‘不干净’的生意有关，想查查。许以重利，他应该愿意帮忙。”
计划定了下来。
林三亲自去找韩三。
两人在寨子外的茶摊见面。
“林兄弟，好久不见。”韩三热情招呼，“这次又要做什么生意？”
“不是生意，是请你帮个忙。”林三压低声音，“事成之后，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贯？”韩三眼睛一亮。
“五千贯。”林三说。
韩三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事这么值钱？”
“查一家药铺。”林三把“济世堂”的情况简单说了，“我们怀疑这家药铺暗地里做些非法勾当，可能走私违禁药材，甚至帮人传递违禁物品。你是本地通，帮我们摸摸底。”
韩三眼珠转了转：“只是查查？”
“只是查查。”林三点头，“你以买药为名，和掌柜多接触，了解他的为人、背景、社交圈。最好能套出点话来。”
“这好办。”韩三笑道，“我韩三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五千贯，说定了？”
“说定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要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如果泄露了，或者你耍花样……”林三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韩三打了个寒颤。
“明白，明白。”韩三连忙点头，“我韩三最讲信用，收了钱一定办事。”
三天后，韩三出现在了“济世堂”。
他穿着绸缎衣裳，摇着扇子，一副富商派头。
“掌柜的，听说你这里有上好的老山参？”韩三进门就嚷嚷。
吴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闻言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客官要多少年的？”
“至少要五十年以上的，钱不是问题。”韩三大大咧咧地坐下，“我要送礼，得拿得出手。”
吴掌柜打量了他几眼：“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我这小店没有现货。客官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打听，但价格不菲。”
“多少钱？”
“至少这个数。”吴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韩三皱眉，“太贵了吧。”
“客官，物以稀为贵。”吴掌柜慢条斯理地说，“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可遇不可求。我认识几个采药人，常年在深山里转，偶尔能碰到。但要他们冒险去采，得先付定金。”
“定金多少？”
“一百贯。采到了，补余款；采不到，定金退还一半。”
“一半？那你不白赚五十贯？”
“客官，采药是玩命的活。”吴掌柜摇头，“深山老林，毒虫猛兽，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命就没了。这五十贯，是买命钱。”
韩三装作犹豫，最后咬牙：“行，一百贯就一百贯。但得签契约，三个月内必须给我货。”
“可以。”
两人签了契约，韩三付了定金。
交易完成，韩三没急着走，和吴掌柜闲聊起来。
“掌柜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北地逃难来的，十五年了。”
“不容易啊。”韩三感叹，“背井离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扎根。掌柜的没成家？”
“乱世之中，自顾不暇，哪敢成家。”吴掌柜苦笑。
“也是。”韩三附和，“不过这世道，有个伴总好过独身。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妇人，要不要给掌柜的介绍介绍？”
“不必了。”吴掌柜摆手，“一个人清净惯了。”
“那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看看医书，捣鼓药材，偶尔上山采药。”
“采药？掌柜的亲自去？”
“年轻时学过一点，现在老了，偶尔去附近山上转转，活动活动筋骨。”
韩三又聊了一会儿，告辞离开。
第一次接触，中规中矩。
韩三向林三汇报：“吴掌柜很谨慎，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主动透露信息。但有个细节：他柜台下面，放着一本《伤寒杂病论》，书页很旧，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我瞥了一眼，上面好像画着什么图。”
“什么图？”
“没看清，好像是地形图，有山有水的。”
林三和阿树对视一眼。
地形图？难道是据点分布图，或者情报传递路线图？
“继续接触。”林三说，“下次找个理由，进他里屋看看。但要自然，不能引起怀疑。”
“明白。”
第二次，韩三以“看看其他药材”为名，进了药铺里屋。
里屋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些信件。
“掌柜的还写信？”韩三随口问。
“偶尔给老家的亲戚写写。”吴掌柜淡淡地说。
