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宠小青梅，学霸他蓄谋已久 第211章 面试与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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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晚把“试试看”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蛋糕吃完了，奶油刮得干干净净，连蛋糕盒底部的碎屑都用手指头蘸着吃掉了。但盒子还留着。白色的纸盒，方方正正的，盖子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试试看”。巧克力酱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有些笔画边缘晕开了，渗进纸盒的纤维里，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记。
她用纸巾擦了又擦，擦掉盖子边缘沾的奶油，擦掉盒身上不小心蹭到的巧克力渍。纸巾湿了，纸盒也跟着泛潮，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她差点把纸盒擦破了，才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盒子。
也许是因为上面有他写的字。那三个字写得不漂亮——“试”字的点写成了捺，“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试”和“看”之间隔得太远，好像两个不太熟的人站在一起。但那是他写的，是他站在蛋糕店的柜台前，用挤满巧克力酱的裱花袋，一笔一笔写的。他写的时候一定很紧张，怕写错，怕写歪，怕手抖。写错了怎么办？蛋糕胚只有一个，写错了就得重新买一个，重新抹奶油，重新写。她不知道他写了多少次，写了几个蛋糕，浪费了多少巧克力酱。她只知道，最后送到她手上的这个，字是歪的，但心意是正的。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决定“试试”的证据。从看到那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原来的她了。原来的她会犹豫，会说“我不行”，会在大门口站着，不敢迈进去。但看到那三个字之后，她敢了。不是因为那三个字有什么魔力，是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是推她，不是拉她，只是站着。但她知道他在，所以她敢迈出那一步。
她把纸盒折好，压平，四角对齐，折成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块。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张地铁路线图、那沓A4纸、那件洗好叠好的外套放在一起。地铁路线图是他第一次来美院找她时用的，边角都翻毛了，上面用笔画了一条红线，从A大到美院。那沓A4纸是他写的代码，密密麻麻的，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留着。那件外套是有一次下雨，她穿得太少，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她穿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她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了，是她的味道。她洗了，叠好，放在抽屉里，舍不得还给他。
都是他给她的。
她关上抽屉，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作品集要重新做。陈教授的工作室需要看作品，她要挑最好的。但她觉得不够好。那些画、那些设计、那些速写，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都不够好。不是画得不好，是她可以画得更好。之前她觉得那些画已经很好了——树屋的线条、梧桐树的颜色、台灯的光影。但现在再看，她能看到每一张画的缺点：树屋的透视还是有问题，梧桐树的叶子画得太密了，台灯的光影层次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几个字——“作品集。苏念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体不对，字号不对，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不对。她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苏念晚。作品集。”还是不对。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晚晚。作品集。”
她看着“晚晚”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只有他叫她“晚晚”，别人都叫她“苏念晚”，妈妈叫她“晚晚”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长大后妈妈也改叫“念晚”了。只有他，从高中到现在，一直叫她“晚晚”。她说“你能不能叫我全名”，他说“晚晚”。她说“大家都在听”，他说“晚晚”。她气鼓鼓地看着他，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她就不气了。
她低下头，开始排版。
接下来的一周，苏念晚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做作品集。
课表上排得满满当当——周一上午设计概论，下午色彩写生；周二上午素描基础，下午设计思维；周三上午艺术史，下午自由创作。她把上课以外的时间全部用来做作品集。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在电脑前，一边嚼米饭一边调颜色。食堂的糖醋排骨凉了，油脂凝结在表面，变成一层白色的硬壳，她也没注意到。
她翻遍了所有的速写本。
从高中到大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高中用了两个速写本，大学用了一个半，加起来快两百页。她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挑。挑出了二十张，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看了三遍，删到十五张。又看了三遍，删到十张。
每一张都要重新扫描。扫描仪在学院楼的五楼，她每天跑上跑下好几次，电梯懒得等，直接爬楼梯。五楼，爬上去喘半天，扫完再爬下来。扫描的时候要调参数——分辨率调到三百dpI，色彩模式用RGb，文件格式存成tIFF，因为无损压缩，颜色最准。一张画要扫好几分钟，她站在扫描仪旁边等，等得心焦，但不催，因为怕催了扫出来效果不好。
每一张都要调色。扫描出来的颜色和原画总是有差距——红色偏紫，黄色偏绿，蓝色偏灰。她要在photoshop里一张一张调，曲线、色阶、饱和度、色相，每一个参数都要调很多次，调到和原画一模一样。有时候调了一个小时，觉得差不多了，拿到窗边和原画一比，还是不对。又调一个小时。
每一张都要排版。她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划到手腕酸了，眼睛花了，脖子僵了。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干涩，她滴了眼药水，继续做。脖子僵得转不动，她揉了揉，继续做。手腕酸得握不住鼠标，她换了左手，继续做。
不敢停。
因为她想赶在下周五之前交上去。陈教授说“下周五之前”，不是“下周五”，是“之前”。她不知道“之前”是提前一天还是提前两天，但她想提前三天。她不想做最后一个交的人，不想让陈教授觉得她不认真，不想让陈教授觉得她不在乎。
她在乎。很在乎。
陆星辞知道她在忙，没有打扰她。
他每天还是会发消息——“起了吗？”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发。她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五分钟，然后坐在书桌前，先发这条消息，再出门吃早饭。
“吃了吗？”中午十二点左右，他发。有时候她没回，他就知道她在忙，就不发了。等一会儿，再发一条——“忙完记得吃饭。”
“下课了吗？”下午四五点，他发。她知道他是想问她今天怎么样，但怕打扰她，就用“下课了吗”代替了“我想你了”。
她回“起了”“吃了”“下了”。很简短，有时一个字，有时两个字，标点符号都懒得打。但她每条都回。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回。因为她知道，他在等她回。不回的话，他会担心。担心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担心她是不是卡住了，担心她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一天晚上，苏念晚在排版的时候卡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排版布局，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横的竖的，大的小的，她试了三种布局——第一种把最大的画放在正中间，其他画围绕它排列，但排出来像一朵花，太对称了，太死板了。第二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到最近，但排出来像一本日历，太单调了。第三种按照颜色排列，冷色一组暖色一组，但排出来像一块调色盘，太乱了。
都不满意。
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徐漫漫戴着耳机在看剧，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一句。林小禾在洗手间洗澡，水声哗哗的，隐约能听到她在哼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
“卡住了？”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今天没有跟他说自己在排版，没有说卡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超过十分钟没回消息。他发上一条消息是“吃了吗”，她没回，因为在排版。十分钟。他等了十分钟，她没有回，他就知道她卡住了。
