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酬勤武破天 第524章 敲击声的回响与囚徒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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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从洞口深处传来的“嗒…嗒…嗒…”的敲击声，在死寂的石室里清晰地回荡，规律得让人心慌。
它停在了洞口边缘，不再深入，仿佛只是某种宣告，又像是指引。
我丹田里那根冰冷的“管道”微微震颤，比之前更加明确、更加不耐的情绪顺着连接倒灌进来。
“打扫…那里…继续…”
不再是模糊的意向，而是带着催促的命令。
是催促我们进入这个刚刚显现的、漆黑的洞口。
夜琉璃背上的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瞬间绷紧的肌肉。
冰蓝的眸子从洞口移开，扫过地上虚脱昏迷的苏沐雨，最后落回那片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必须下去。”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是陈述句。
没得选。
深处存在的“承诺”在上，它的“催促”在此，身后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蚀石蜓和未知污染，前面是唯一的、充满不详气息的“路”。
夜琉璃没有反驳。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先探。”她将我从背上小心放下，让我靠着旁边一块尚未完全倒伏的石柱基座。
我的后背触及冰冷粗糙的岩石，寒气和虚弱感同时侵袭上来。
她将昏迷的苏沐雨也安置在我身边，脱下自己外层那件微有破损、但依旧坚韧的深色劲装外套，盖在苏沐雨身上。
做完这些，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等我信号。”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交代。
然后，她转身，像一滴融入深海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个仅容一人的漆黑洞口。
没有火光，没有能量波动，她彻底隐没在绝对的黑暗之中。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
只有那单调的“呼吸”声，和我们两人（一人昏迷）微弱的心跳与呼吸，在提醒世界仍在运转。
大约过了我心中默数到五十下，洞口下方，极其微弱地，传来三下有节奏的、石头轻叩岩壁的声音。
笃。笃笃。
这是她传回的信号：暂无活物威胁，可以进入。
夜琉璃的身影很快重新出现在洞口，她伸出手。
“先把她递下来，下面不高。”
我强撑着坐起，和夜琉璃配合，先将昏迷的苏沐雨小心翼翼地递了下去。
接着，是我。
夜琉璃在下面托着，洞口边缘锋利的岩石刮过我的肋部，带来一阵刺痛，但比起丹田和经脉的混乱，这不算什么。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夜琉璃及时扶住。
脚下并非岩地，而是一层厚厚的、松软的灰尘，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这里的黑暗。
这里确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方圆不过十丈，高约三丈。
四壁凹凸不平，岩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色调。
空气凝滞，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灰尘味，以及另一种……更陈旧、更干涩，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风化后留下的气息。
石室中央，借着从上方洞口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反射光，可以看见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祭坛。
非常简陋，似乎只是就地取材，用几块大小不一的深色岩石粗糙地垒砌而成，勉强构成一个齐腰高的平台。
祭坛表面布满灰尘和岁月的刻痕。
而真正让我和夜琉璃瞳孔收缩的，是环绕着这座简陋祭坛，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尸骸。
十余具。
它们穿着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辨认原本款式的制式服装，款式古朴，与我们之前见过的伪神殿服饰或任何已知王国的装束都不同。
尸骸早已彻底干枯，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褐色，如同放置了千百年的皮革。
它们的姿势扭曲，仿佛临死前仍在挣扎。
有些面朝祭坛跪倒，有些侧躺蜷缩，有些则手臂伸出，指骨深深抠进地面的灰尘层，留下凌乱的抓痕。
石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我们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夜琉璃将苏沐雨轻轻放在靠近石壁、相对干净的一角，脱下另一件内衫垫在她头下。
然后她握紧短刃，缓步走向祭坛，冰蓝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具尸骸，每一寸地面，排除着可能的机关或残留威胁。
我扶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挪到祭坛附近。
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具尸骸上。
它半跪着，头颅低垂，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破烂的衣物下，是嶙峋的肋骨。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苏沐雨醒了。
也许是因为环境的改变，也许是因为她那药灵体质对生机的敏感在昏睡中本能地自我修复了一丝，她悠悠转醒，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这里……是……”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下面。祭坛。”我简短地回答，同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能稍微坐起一点，靠在石壁上。