“老家还有亲戚？”
“远房表亲，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韩三注意到，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是北地某地的地址，但字迹工整，不像普通百姓能写出来的。
他没多问，买了些普通药材就离开了。
第三次，韩三改变了策略。
他带着酒菜，以“感谢掌柜帮忙找山参”为名，请吴掌柜喝酒。
吴掌柜起初推辞，但韩三热情难却，最后还是答应了。
两人在里屋对酌。
酒过三巡，韩三开始“诉苦”。
“吴掌柜，不瞒你说，我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韩三叹气，“韩家和慕容家打来打去，商路时断时续。陆家寨那边规矩又多，税又重。唉，难啊。”
吴掌柜默默喝酒，没接话。
“有时候真想找个清净地方，像掌柜你这样，开个小铺，安安稳稳过日子。”韩三继续说，“但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安稳。说不定哪天，战火就烧过来了。”
“客官说得是。”吴掌柜终于开口，“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掌柜的从北地来，那边现在怎么样？”
“更乱。”吴掌柜摇头，“慕容家和朝廷打，慕容家内部也打，再加上天灾，民不聊生。不然我也不会逃到这里。”
“那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还能去哪？”吴掌柜苦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只求平平安安，过完余生。”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韩三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最近这附近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人在活动。”
吴掌柜手一颤，酒洒出来一点。
“什、什么人？”
“不清楚，可能是土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韩三盯着他，“掌柜的一个人住，可得小心。晚上锁好门，贵重物品藏好。”
“多谢客官提醒。”吴掌柜低头喝酒，掩饰神色。
这次接触后，韩三向林三报告：“吴掌柜肯定有问题。我提到‘有人在活动’时，他明显紧张。而且，我趁他上厕所时，快速翻了一下他桌上的信件，虽然没细看，但注意到好几封都是北地来的。”
“北地来的信？”林三皱眉，“他和北地联系这么频繁？”
“不只是频繁。”韩三说，“那些信的纸张、墨迹、折叠方式，都很讲究，不像普通家书。倒像是……公文。”
“公文？”林三和阿树同时警觉。
一个药铺掌柜，怎么会收到公文？
“还有，”韩三补充，“我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小箱子，上了锁。我假装东西掉了，弯腰去捡，用手掂了掂，箱子很重，不像是装药材的。”
“可能是金银，也可能是……文件。”阿树分析。
林三沉思片刻：“看来，这个吴掌柜，不只是外围联络员这么简单。他可能是个资深的情报官，负责这一片区的信息汇总和传递。”
“那怎么办？还接触吗？”
“接触，但更要小心。”林三说，“下次你去，带个礼物，就说感谢他帮忙。礼物里，我们做点手脚。”
“什么手脚？”
“放个‘小东西’。”林三神秘一笑。
三天后，韩三带着一个精美的礼盒再次来到“济世堂”。
“吴掌柜，山参的事有劳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韩三把礼盒放在桌上。
礼盒里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上等货。
“客官太客气了。”吴掌柜推辞。
“应该的，应该的。”韩三硬塞给他，“我以后还要常来买药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韩三告辞。
吴掌柜等韩三走远，关上门，打开礼盒。
文房四宝确实精美，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便收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方砚台的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夹层，里面藏着一枚特制的“听筒”。
这是匠作营研发科的最新作品：利用共鸣原理，能将微弱的声音放大。只要在附近一定范围内有另一个匹配的听筒，就能听到这边的声音。
当然，这技术还很粗糙，传输距离有限，而且容易受干扰。
但用在药铺里，足够了。
林三在药铺对面租了个房间，每天派人“监听”。
效果时好时坏，但偶尔能听到一些片段。
“北边来信了……”
“继续观察陆家寨的兵力调动……”
“西山的据点要加强警戒……”
零零碎碎，但足以证实，吴掌柜确实是慕容家情报网的重要节点。
更关键的是，通过监听，他们发现吴掌柜每隔五天，就会在深夜时分，从后门出去，往西边走一段，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待一会儿，然后回来。