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她打字:“嗯。排版排不出来。”
“哪里卡住了？”
“布局。不知道怎么放。”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排版给她看？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她做的东西，徐漫漫没有，林小禾没有，妈妈没有。因为怕别人说“不好”，怕别人说“这里不对”，怕别人说“你应该这样排”。但她还是把屏幕截图发给他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不好”，不会说“不对”，不会说“你应该怎样”。他只会说“试试那样”。
截图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
他看了很久。聊天框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闪了很久。他在想，在想怎么跟她说，在想怎么让她明白，在想怎么帮她。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周围有点吵——徐漫漫的剧在放片尾曲，林小禾关了水在擦头发，楼道里有人跑来跑去。她捂住另一只耳朵，集中注意力听他的声音。
“你的画，有横有竖。横的放上面，竖的放下面。大的放中间，小的放两边。像你画色彩构成一样，要有节奏感。”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她讲一道算法题，又像在跟她讲一个故事。她听着他的声音，愣住了。
他懂排版？
他是学计算机的。计算机和设计，一个理一个文，一个逻辑一个感性，一个代码一个画笔。这两个东西好像隔得很远。但她想了想，他确实懂。因为他看她画了那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从树屋到银杏树，从素描到水彩，从速写到色彩构成。她画了几百张画，他看了几百张画。看都看会了。
她低下头，按照他的建议重新排版。
横的放上面——那张银杏树是横构图的，放在第一排。竖的放下面——那张他的侧脸是竖构图的，放在第二排。大的放中间——那张色彩构成是最大的，放在正中间。小的放两边——那几张速写是最小的，放在两边，像括号一样把大的括起来。
排完之后，她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对了。
不是“好看”——虽然确实好看。不是“专业”——虽然确实专业。是“对了”。就像一道题解了很久，终于找到正确答案的那一刻，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对了”。她现在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打字:“好了。”
“发给我看看。”
她把截图发给他。他又看了很久。聊天框上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她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发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觉得好，不是敷衍，不是客气，不是安慰。是真的好。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假话。他从来不说“好”如果他觉得不好。他会说“试试别的”，会说“再想想”，会说“可能这样更好”。但他不会说“好”。
这次他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排版。
周四晚上，苏念晚终于把作品集做完了。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第一遍检查错别字——标题有没有写错，文件名有没有打错，日期对不对。第二遍检查排版错误——页码有没有乱，图片有没有跑出框，字体有没有统一。第三遍检查色差——把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并排放在一起，一张一张对比，确认颜色没有偏差。
都没有问题。
她导出了pdF。导出的时候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爬，像一只蜗牛在过马路。她盯着进度条，心跳很快。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百。文件生成，她点开看了一遍，从头翻到尾，二十页，每一页都完美。
然后打开了邮箱。
新建邮件。收件人栏打“陈远山”——邮箱地址她背下来了，yuanshan@，后面是学校域名。她打了三遍，确认没有打错。主题栏打“苏念晚——作品集——申请加入工作室”。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申请”两个字太正式了，像一个陌生人写的东西。但她没有改，因为这是正式的邮件，不是写给他的。
附件上传。pdF文件二十几兆，上传了好一会儿。进度条又走了一次，这次更慢。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
然后鼠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邮件飞出去了。“已发送”文件夹里多了一行字——“苏念晚——作品集——申请加入工作室”。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空了。准备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点了“发送”之后，什么都做不了了。不用再调色了，不用再排版了，不用再纠结了。剩下的只有等。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嗡嗡响。徐漫漫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垂下来，像一面黑色的窗帘。
“发完了？”
“嗯。”
“那你可以睡了吧？”
“嗯。”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宿舍里暗了，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天花板上。她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两个棉花娃娃。“星星”和“晚晚”并排躺着，扣子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她把“星星”拿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棉花被压扁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转。陈教授会不会看？他每天收那么多邮件，会不会漏掉她的？看了会不会觉得好？觉得好会不会让她进？进了之后她能不能跟上？跟不上怎么办？
想了很久，想到头都大了，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翻来覆去，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枕头的位置换了三次，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手的位置换了五次，不知道该放在胸口还是肚子旁边。
想到天都快亮了。
窗帘缝隙的那线光从淡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外面有鸟叫了，叽叽喳喳的，在银杏树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知道，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因为她梦到了陈教授说——“你进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晚每天都在等邮件。
她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不是喝水，不是洗脸。是打开邮箱。手机还在枕头旁边，屏幕还没亮，她用指纹解锁，眯着眼睛看收件箱。没有新邮件。她把手机放下，等几秒，又拿起来，下拉刷新。还是没有。她不信，又刷新一次。还是没有。
课间的时候看。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在聊天、刷视频、打游戏。她坐在角落里，打开邮箱，刷新。没有。上课铃响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看。没有。
吃饭的时候看。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队。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一边嚼米饭一边刷新邮箱。没有。她放下筷子，刷新一次。没有。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刷新一次。没有。
上厕所也看。隔间里很安静，她坐在马桶盖上，打开邮箱，刷新。没有。她叹了口气，冲水，洗手，回到教室，再刷新一次。没有。
看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没有新邮件”。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徐漫漫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天下午在宿舍，苏念晚又坐在桌前刷新邮箱，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她在等。徐漫漫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看她。
“你急什么？陈教授那么忙，哪有时间马上看？”
苏念晚知道。她知道陈教授很忙，知道他的邮箱里可能有几百封未读邮件，知道她的邮件可能排在第一百零七位。但她忍不住。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万一呢？万一他看了呢？万一他回了呢？”
她打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星星哥，你说陈教授会让我进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消息变成“已读”，然后他回了。
“会。”
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字，觉得不够。她又问:“你怎么知道？”
他回:“因为你的画，值得被看到。”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
值得被看到——他说“值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觉得她的画值得被看到。从高中就觉得了。那时候她画了一幅树屋，拿给他看，说“画得不好”。他说“好看”。她说“哪里好看”，他说“哪里都好看”。她以为他是在哄她，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好看。不是因为她是苏念晚，是因为那幅画里有东西，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好。我信你。”
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也在等。等她告诉他结果，等她说“星星哥，我进了”，等她说“星星哥，谢谢你”。他等了很多天，每天打开手机看有没有她的消息，有就松一口气，没有就再等一会儿。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进。不是盲目相信，是他看了她四年的画，知道她的水平，知道她的灵气，知道她的努力。他知道她够格。
周五下午，苏念晚正在画室画画。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画架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调色盘上。她今天在画一幅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白布。老师布置的作业，下周要交。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不急。因为她在等邮件。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邮件——陈教授发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快了一拍，是漏了一拍。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好像停了一下，血液不流了，呼吸不喘了，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她看不太清，但她看到了“陈远山”三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再慢慢吸进来。点开。
邮件很短。
“苏念晚同学，你的作品集已收到。请于下周三下午两点到设计楼402室面试。请准备5分钟的作品陈述。”
她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面试——不是直接进，是面试。她还要陈述作品，还要回答问题，还要让陈教授觉得她可以。她以为发了作品集就结束了，以为陈教授会直接告诉她“进”或“不进”，以为不用再做什么了。但还要面试。还要站在他面前说话，还要让他看她的画、听她讲她的画，还要回答他可能问的问题——你为什么画画？你为什么想进工作室？你觉得自己和别人比有什么不同？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继续画。
但她的手在抖。画笔在纸上划过去，线条歪歪扭扭的，不像直线，像心电图。她画了一笔，歪了。又画了一笔，更歪了。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轻微的，不可控的，像冬天没穿够衣服。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手，按了一会儿，不抖了。松开，又抖了。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
吸——一、二、三、四。呼——一、二、三、四。吸——一、二、三、四。呼——一、二、三、四。三次之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画。
这一次，手不抖了。
晚上，苏念晚和陆星辞视频通话。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屏幕上他的脸出现。他也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
“星星哥。”
“嗯。”
“下周三面试。”
“嗯。”
“我紧张。”
他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说“不用紧张”，没有说“你行的”，没有说“放轻松”。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柔，像在说“我知道”。
“不用紧张。”他说，“你只是去讲讲你的画。”
她低下头。“我怕讲不好。”
他想了想。屏幕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眉毛轻轻皱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他在想怎么帮她。
“那就当在跟我讲。”
她愣住了。
当在跟我讲——她跟他讲过很多话，说过很多事。她跟他讲她的画，讲她今天画了什么，讲她觉得哪里画得不好，讲她改了多少遍。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嗯”。她跟他讲她的梦，讲她梦到考试迟到了，讲她梦到画架倒了，讲她梦到他不在身边了。他听着，偶尔说“我在”。她跟他讲她的开心和不开心，讲她今天被老师夸了，讲她今天和徐漫漫吵架了，讲她今天想吃糖醋排骨但食堂卖完了。他听着，偶尔笑，偶尔说“明天我带你去吃”。
她不怕跟他讲。
因为她知道他在听。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试试。”
接下来几天，苏念晚每天都在准备面试。
她把要讲的内容写下来。一张一张画写，写了五页纸，密密麻麻的，有正文有备注有箭头，像一份手稿。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啰嗦了，删了一半。又读了一遍，觉得太干巴巴了，加了一些细节。又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删了三分之一。
改了很多遍。第一天改了四遍，第二天改了三遍，第三天改了两遍。改到第四天，她觉得差不多了，开始背。
背了很多遍。第一遍背的时候卡住了三次，忘了第二张画叫什么名字，忘了第三张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忘了第五张画用了什么技法。她翻开本子看了一眼，继续背。第二遍背的时候卡住了一次，忘了结束语怎么说的。第三遍背的时候没有卡住，但语速太快了，像在念经。第四遍慢下来了，但声音太小了，像在自言自语。
对着镜子讲。宿舍里有一面全身镜，贴在门背后。她把门关上，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讲。镜子里的她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背课文。她不喜欢那个表情，太紧张了，太僵硬了。她深吸一口气，放松脸上的肌肉，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弯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看起来好多了。
对着空气讲。宿舍没人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对着对面的空床铺讲。对面是林小禾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她把毛绒兔子当成陈教授，对着它讲。兔子面无表情，但她觉得它在听。
对着徐漫漫讲。徐漫漫坐在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嚼一边听。苏念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速写本，一张一张翻，一句一句讲。讲完之后，看着徐漫漫。
徐漫漫嚼完最后一片薯片，舔了舔手指，点了点头。
“不错。”
她笑了。“真的？”
“嗯。就是有点紧张。”
“看得出来？”
“你手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轻微的，指尖微微震颤，像琴弦在震动。但她知道，面试的时候不会抖。因为她会把台下的人当成他。当成陆星辞，当成那个听她讲了四年画的人。
周二晚上，苏念晚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就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带什么零食、要玩什么项目、要和谁一组。现在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讲什么画、要说什么话、要做什么表情。
她躺在床上，抱着“星星”娃娃，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脑子里一直在过明天要讲的内容。
第一张画，树屋。高一画的，铅笔，线条还很稚嫩，透视也不对。但那幅画是她开始画画的起点。不是学校作业，不是老师布置，是她自己想画的。那天下午，她坐在树屋里，看着他坐在对面看书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她想把那个画面留下来，就画了。画得很差，但那是她第一次画“想画的东西”。
第二张画，梧桐树。高三那年画的，水彩，叶子是绿的，树干是棕色的，树下有一张石凳。那棵梧桐树在学校门口，他们每天从树下走过。她画了很多遍，这一遍是最好的。树干的纹理、叶子的层次、光线的变化，她画了很久，改了很多遍，画到满意为止。
第三张画，银杏树。上个月画的，水彩，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那是他。她没有画五官，只画了侧脸轮廓。但那就是他，谁都看得出来。