“土地庙可能是他和上线见面的地方。”林三判断。
下一次吴掌柜去土地庙时，林三亲自带人埋伏在周围。
深夜，月黑风高。
吴掌柜提着灯笼，悄悄出了后门，沿着小路往土地庙走。
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张望。
土地庙很破败，门窗残缺，里面黑漆漆的。
吴掌柜走进庙里，点亮灯笼，挂在梁上。
然后他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静静地等。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庙里。
黑影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看不清相貌。
“情况怎么样？”黑影开口，声音低沉。
“陆家寨最近动作很多。”吴掌柜汇报，“匠作营整合，产量大增；讲武堂第一批学员快毕业了；统筹司在调整贡献点制度；还有，他们可能计划在春天对黑石隘动手。”
“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了计划书抄本，正在分析。”
“计划书内容呢？”
“兵力五百，分三路，主攻黑石隘。时间在开春后，具体日期未定。他们的新装备‘陆二式’性能有提升，但计划书里有几处破绽，可能是他们计算错误，也可能是陷阱。”
黑影沉默片刻：“把计划书抄本送来，我要亲自看。”
“是。另外，陆家寨内部似乎有调整。陆弘不再独断，更多听取沈元舟和柳明漪的意见；柳明漪身体似乎不好，可能逐步退出；沈元舟的军权可能被削弱。”
“这些消息哪来的？”
“我们在统筹司和讲武堂的人传来的。”
“可靠吗？”
“应该可靠。但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黑影又问了几个问题，吴掌柜一一回答。
最后，黑影说：“继续观察，重点搜集他们的新装备情报、兵力部署、粮食储备。另外，想办法发展更多人，尤其是匠作营和讲武堂的人。”
“明白。”
“下个月十五，老地方见。”
黑影说完，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吴掌柜又在庙里待了一会儿，才提着灯笼离开。
等他们都走远，林三等人从藏身处出来。
“听清楚了吗？”林三问。
“大部分听清了。”一个情报员说，“可惜没看到黑影的脸。”
“没关系。”林三说，“知道他们下个月十五在老地方见面，就够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做点文章。”
“做什么文章？”
林三笑了：“比如，让他们的见面，变成我们的见面。”
情报战的网，越织越密。
而陆家寨内部，一场关于制度升级的讨论，也在激烈进行。
林三派了四组人，轮流盯梢。白天扮作顾客、行人、摊贩，晚上则潜伏在屋顶、小巷、甚至药铺对面的空屋。
“这家药铺叫‘济世堂’，掌柜姓吴，五十多岁，本地人，开铺子十几年了。”负责监视的情报员回报，“表面看就是个普通药铺，生意一般，但经常有生面孔进出。”
“生面孔都什么样？”林三问。
“各种各样。有商人打扮的，有农夫打扮的，还有一两个像是走方郎中。但共同点是，他们和吴掌柜说话时，眼神警惕，声音压低，而且从不在铺子里久待。”
阿树在地图上标记：“药铺位置很关键。这里离沧澜江支流只有三里，水路陆路都方便。往北是慕容家控制区，往南是我们这边，往西是山区，往东是韩家地盘。”
“四通八达，适合做情报中转站。”疤爷评价，“这个吴掌柜，恐怕不是普通生意人。”
“查过他的背景吗？”林三问。
“查了。”情报员翻开记录，“吴掌柜叫吴有德，原籍北地，十五年前逃难到此，用积蓄开了这家药铺。没有家眷，只有一个伙计，也是北地来的远房亲戚。平时深居简出，邻里评价‘老实本分，不爱交际’。”
“越是这样，越可疑。”林三沉吟，“一个不爱交际的人，怎么会经常有生面孔找他？”
“而且都是北地口音。”疤爷补充，“慕容家起于北地，他们的密探大多带北地口音。”
监视进入第七天时，有了重要发现。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药铺附近——正是之前接触杂役、窃取计划书的那个黑影。
这次他换了装扮，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竹筐，像是采药的山民。
他在药铺门口张望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后巷，敲了敲后门。
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进去了！”监视人员压低声音报告。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黑影从后门出来，竹筐似乎重了些。他快步离开小镇，往西边山区走去。
“要不要跟？”监视人员请示。
“跟，但小心。”林三下令，“他可能去下一个联络点，或者直接回老巢。”
两个经验丰富的跟踪者悄然跟上。
黑影很警惕，不时回头张望，在镇外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钻进一条山道。
跟踪者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吊着。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跟踪难度极大。好在跟踪者都是“山雀”小队出来的，擅长山地行动。