她过了很多遍，过到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过到闭着眼睛都能讲完，过到梦里都在讲。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她打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星星哥，你睡了吗？”发出去。
他秒回:“没有。”
她愣了一下。凌晨一点，秒回。说明他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等她。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没睡，因为她知道。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他说“等你”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一直在等她，等她紧张，等她睡不着，等她发消息。他知道她今晚会失眠，知道她会找他，知道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所以他没睡，一直在等。
“你不用等我。”
“我想等。”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明天，我会讲好的。”
“嗯。”
“你信我吗？”
“信。”
她看着那个“信”字，笑了。
他说“信”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随便说说的，是真的相信她。不是相信她不会失败——他知道她可能会失败。是相信她即使失败了也能站起来，是相信她不管怎样都会继续画下去，是相信她。
她深吸一口气。
“晚安。”
“晚安。”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
苏念晚站在设计楼402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黑白琴键。她站在那格阳光里，觉得脚底暖暖的。手里拿着速写本，速写本很薄，只有十页，但她觉得有千斤重。手心全是汗，速写本的封面被汗浸湿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手印。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深吸一口气，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干的，像含了一块砂纸。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几厘米处，然后敲了下去。
“进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她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几平米，但书太多了，显得很挤。靠墙是一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设计类、建筑类、美术类、哲学类，书脊五颜六色的，像一面彩色的墙。办公桌在书架前面，很大，但也被书堆满了。桌上有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搪瓷的，灯座是黄铜的，看起来很老了。台灯旁边放着一沓文件、一个笔筒、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手表，表盘很大，皮表带已经磨得发亮了。头发花白，但很多，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眉心那一道，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到她，摘下眼镜。
“苏念晚？”
“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有点凉。她不敢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看着她。目光不锐利，也不温和，就是看着。像在看一张画，在评估，在判断。
“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膝盖撞到了桌子，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文件上。她赶紧道歉:“对不起。”陈教授摆摆手，用纸巾擦了一下。“没事。继续。”
她走到白板前。白板靠墙立着，旁边放着一盒马克笔，各种颜色，但大部分都没水了。她把速写本放在白板下面的架子上，翻开第一页。
手在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捏着速写本的边角，指尖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当在跟我讲。”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不是看陈教授，是看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象那个人站在窗户旁边，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这是我的第一张画，画的是我高中的树屋。”
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停。她继续讲。
“树屋在我家后院的一棵大树上。我高中的时候，每天都在那里画画、看书、发呆。”她翻到第二页，梧桐树。“这是我的第二张画，画的是高中门口的梧桐树。我和……”她顿了一下。“我和一个朋友，每天从那棵树下走过。”
她翻到第三页，台灯。“这是我的第三张画，画的是我书桌上的台灯。高三那年，我每天熬夜刷题，台灯陪我熬了很多个晚上。”
她翻到第四页，他的侧脸。“这是我的第四张画，画的是……”她停了一下。“是一个人的侧脸。我没有画五官，但我知道他是谁。”
她讲得很慢，因为怕讲错。每个字都经过脑子，确认对了再说出来。但她没有讲错，因为她准备了很久。每一句话都背了无数遍，每一个停顿都设计好了，每一个眼神都知道该往哪里看。
讲到第五张画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手不抖了。什么时候不抖的？她不知道。可能是讲到第三张的时候，可能是讲到第四张的时候，可能是某一句话说完之后，手自己就不抖了。因为她把台下的人当成了他。她不是在面试，她是在跟他讲。跟他讲她的画，讲她的记忆，讲她画里的那些人、那些树、那些光。
她继续讲，讲色彩构成，讲设计思维，讲素描基础。讲那些规规矩矩的作业，讲那些没有灵气但很工整的画，讲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讲到第十张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第十张是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这张画的是今年秋天。”她说。“我们学校设计楼前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的时候，很漂亮。”
她合上速写本。
讲完了。
她看着陈教授，陈教授看着她。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台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能听到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
“这些画，都是你的记忆？”
“嗯。”
“那个树屋，还在吗？”
“在。”
“那个人，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她知道他问的是谁。不是“那个朋友”，不是“一个人”，是“那个人”。陈教授看出来了。看出来那不止是一个人的侧脸，那棵树不止是一棵树，那间树屋不止是一间树屋。他看出来了，画里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在。”
陈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弯着的嘴角上。她的头发有几缕垂在脸侧，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她低着头，看着速写本封面，手指轻轻摩挲着边角。
“你的画里，有一种很珍贵的东西。”陈教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情感。这不是技术能教出来的。”他顿了顿。“继续保持。”
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温度。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像拉上了一层暖色的窗帘。她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换了一遍。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肩膀松了，胸口不闷了，呼吸顺畅了。
她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星星哥。”
“嗯。”
“我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她听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笑意——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笑，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浮上来，在水面绽开。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等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的释放。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经过嘴角，滴在速写本封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封面上晕开，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高中开始，从画第一幅画开始，从陈教授说“你的画有灵气”开始。她等了很久，等到今天。她做到了。不是一个人做到的，是他陪着她做到的。每一次她说“我不行”，他说“试试看”。每一次她说“我怕”，他说“我在”。每一次她说“我不够好”，他说“你可以”。
她抬起头，擦掉眼泪。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蛋糕吃完了，奶油刮得干干净净，连蛋糕盒底部的碎屑都用手指头蘸着吃掉了。但盒子还留着。白色的纸盒，方方正正的，盖子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试试看”。巧克力酱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有些笔画边缘晕开了，渗进纸盒的纤维里，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记。
她用纸巾擦了又擦，擦掉盖子边缘沾的奶油，擦掉盒身上不小心蹭到的巧克力渍。纸巾湿了，纸盒也跟着泛潮，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她差点把纸盒擦破了，才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盒子。
也许是因为上面有他写的字。那三个字写得不漂亮——“试”字的点写成了捺，“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试”和“看”之间隔得太远，好像两个不太熟的人站在一起。但那是他写的，是他站在蛋糕店的柜台前，用挤满巧克力酱的裱花袋，一笔一笔写的。他写的时候一定很紧张，怕写错，怕写歪，怕手抖。写错了怎么办？蛋糕胚只有一个，写错了就得重新买一个，重新抹奶油，重新写。她不知道他写了多少次，写了几个蛋糕，浪费了多少巧克力酱。她只知道，最后送到她手上的这个，字是歪的，但心意是正的。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决定“试试”的证据。从看到那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原来的她了。原来的她会犹豫，会说“我不行”，会在大门口站着，不敢迈进去。但看到那三个字之后，她敢了。不是因为那三个字有什么魔力，是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是推她，不是拉她，只是站着。但她知道他在，所以她敢迈出那一步。
她把纸盒折好，压平，四角对齐，折成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块。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张地铁路线图、那沓A4纸、那件洗好叠好的外套放在一起。地铁路线图是他第一次来美院找她时用的，边角都翻毛了，上面用笔画了一条红线，从A大到美院。那沓A4纸是他写的代码，密密麻麻的，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留着。那件外套是有一次下雨，她穿得太少，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她穿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她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了，是她的味道。她洗了，叠好，放在抽屉里，舍不得还给他。
都是他给她的。
她关上抽屉，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作品集要重新做。陈教授的工作室需要看作品，她要挑最好的。但她觉得不够好。那些画、那些设计、那些速写，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都不够好。不是画得不好，是她可以画得更好。之前她觉得那些画已经很好了——树屋的线条、梧桐树的颜色、台灯的光影。但现在再看，她能看到每一张画的缺点：树屋的透视还是有问题，梧桐树的叶子画得太密了，台灯的光影层次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几个字——“作品集。苏念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体不对，字号不对，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不对。她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苏念晚。作品集。”还是不对。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晚晚。作品集。”
她看着“晚晚”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只有他叫她“晚晚”，别人都叫她“苏念晚”，妈妈叫她“晚晚”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长大后妈妈也改叫“念晚”了。只有他，从高中到现在，一直叫她“晚晚”。她说“你能不能叫我全名”，他说“晚晚”。她说“大家都在听”，他说“晚晚”。她气鼓鼓地看着他，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她就不气了。
她低下头，开始排版。
接下来的一周，苏念晚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做作品集。
课表上排得满满当当——周一上午设计概论，下午色彩写生；周二上午素描基础，下午设计思维；周三上午艺术史，下午自由创作。她把上课以外的时间全部用来做作品集。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在电脑前，一边嚼米饭一边调颜色。食堂的糖醋排骨凉了，油脂凝结在表面，变成一层白色的硬壳，她也没注意到。
她翻遍了所有的速写本。
从高中到大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高中用了两个速写本，大学用了一个半，加起来快两百页。她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挑。挑出了二十张，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看了三遍，删到十五张。又看了三遍，删到十张。
每一张都要重新扫描。扫描仪在学院楼的五楼，她每天跑上跑下好几次，电梯懒得等，直接爬楼梯。五楼，爬上去喘半天，扫完再爬下来。扫描的时候要调参数——分辨率调到三百dpI，色彩模式用RGb，文件格式存成tIFF，因为无损压缩，颜色最准。一张画要扫好几分钟，她站在扫描仪旁边等，等得心焦，但不催，因为怕催了扫出来效果不好。
每一张都要调色。扫描出来的颜色和原画总是有差距——红色偏紫，黄色偏绿，蓝色偏灰。她要在photoshop里一张一张调，曲线、色阶、饱和度、色相，每一个参数都要调很多次，调到和原画一模一样。有时候调了一个小时，觉得差不多了，拿到窗边和原画一比，还是不对。又调一个小时。
每一张都要排版。她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划到手腕酸了，眼睛花了，脖子僵了。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干涩，她滴了眼药水，继续做。脖子僵得转不动，她揉了揉，继续做。手腕酸得握不住鼠标，她换了左手，继续做。
不敢停。
因为她想赶在下周五之前交上去。陈教授说“下周五之前”，不是“下周五”，是“之前”。她不知道“之前”是提前一天还是提前两天，但她想提前三天。她不想做最后一个交的人，不想让陈教授觉得她不认真，不想让陈教授觉得她不在乎。
她在乎。很在乎。
陆星辞知道她在忙，没有打扰她。
他每天还是会发消息——“起了吗？”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发。她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五分钟，然后坐在书桌前，先发这条消息，再出门吃早饭。
“吃了吗？”中午十二点左右，他发。有时候她没回，他就知道她在忙，就不发了。等一会儿，再发一条——“忙完记得吃饭。”
“下课了吗？”下午四五点，他发。她知道他是想问她今天怎么样，但怕打扰她，就用“下课了吗”代替了“我想你了”。
她回“起了”“吃了”“下了”。很简短，有时一个字，有时两个字，标点符号都懒得打。但她每条都回。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回。因为她知道，他在等她回。不回的话，他会担心。担心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担心她是不是卡住了，担心她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一天晚上，苏念晚在排版的时候卡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排版布局，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横的竖的，大的小的，她试了三种布局——第一种把最大的画放在正中间，其他画围绕它排列，但排出来像一朵花，太对称了，太死板了。第二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到最近，但排出来像一本日历，太单调了。第三种按照颜色排列，冷色一组暖色一组，但排出来像一块调色盘，太乱了。
都不满意。
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徐漫漫戴着耳机在看剧，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一句。林小禾在洗手间洗澡，水声哗哗的，隐约能听到她在哼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
“卡住了？”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今天没有跟他说自己在排版，没有说卡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超过十分钟没回消息。他发上一条消息是“吃了吗”，她没回，因为在排版。十分钟。他等了十分钟，她没有回，他就知道她卡住了。
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她打字:“嗯。排版排不出来。”
“哪里卡住了？”