一个时辰后，黑影进入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里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周围有简易的防御工事，甚至还有了望哨。
“是个据点。”跟踪者隐藏在树林里，用自制的单筒望远镜观察，“大约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兵器，看起来训练有素。”
“是慕容家的‘听风卫’吗？”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普通山匪。”
跟踪者记录下据点的位置、地形、人员分布、活动规律，然后悄然撤回。
情报迅速汇总到林三那里。
“山谷据点，距离我们寨子约四十里，属于三不管地带。”林三在沙盘上标注位置，“里面有十几个人，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很可能是慕容家安插在我们附近的一个情报前哨。”
“端掉它？”沈元舟问。
“暂时不要。”陆弘摇头，“端掉一个据点容易，但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利用这个据点，获取更多情报。”
“寨主的意思是？”
“监视，监听，必要时甚至可以渗透。”陆弘说，“既然他们是我们和慕容家之间的情报通道，那我们可以通过这个通道，传递我们想让慕容家知道的信息。”
“比如，更多假情报？”阿树眼睛一亮。
“不止。”陆弘笑道，“还可以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迷惑他们，消耗他们的分析资源，甚至引导他们做出错误决策。”
柳明漪补充：“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完全掌控这个通道，至少要知道他们在传递什么。”
“这需要渗透进去。”林三说，“难度很大。这些密探都是精心挑选训练的，警惕性极高，外人很难取得信任。”
“不一定需要打入内部。”疤爷忽然说，“可以从外围入手。比如药铺的吴掌柜，他可能只是外围联络员，不是核心密探。这样的人，反而可能有弱点。”
“什么弱点？”
“孤独。”疤爷说，“一个没有家眷、深居简出的人，内心往往是孤独的。而且他在此地十五年，慕容家可能只是利用他，未必真把他当自己人。如果有机会，他可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弘点头：“有道理。可以尝试接触，但要极其小心。林三，这件事交给你，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明白。”
就在情报组紧锣密鼓地筹划时，寨子内部的反间谍工作也在推进。
赵老四的监察队通过举报箱和暗中观察，锁定了三个高度可疑的人员。
第一个是匠作营的一个年轻铁匠学徒，叫李二狗。他原本是流民，三个月前投奔寨子，因为有力气、肯干活，被招进铁匠坊。但最近有人举报，他经常在夜里偷偷溜出宿舍，不知道去哪。
第二个是讲武堂的杂役，一个叫王婆子的中年妇女。她负责打扫卫生，有人看见她翻学员的笔记，还偷偷抄写什么。
第三个是统筹司的一个小吏，叫张秀才。他是早期投奔的识字人，一直在统筹司做文书工作。最近行为异常，经常加班到很晚，但工作效率并没有提高。
“这三个人，都有可疑，但证据不足。”赵老四向陆弘汇报，“直接抓人审问，怕冤枉好人，也怕打草惊蛇。”
陆弘沉思片刻：“分别对待。”
“李二狗年轻，可能只是贪玩，或者有别的私事。派两个人暗中跟踪，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如果确实有问题，等他和同伙接触时再抓。”
“王婆子不识字，翻笔记做什么？抄写什么？她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先不要惊动她，加强讲武堂的安保，重要文件严加保管。同时观察她和谁接触。”
“张秀才……他是老寨民了，如果真是内鬼，问题更严重。但也不能轻易怀疑。这样，柳明漪，你找个理由，调他去做一份无关紧要但繁琐的工作，观察他的反应。同时检查他经手过的所有文件，看有没有异常。”
“明白。”
三人分头行动。
跟踪李二狗的人很快有了发现。
连续三个晚上，李二狗都溜出宿舍，但不是去约会，也不是去赌钱，而是悄悄摸到寨子北墙根下，在一处隐蔽的墙角挖了个小洞，塞进一张纸条，然后填好土离开。
第二天，跟踪者挖开那个小洞，取出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匠作营的日常琐事：今天打了多少把刀，报废了多少，周大牛师傅说了什么话，等等。内容零碎，看起来没什么价值。
“他在传递情报。”林三分析，“但传递的都是表面信息。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核心机密，只能报告这些。”
“那还抓吗？”赵老四问。
“暂时不抓。”陆弘决定，“让他继续传。但我们要控制他传递的内容。可以通过周大牛，故意在他面前说一些真真假假的信息，看他传什么。”
“好主意。”
王婆子那边，进展更微妙。
讲武堂加强了文件管理后，王婆子似乎有所察觉，收敛了很多。但她还是经常在学员们下课后来打扫，眼睛总往桌面上瞟。
赵老四安排了一个“诱饵”。
一份精心伪造的“新式弩机设计草案”，被“不小心”遗落在讲武堂的教室里。
草案看起来很专业，有图纸、有数据、有说明，但核心参数都是错的——按照这个设计造出来的弩机，射程只有实际的一半，而且容易炸膛。
草案放了两天，纹丝不动。
第三天，草案不见了。
“谁拿走的？”赵老四问。
“王婆子打扫时，顺手揣进怀里了。”监视人员汇报。
“她拿去哪里了？”
“回了自己住处。一个时辰后，她出门买菜，在菜市场和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说了几句话。我们检查了她的住处，草案已经不在。”
“卖豆腐的妇人是谁？”
“查了，叫刘寡妇，本地人，丈夫去年病死了，靠卖豆腐为生。平时和王婆子有来往，但不算密切。”
“监视刘寡妇。”
两天后，刘寡妇挑着豆腐担子出了寨子，说是去邻村卖豆腐。
跟踪者远远跟着。
刘寡妇没有去邻村，而是绕道进了山，在一处偏僻的山神庙里，从香炉底下取出一张纸条，看后烧掉，然后在同一位置放了另一张纸条。
她离开后，跟踪者取出了那张新纸条。
纸条上是密码符号，看不懂。
“带回去，让阿树破译。”
阿树拿到纸条，对照之前缴获的慕容家密码本，破译出内容。
内容很简单：“弩机新设计已获，正在验证。继续监视讲武堂，重点关注新战术推演。”
“果然是慕容家的密探。”林三冷笑，“一个扫地的婆子，一个卖豆腐的寡妇，谁能想到？”
“现在抓吗？”赵老四问。
“先不抓。”陆弘再次摇头，“她们只是最底层的传递者，抓了意义不大。我们要利用她们，传递更多假情报。”
“那个弩机设计草案，她们已经传出去了。”阿树说，“慕容家的工匠如果按那个设计造弩机，会吃大亏。”
“这只是开始。”陆弘说，“我们可以通过她们，传递更多有误导性的技术信息、军事信息、甚至人事信息。”
张秀才那边，柳明漪的试探也有了结果。
她以“整理历年档案”为由，把张秀才调离了核心文书岗位，安排到一个清闲但繁琐的岗位：核对三年来所有贡献点发放记录。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但没什么机密性。
张秀才的反应很微妙。
他先是表现出不满，抱怨大材小用，但很快又接受了，工作也算认真。只是柳明漪注意到，他经常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似乎在担心什么。
“他在担心什么？”柳明漪分析，“如果是内鬼，被调离核心岗位，确实会担心失去情报来源。但也不排除他只是对工作安排有意见。”
她决定再试探一次。
几天后，柳明漪“无意中”在张秀才面前提起，寨主最近在考虑调整贡献点制度，可能会引入新的激励机制，相关草案正在起草。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闲聊。
但第二天，跟踪张秀才的人就报告，张秀才晚上偷偷去了寨子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在树洞里塞了张纸条。
纸条很快被取出，内容是：“陆拟改贡献点制，详情未知，正设法获取草案。”
“确认了。”柳明漪神色复杂，“真是他。他在统筹司三年了，经手过多少核心数据，如果都是他泄露的……”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陆弘安慰她，“发现了就好。我们要利用他，传递我们想传递的信息。”
“怎么利用？”
“他不是想获取贡献点制度改革草案吗？”陆弘笑了，“那就给他一份。不过，是一份会引发内部矛盾、执行困难、最终可能被否决的草案。”
“我明白了。”
三组内鬼，都被发现，但都没有惊动。
陆弘的策略很明确：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把这些内鬼变成传递假情报的渠道。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寨主，这样会不会太冒险？”沈元舟有些担忧，“假情报传多了，慕容家可能会察觉。而且，如果这些内鬼传递的真情报已经造成损失，怎么办？”
“风险肯定有。”陆弘承认，“但我们要权衡。现在铲除这些内鬼，慕容家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会派新的、更隐蔽的密探来。而我们短期内很难再发现新密探。”
“不如留着已知的，控制他们传递的内容。至于已经泄露的真情报……”他顿了顿，“我们要评估损失，并采取补救措施。”
柳明漪立刻行动，梳理张秀才可能接触过的所有核心数据：人口、粮食、军械、贡献点收支等等。
“人口数据是公开的，瞒不住。粮食库存和军械数量，他可能知道大概，但不精确。贡献点收支，他知道细节，但贡献点只是内部凭证，对外人来说价值有限。”她分析后得出结论，“最可能造成实质损失的，是他可能泄露了我们的组织架构、决策流程、关键人物信息。”
“这些信息，慕容家迟早会知道。”陆弘说，“只要我们有行动，有交流，有扩张，对方就能分析出我们的模式。关键不是他们知道什么，而是他们知道的是不是真的。”
“您是说……”
“我们可以通过张秀才，传递一些关于我们组织架构的‘更新信息’。”陆弘说，“比如，假装我们正在调整决策机制，从陆弘一人决断，转向核心小组集体决策；假装我们正在弱化沈元舟的军权，加强文官对军队的控制；假装柳明漪因为健康原因，可能逐步退出统筹司工作……”