“布局。不知道怎么放。”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排版给她看？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她做的东西，徐漫漫没有，林小禾没有，妈妈没有。因为怕别人说“不好”，怕别人说“这里不对”，怕别人说“你应该这样排”。但她还是把屏幕截图发给他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不好”，不会说“不对”，不会说“你应该怎样”。他只会说“试试那样”。
截图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
他看了很久。聊天框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闪了很久。他在想，在想怎么跟她说，在想怎么让她明白，在想怎么帮她。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周围有点吵——徐漫漫的剧在放片尾曲，林小禾关了水在擦头发，楼道里有人跑来跑去。她捂住另一只耳朵，集中注意力听他的声音。
“你的画，有横有竖。横的放上面，竖的放下面。大的放中间，小的放两边。像你画色彩构成一样，要有节奏感。”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她讲一道算法题，又像在跟她讲一个故事。她听着他的声音，愣住了。
他懂排版？
他是学计算机的。计算机和设计，一个理一个文，一个逻辑一个感性，一个代码一个画笔。这两个东西好像隔得很远。但她想了想，他确实懂。因为他看她画了那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从树屋到银杏树，从素描到水彩，从速写到色彩构成。她画了几百张画，他看了几百张画。看都看会了。
她低下头，按照他的建议重新排版。
横的放上面——那张银杏树是横构图的，放在第一排。竖的放下面——那张他的侧脸是竖构图的，放在第二排。大的放中间——那张色彩构成是最大的，放在正中间。小的放两边——那几张速写是最小的，放在两边，像括号一样把大的括起来。
排完之后，她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对了。
不是“好看”——虽然确实好看。不是“专业”——虽然确实专业。是“对了”。就像一道题解了很久，终于找到正确答案的那一刻，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对了”。她现在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打字:“好了。”
“发给我看看。”
她把截图发给他。他又看了很久。聊天框上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她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发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觉得好，不是敷衍，不是客气，不是安慰。是真的好。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假话。他从来不说“好”如果他觉得不好。他会说“试试别的”，会说“再想想”，会说“可能这样更好”。但他不会说“好”。
这次他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排版。
周四晚上，苏念晚终于把作品集做完了。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第一遍检查错别字——标题有没有写错，文件名有没有打错，日期对不对。第二遍检查排版错误——页码有没有乱，图片有没有跑出框，字体有没有统一。第三遍检查色差——把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并排放在一起，一张一张对比，确认颜色没有偏差。
都没有问题。
她导出了pdF。导出的时候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爬，像一只蜗牛在过马路。她盯着进度条，心跳很快。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百。文件生成，她点开看了一遍，从头翻到尾，二十页，每一页都完美。
然后打开了邮箱。
新建邮件。收件人栏打“陈远山”——邮箱地址她背下来了，yuanshan@，后面是学校域名。她打了三遍，确认没有打错。主题栏打“苏念晚——作品集——申请加入工作室”。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申请”两个字太正式了，像一个陌生人写的东西。但她没有改，因为这是正式的邮件，不是写给他的。
附件上传。pdF文件二十几兆，上传了好一会儿。进度条又走了一次，这次更慢。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
然后鼠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邮件飞出去了。“已发送”文件夹里多了一行字——“苏念晚——作品集——申请加入工作室”。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空了。准备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点了“发送”之后，什么都做不了了。不用再调色了，不用再排版了，不用再纠结了。剩下的只有等。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嗡嗡响。徐漫漫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垂下来，像一面黑色的窗帘。
“发完了？”
“嗯。”
“那你可以睡了吧？”
“嗯。”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宿舍里暗了，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天花板上。她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两个棉花娃娃。“星星”和“晚晚”并排躺着，扣子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她把“星星”拿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棉花被压扁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转。陈教授会不会看？他每天收那么多邮件，会不会漏掉她的？看了会不会觉得好？觉得好会不会让她进？进了之后她能不能跟上？跟不上怎么办？
想了很久，想到头都大了，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翻来覆去，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枕头的位置换了三次，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手的位置换了五次，不知道该放在胸口还是肚子旁边。
想到天都快亮了。
窗帘缝隙的那线光从淡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外面有鸟叫了，叽叽喳喳的，在银杏树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知道，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因为她梦到了陈教授说——“你进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晚每天都在等邮件。
她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不是喝水，不是洗脸。是打开邮箱。手机还在枕头旁边，屏幕还没亮，她用指纹解锁，眯着眼睛看收件箱。没有新邮件。她把手机放下，等几秒，又拿起来，下拉刷新。还是没有。她不信，又刷新一次。还是没有。
课间的时候看。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在聊天、刷视频、打游戏。她坐在角落里，打开邮箱，刷新。没有。上课铃响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看。没有。
吃饭的时候看。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队。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一边嚼米饭一边刷新邮箱。没有。她放下筷子，刷新一次。没有。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刷新一次。没有。
上厕所也看。隔间里很安静，她坐在马桶盖上，打开邮箱，刷新。没有。她叹了口气，冲水，洗手，回到教室，再刷新一次。没有。
看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没有新邮件”。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徐漫漫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天下午在宿舍，苏念晚又坐在桌前刷新邮箱，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她在等。徐漫漫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看她。
“你急什么？陈教授那么忙，哪有时间马上看？”
苏念晚知道。她知道陈教授很忙，知道他的邮箱里可能有几百封未读邮件，知道她的邮件可能排在第一百零七位。但她忍不住。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万一呢？万一他看了呢？万一他回了呢？”
她打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星星哥，你说陈教授会让我进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消息变成“已读”，然后他回了。
“会。”
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字，觉得不够。她又问:“你怎么知道？”
他回:“因为你的画，值得被看到。”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
值得被看到——他说“值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觉得她的画值得被看到。从高中就觉得了。那时候她画了一幅树屋，拿给他看，说“画得不好”。他说“好看”。她说“哪里好看”，他说“哪里都好看”。她以为他是在哄她，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好看。不是因为她是苏念晚，是因为那幅画里有东西，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好。我信你。”
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也在等。等她告诉他结果，等她说“星星哥，我进了”，等她说“星星哥，谢谢你”。他等了很多天，每天打开手机看有没有她的消息，有就松一口气，没有就再等一会儿。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进。不是盲目相信，是他看了她四年的画，知道她的水平，知道她的灵气，知道她的努力。他知道她够格。
周五下午，苏念晚正在画室画画。
画室里很安静，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画架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调色盘上。她今天在画一幅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白布。老师布置的作业，下周要交。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不急。因为她在等邮件。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邮件——陈教授发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快了一拍，是漏了一拍。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好像停了一下，血液不流了，呼吸不喘了，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她看不太清，但她看到了“陈远山”三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再慢慢吸进来。点开。
邮件很短。
“苏念晚同学，你的作品集已收到。请于下周三下午两点到设计楼402室面试。请准备5分钟的作品陈述。”
她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面试——不是直接进，是面试。她还要陈述作品，还要回答问题，还要让陈教授觉得她可以。她以为发了作品集就结束了，以为陈教授会直接告诉她“进”或“不进”，以为不用再做什么了。但还要面试。还要站在他面前说话，还要让他看她的画、听她讲她的画，还要回答他可能问的问题——你为什么画画？你为什么想进工作室？你觉得自己和别人比有什么不同？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继续画。
但她的手在抖。画笔在纸上划过去，线条歪歪扭扭的，不像直线，像心电图。她画了一笔，歪了。又画了一笔，更歪了。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轻微的，不可控的，像冬天没穿够衣服。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手，按了一会儿，不抖了。松开，又抖了。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
吸——一、二、三、四。呼——一、二、三、四。吸——一、二、三、四。呼——一、二、三、四。三次之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画。
这一次，手不抖了。
晚上，苏念晚和陆星辞视频通话。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屏幕上他的脸出现。他也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
“星星哥。”
“嗯。”
“下周三面试。”
“嗯。”
“我紧张。”
他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说“不用紧张”，没有说“你行的”，没有说“放轻松”。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柔，像在说“我知道”。
“不用紧张。”他说，“你只是去讲讲你的画。”
她低下头。“我怕讲不好。”
他想了想。屏幕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眉毛轻轻皱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他在想怎么帮她。
“那就当在跟我讲。”
她愣住了。
当在跟我讲——她跟他讲过很多话，说过很多事。她跟他讲她的画，讲她今天画了什么，讲她觉得哪里画得不好，讲她改了多少遍。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嗯”。她跟他讲她的梦，讲她梦到考试迟到了，讲她梦到画架倒了，讲她梦到他不在身边了。他听着，偶尔说“我在”。她跟他讲她的开心和不开心，讲她今天被老师夸了，讲她今天和徐漫漫吵架了，讲她今天想吃糖醋排骨但食堂卖完了。他听着，偶尔笑，偶尔说“明天我带你去吃”。
她不怕跟他讲。
因为她知道他在听。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试试。”
接下来几天，苏念晚每天都在准备面试。
她把要讲的内容写下来。一张一张画写，写了五页纸，密密麻麻的，有正文有备注有箭头，像一份手稿。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啰嗦了，删了一半。又读了一遍，觉得太干巴巴了，加了一些细节。又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删了三分之一。
改了很多遍。第一天改了四遍，第二天改了三遍，第三天改了两遍。改到第四天，她觉得差不多了，开始背。
背了很多遍。第一遍背的时候卡住了三次，忘了第二张画叫什么名字，忘了第三张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忘了第五张画用了什么技法。她翻开本子看了一眼，继续背。第二遍背的时候卡住了一次，忘了结束语怎么说的。第三遍背的时候没有卡住，但语速太快了，像在念经。第四遍慢下来了，但声音太小了，像在自言自语。
对着镜子讲。宿舍里有一面全身镜，贴在门背后。她把门关上，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讲。镜子里的她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背课文。她不喜欢那个表情，太紧张了，太僵硬了。她深吸一口气，放松脸上的肌肉，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弯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看起来好多了。
对着空气讲。宿舍没人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对着对面的空床铺讲。对面是林小禾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她把毛绒兔子当成陈教授，对着它讲。兔子面无表情，但她觉得它在听。
对着徐漫漫讲。徐漫漫坐在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嚼一边听。苏念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速写本，一张一张翻，一句一句讲。讲完之后，看着徐漫漫。
徐漫漫嚼完最后一片薯片，舔了舔手指，点了点头。
“不错。”
她笑了。“真的？”
“嗯。就是有点紧张。”
“看得出来？”
“你手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轻微的，指尖微微震颤，像琴弦在震动。但她知道，面试的时候不会抖。因为她会把台下的人当成他。当成陆星辞，当成那个听她讲了四年画的人。
周二晚上，苏念晚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就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带什么零食、要玩什么项目、要和谁一组。现在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讲什么画、要说什么话、要做什么表情。
她躺在床上，抱着“星星”娃娃，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脑子里一直在过明天要讲的内容。
第一张画，树屋。高一画的，铅笔，线条还很稚嫩，透视也不对。但那幅画是她开始画画的起点。不是学校作业，不是老师布置，是她自己想画的。那天下午，她坐在树屋里，看着他坐在对面看书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她想把那个画面留下来，就画了。画得很差，但那是她第一次画“想画的东西”。
第二张画，梧桐树。高三那年画的，水彩，叶子是绿的，树干是棕色的，树下有一张石凳。那棵梧桐树在学校门口，他们每天从树下走过。她画了很多遍，这一遍是最好的。树干的纹理、叶子的层次、光线的变化，她画了很久，改了很多遍，画到满意为止。
第三张画，银杏树。上个月画的，水彩，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那是他。她没有画五官，只画了侧脸轮廓。但那就是他，谁都看得出来。
她过了很多遍，过到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过到闭着眼睛都能讲完，过到梦里都在讲。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她打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星星哥，你睡了吗？”发出去。
他秒回:“没有。”