“这些假信息，会让慕容家对我们产生误判。”阿树明白了，“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内部有矛盾，或者领导层不稳定，从而做出错误的战略判断。”
“对。”陆弘点头，“但假信息要半真半假，要符合逻辑，要能经得起推敲。这需要精心设计。”
反间谍工作，从简单的抓内鬼，升级为复杂的信息操控战。
这需要更高的智慧，更精细的操作，更系统的规划。
压力最大的，是直接负责此事的林三、阿树和柳明漪。
“我感觉自己快成戏班子班主了。”林三苦笑着对阿树说，“每天编剧本，安排演员，设计剧情，还得确保观众——慕容家——看得入戏。”
阿树也累得眼圈发黑：“情报分析已经够复杂了，现在还要‘生产情报’，更难。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既要让敌人信，又不能泄露真实情况。”
柳明漪则在统筹司内部悄悄调整，既要确保正常工作不受影响，又要为假情报创造“合理”的出处。
比如，她故意让几个吏员“无意中”议论，说寨主最近开会时，经常征求沈教官和柳司长的意见，好像不像以前那样独断了。
又比如，她安排医官苏婉，“偶然”提到柳司长最近熬夜太多，气色不好，建议她多休息。
这些细碎的信息，通过张秀才、王婆子等渠道，一点点传递出去。
与此同时，针对药铺吴掌柜的接触计划也在制定。
疤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吴掌柜开药铺十五年，应该积累了不少药材知识。我们可以以采购药材为名，派一个懂医懂药的人去接触他。”
“派谁？”
“苏婉怎么样？”疤爷说，“她是医官，懂药，而且性格温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以让她假装需要一些稀有药材，去药铺打听。”
“但苏婉是核心人员，风险太大。”林三摇头。
“可以让苏婉培训一个人。”阿树提议，“找一个可靠、机灵、懂点药材知识的人，扮演药材商人，去和吴掌柜接触。”
“人选呢？”
大家想了半天，最后柳明漪提议：“韩三怎么样？”
韩三，那个最早和陆家寨做交易的商人。他虽然是韩家的人，但长期和陆家寨打交道，双方建立了基本的信任。而且他是商人，接触药铺合情合理。
“但韩三可靠吗？”沈元舟质疑，“他毕竟是韩家的人。”
“韩三的立场很微妙。”陆弘分析，“他是商人，求财不求权。只要我们的交易能给他带来利益，他就不会轻易背叛。而且，他熟悉这一带的情况，认识的人多，由他出面，不会引起怀疑。”
“但也要防范万一。”林三说，“可以告诉韩三部分实情，但不全说。就说我们怀疑药铺可能和某些‘不干净’的生意有关，想查查。许以重利，他应该愿意帮忙。”
计划定了下来。
林三亲自去找韩三。
两人在寨子外的茶摊见面。
“林兄弟，好久不见。”韩三热情招呼，“这次又要做什么生意？”
“不是生意，是请你帮个忙。”林三压低声音，“事成之后，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贯？”韩三眼睛一亮。
“五千贯。”林三说。
韩三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事这么值钱？”
“查一家药铺。”林三把“济世堂”的情况简单说了，“我们怀疑这家药铺暗地里做些非法勾当，可能走私违禁药材，甚至帮人传递违禁物品。你是本地通，帮我们摸摸底。”
韩三眼珠转了转：“只是查查？”
“只是查查。”林三点头，“你以买药为名，和掌柜多接触，了解他的为人、背景、社交圈。最好能套出点话来。”
“这好办。”韩三笑道，“我韩三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五千贯，说定了？”
“说定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要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如果泄露了，或者你耍花样……”林三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韩三打了个寒颤。
“明白，明白。”韩三连忙点头，“我韩三最讲信用，收了钱一定办事。”
三天后，韩三出现在了“济世堂”。
他穿着绸缎衣裳，摇着扇子，一副富商派头。
“掌柜的，听说你这里有上好的老山参？”韩三进门就嚷嚷。
吴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闻言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客官要多少年的？”
“至少要五十年以上的，钱不是问题。”韩三大大咧咧地坐下，“我要送礼，得拿得出手。”
吴掌柜打量了他几眼：“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我这小店没有现货。客官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打听，但价格不菲。”
“多少钱？”
“至少这个数。”吴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韩三皱眉，“太贵了吧。”
“客官，物以稀为贵。”吴掌柜慢条斯理地说，“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可遇不可求。我认识几个采药人，常年在深山里转，偶尔能碰到。但要他们冒险去采，得先付定金。”