她愣了一下。凌晨一点，秒回。说明他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等她。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没睡，因为她知道。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他说“等你”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一直在等她，等她紧张，等她睡不着，等她发消息。他知道她今晚会失眠，知道她会找他，知道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所以他没睡，一直在等。
“你不用等我。”
“我想等。”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明天，我会讲好的。”
“嗯。”
“你信我吗？”
“信。”
她看着那个“信”字，笑了。
他说“信”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随便说说的，是真的相信她。不是相信她不会失败——他知道她可能会失败。是相信她即使失败了也能站起来，是相信她不管怎样都会继续画下去，是相信她。
她深吸一口气。
“晚安。”
“晚安。”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
苏念晚站在设计楼402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黑白琴键。她站在那格阳光里，觉得脚底暖暖的。手里拿着速写本，速写本很薄，只有十页，但她觉得有千斤重。手心全是汗，速写本的封面被汗浸湿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手印。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深吸一口气，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干的，像含了一块砂纸。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几厘米处，然后敲了下去。
“进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她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几平米，但书太多了，显得很挤。靠墙是一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设计类、建筑类、美术类、哲学类，书脊五颜六色的，像一面彩色的墙。办公桌在书架前面，很大，但也被书堆满了。桌上有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搪瓷的，灯座是黄铜的，看起来很老了。台灯旁边放着一沓文件、一个笔筒、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手表，表盘很大，皮表带已经磨得发亮了。头发花白，但很多，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眉心那一道，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到她，摘下眼镜。
“苏念晚？”
“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有点凉。她不敢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看着她。目光不锐利，也不温和，就是看着。像在看一张画，在评估，在判断。
“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膝盖撞到了桌子，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文件上。她赶紧道歉:“对不起。”陈教授摆摆手，用纸巾擦了一下。“没事。继续。”
她走到白板前。白板靠墙立着，旁边放着一盒马克笔，各种颜色，但大部分都没水了。她把速写本放在白板下面的架子上，翻开第一页。
手在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捏着速写本的边角，指尖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当在跟我讲。”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不是看陈教授，是看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象那个人站在窗户旁边，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这是我的第一张画，画的是我高中的树屋。”
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停。她继续讲。
“树屋在我家后院的一棵大树上。我高中的时候，每天都在那里画画、看书、发呆。”她翻到第二页，梧桐树。“这是我的第二张画，画的是高中门口的梧桐树。我和……”她顿了一下。“我和一个朋友，每天从那棵树下走过。”
她翻到第三页，台灯。“这是我的第三张画，画的是我书桌上的台灯。高三那年，我每天熬夜刷题，台灯陪我熬了很多个晚上。”
她翻到第四页，他的侧脸。“这是我的第四张画，画的是……”她停了一下。“是一个人的侧脸。我没有画五官，但我知道他是谁。”
她讲得很慢，因为怕讲错。每个字都经过脑子，确认对了再说出来。但她没有讲错，因为她准备了很久。每一句话都背了无数遍，每一个停顿都设计好了，每一个眼神都知道该往哪里看。
讲到第五张画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手不抖了。什么时候不抖的？她不知道。可能是讲到第三张的时候，可能是讲到第四张的时候，可能是某一句话说完之后，手自己就不抖了。因为她把台下的人当成了他。她不是在面试，她是在跟他讲。跟他讲她的画，讲她的记忆，讲她画里的那些人、那些树、那些光。
她继续讲，讲色彩构成，讲设计思维，讲素描基础。讲那些规规矩矩的作业，讲那些没有灵气但很工整的画，讲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讲到第十张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第十张是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仰着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这张画的是今年秋天。”她说。“我们学校设计楼前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的时候，很漂亮。”
她合上速写本。
讲完了。
她看着陈教授，陈教授看着她。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台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能听到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
“这些画，都是你的记忆？”
“嗯。”
“那个树屋，还在吗？”
“在。”
“那个人，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
那个人。她知道他问的是谁。不是“那个朋友”，不是“一个人”，是“那个人”。陈教授看出来了。看出来那不止是一个人的侧脸，那棵树不止是一棵树，那间树屋不止是一间树屋。他看出来了，画里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在。”
陈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弯着的嘴角上。她的头发有几缕垂在脸侧，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她低着头，看着速写本封面，手指轻轻摩挲着边角。
“你的画里，有一种很珍贵的东西。”陈教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情感。这不是技术能教出来的。”他顿了顿。“继续保持。”
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温度。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像拉上了一层暖色的窗帘。她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换了一遍。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肩膀松了，胸口不闷了，呼吸顺畅了。
她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星星哥。”
“嗯。”
“我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她听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笑意——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笑，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浮上来，在水面绽开。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等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的释放。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经过嘴角，滴在速写本封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封面上晕开，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高中开始，从画第一幅画开始，从陈教授说“你的画有灵气”开始。她等了很久，等到今天。她做到了。不是一个人做到的，是他陪着她做到的。每一次她说“我不行”，他说“试试看”。每一次她说“我怕”，他说“我在”。每一次她说“我不够好”，他说“你可以”。
她抬起头，擦掉眼泪。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