“定金多少？”
“一百贯。采到了，补余款；采不到，定金退还一半。”
“一半？那你不白赚五十贯？”
“客官，采药是玩命的活。”吴掌柜摇头，“深山老林，毒虫猛兽，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命就没了。这五十贯，是买命钱。”
韩三装作犹豫，最后咬牙：“行，一百贯就一百贯。但得签契约，三个月内必须给我货。”
“可以。”
两人签了契约，韩三付了定金。
交易完成，韩三没急着走，和吴掌柜闲聊起来。
“掌柜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北地逃难来的，十五年了。”
“不容易啊。”韩三感叹，“背井离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扎根。掌柜的没成家？”
“乱世之中，自顾不暇，哪敢成家。”吴掌柜苦笑。
“也是。”韩三附和，“不过这世道，有个伴总好过独身。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妇人，要不要给掌柜的介绍介绍？”
“不必了。”吴掌柜摆手，“一个人清净惯了。”
“那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看看医书，捣鼓药材，偶尔上山采药。”
“采药？掌柜的亲自去？”
“年轻时学过一点，现在老了，偶尔去附近山上转转，活动活动筋骨。”
韩三又聊了一会儿，告辞离开。
第一次接触，中规中矩。
韩三向林三汇报：“吴掌柜很谨慎，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主动透露信息。但有个细节：他柜台下面，放着一本《伤寒杂病论》，书页很旧，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我瞥了一眼，上面好像画着什么图。”
“什么图？”
“没看清，好像是地形图，有山有水的。”
林三和阿树对视一眼。
地形图？难道是据点分布图，或者情报传递路线图？
“继续接触。”林三说，“下次找个理由，进他里屋看看。但要自然，不能引起怀疑。”
“明白。”
第二次，韩三以“看看其他药材”为名，进了药铺里屋。
里屋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些信件。
“掌柜的还写信？”韩三随口问。
“偶尔给老家的亲戚写写。”吴掌柜淡淡地说。
“老家还有亲戚？”
“远房表亲，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韩三注意到，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是北地某地的地址，但字迹工整，不像普通百姓能写出来的。
他没多问，买了些普通药材就离开了。
第三次，韩三改变了策略。
他带着酒菜，以“感谢掌柜帮忙找山参”为名，请吴掌柜喝酒。
吴掌柜起初推辞，但韩三热情难却，最后还是答应了。
两人在里屋对酌。
酒过三巡，韩三开始“诉苦”。
“吴掌柜，不瞒你说，我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韩三叹气，“韩家和慕容家打来打去，商路时断时续。陆家寨那边规矩又多，税又重。唉，难啊。”
吴掌柜默默喝酒，没接话。
“有时候真想找个清净地方，像掌柜你这样，开个小铺，安安稳稳过日子。”韩三继续说，“但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安稳。说不定哪天，战火就烧过来了。”
“客官说得是。”吴掌柜终于开口，“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掌柜的从北地来，那边现在怎么样？”
“更乱。”吴掌柜摇头，“慕容家和朝廷打，慕容家内部也打，再加上天灾，民不聊生。不然我也不会逃到这里。”
“那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还能去哪？”吴掌柜苦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只求平平安安，过完余生。”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韩三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最近这附近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人在活动。”
吴掌柜手一颤，酒洒出来一点。
“什、什么人？”
“不清楚，可能是土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韩三盯着他，“掌柜的一个人住，可得小心。晚上锁好门，贵重物品藏好。”
“多谢客官提醒。”吴掌柜低头喝酒，掩饰神色。
这次接触后，韩三向林三报告：“吴掌柜肯定有问题。我提到‘有人在活动’时，他明显紧张。而且，我趁他上厕所时，快速翻了一下他桌上的信件，虽然没细看，但注意到好几封都是北地来的。”
“北地来的信？”林三皱眉，“他和北地联系这么频繁？”
“不只是频繁。”韩三说，“那些信的纸张、墨迹、折叠方式，都很讲究，不像普通家书。倒像是……公文。”
“公文？”林三和阿树同时警觉。
一个药铺掌柜，怎么会收到公文？
“还有，”韩三补充，“我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小箱子，上了锁。我假装东西掉了，弯腰去捡，用手掂了掂，箱子很重，不像是装药材的。”
“可能是金银，也可能是……文件。”阿树分析。
林三沉思片刻：“看来，这个吴掌柜，不只是外围联络员这么简单。他可能是个资深的情报官，负责这一片区的信息汇总和传递。”
“那怎么办？还接触吗？”
“接触，但更要小心。”林三说，“下次你去，带个礼物，就说感谢他帮忙。礼物里，我们做点手脚。”
“什么手脚？”
“放个‘小东西’。”林三神秘一笑。
三天后，韩三带着一个精美的礼盒再次来到“济世堂”。
“吴掌柜，山参的事有劳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韩三把礼盒放在桌上。
礼盒里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上等货。
“客官太客气了。”吴掌柜推辞。
“应该的，应该的。”韩三硬塞给他，“我以后还要常来买药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韩三告辞。
吴掌柜等韩三走远，关上门，打开礼盒。
文房四宝确实精美，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便收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方砚台的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夹层，里面藏着一枚特制的“听筒”。
这是匠作营研发科的最新作品：利用共鸣原理，能将微弱的声音放大。只要在附近一定范围内有另一个匹配的听筒，就能听到这边的声音。
当然，这技术还很粗糙，传输距离有限，而且容易受干扰。
但用在药铺里，足够了。
林三在药铺对面租了个房间，每天派人“监听”。
效果时好时坏，但偶尔能听到一些片段。
“北边来信了……”
“继续观察陆家寨的兵力调动……”
“西山的据点要加强警戒……”
零零碎碎，但足以证实，吴掌柜确实是慕容家情报网的重要节点。
更关键的是，通过监听，他们发现吴掌柜每隔五天，就会在深夜时分，从后门出去，往西边走一段，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待一会儿，然后回来。
“土地庙可能是他和上线见面的地方。”林三判断。
下一次吴掌柜去土地庙时，林三亲自带人埋伏在周围。
深夜，月黑风高。
吴掌柜提着灯笼，悄悄出了后门，沿着小路往土地庙走。
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张望。
土地庙很破败，门窗残缺，里面黑漆漆的。
吴掌柜走进庙里，点亮灯笼，挂在梁上。
然后他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静静地等。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庙里。
黑影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看不清相貌。
“情况怎么样？”黑影开口，声音低沉。
“陆家寨最近动作很多。”吴掌柜汇报，“匠作营整合，产量大增；讲武堂第一批学员快毕业了；统筹司在调整贡献点制度；还有，他们可能计划在春天对黑石隘动手。”
“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了计划书抄本，正在分析。”
“计划书内容呢？”
“兵力五百，分三路，主攻黑石隘。时间在开春后，具体日期未定。他们的新装备‘陆二式’性能有提升，但计划书里有几处破绽，可能是他们计算错误，也可能是陷阱。”
黑影沉默片刻：“把计划书抄本送来，我要亲自看。”
“是。另外，陆家寨内部似乎有调整。陆弘不再独断，更多听取沈元舟和柳明漪的意见；柳明漪身体似乎不好，可能逐步退出；沈元舟的军权可能被削弱。”
“这些消息哪来的？”
“我们在统筹司和讲武堂的人传来的。”
“可靠吗？”
“应该可靠。但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黑影又问了几个问题，吴掌柜一一回答。
最后，黑影说：“继续观察，重点搜集他们的新装备情报、兵力部署、粮食储备。另外，想办法发展更多人，尤其是匠作营和讲武堂的人。”
“明白。”
“下个月十五，老地方见。”
黑影说完，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吴掌柜又在庙里待了一会儿，才提着灯笼离开。
等他们都走远，林三等人从藏身处出来。
“听清楚了吗？”林三问。
“大部分听清了。”一个情报员说，“可惜没看到黑影的脸。”
“没关系。”林三说，“知道他们下个月十五在老地方见面，就够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做点文章。”
“做什么文章？”
林三笑了：“比如，让他们的见面，变成我们的见面。”
情报战的网，越织越密。
而陆家寨内部，一场关于制度升级的讨论，也在激烈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