苏沐雨的视线还有些涣散，但当她看清眼前石室中央的祭坛，以及环绕祭坛的那些干尸时，翠绿的眸子猛地一凝，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填满。
她挣扎着，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夜琉璃见状，走回来，半蹲在她身边，用身体支撑住她大部分的重量。
苏沐雨的目光死死锁住一具离得稍近的尸骸。
那尸骸的衣物相对保存得完整一些，尤其是胸前位置，虽然污损严重，但似乎隐约有某种图案的轮廓。
“扶我……靠近一点……”她气若游丝地说，语气却带着一种急切。
夜琉璃依言，半扶半抱着她，挪到那具尸骸旁边。
苏沐雨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翠绿荧光——那是她调动最后一点残余的药灵之力，用于增强感知。
她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拂去那尸骸胸前衣物上厚厚的积尘。
尘埃落下，露出了下方早已褪色、几乎与布料本身颜色融为一体的暗纹。
那是一个图案。
非常复杂，线条尖锐，带着一种冰冷、规整、不容违逆的意味。
即使褪色到如此地步，看着它，依旧能让人感到一阵不适，仿佛秩序本身的暴力具现。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苏沐雨的指尖，顺着那纹章的痕迹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尸骸裸露的、枯槁如柴的手臂皮肤上。
那里，锁骨下方的位置，皮肤并非自然风干的色泽，而是残留着一片深沉的、仿佛烙印进去的暗色痕迹。
痕迹的形状扭曲怪异，像某种残缺的符文，又像是被强行蚀刻上去的耻辱标记。
苏沐雨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她死死盯着那烙印，又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其他几具保存相对完整的尸骸。
果然，在另外三具尸骸相同或相近的位置，她也看到了类似的、深浅不一的暗色烙印痕迹！
“不……不是自然死亡……”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他们……他们被某种仪式……抽干了生命能量……连灵魂印记都……被强行抹除了大半……”
她的手指移到那个复杂的纹章上，指尖的翠光映照下，那褪色的图案似乎微微“活”了一下，散发出极其隐晦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纹章……是‘伪神殿’内部，用于标记……标记那些犯下最不可饶恕‘罪行’的囚徒的……‘清道夫’烙印！”苏沐雨的声音带着一种揭露恐怖真相时的战栗，“而这个烙印皮肤上的……是处刑前，强行打入的‘禁锢与放逐’符印！他们不是普通死者……他们是被伪神殿审判、定罪，然后……放逐到特定‘污秽之地’的……囚徒！”
囚徒！
伪神殿的重罪囚徒！
被放逐到“污秽之地”！
我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瞬间将之前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
深处存在——那个偏执的“净化系统”——它认定的“杂质”是什么？
是蚀石蜓，是魔化菌类，是伪神殿的能量污染……还有，这些被伪神殿自身放逐至此的囚徒！
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尸骸，他们或许残留的、充满怨念与绝望的灵魂碎片，以及被那“禁锢放逐”符印锁死、最后缓慢消散在这废墟中的生命能量余烬……所有这一切，在这个疯狂的“清洁程序”眼中，都是需要被“清除”的“污染”！
“打扫……”丹田中的连接，深处存在的意念，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残酷。
我们之前清除的菌类是“垃圾”，眼前这些干尸也是“垃圾”。
而我们，不过是被驱使来清理不同种类“垃圾”的……临时工。
夜琉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显然也明白了这层含义。
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干尸，眼神冰冷，但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更高层次残酷的审视。
苏沐雨急促地喘息着，强打精神，目光再次转向祭坛中央。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
“那里……祭坛中心……”
我和夜琉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祭坛粗糙石面的正中央，确实有异样。
那是一块晶石。
约莫成人拳头大小，形状并不规则，深深嵌在祭坛岩石里，只露出小半部分。
它色泽浑浊，呈现出一种混杂了灰、褐、暗红的脏污颜色，内部仿佛淤积了无数杂质，光线照上去几乎无法穿透，只在表面泛着一层油污般的黯淡反光。
但即便如此，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异常坚韧的能量波动，正从这浑浊晶石中散发出来。
那波动冰冷、晦涩，带着一种……类似祭坛周围那些干尸身上残留的“禁锢”与“放逐”的气息，但更加集中，更加……“核心”。
就在我注意到那晶石的瞬间，丹田内的连接，猛地“震颤”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强烈的“渴望”与“催促”情绪，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意识！
深处存在的意念，这次不再是模糊的方位指引，而是化作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指令”，轰然降临：
“打扫…它…”
目标，直指那块嵌在祭坛中央的浑浊晶石！
它要我们“清理”掉这块晶石。或者，它需要我们……取出它？
夜琉璃和苏沐雨也感受到了我的异样，目光同时聚焦在那块晶石上。
“它要那东西？”夜琉璃声音低沉，握刃的手又紧了紧。
那晶石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
苏沐雨盯着晶石，虚弱地摇头：“能量波动很古怪……像禁锢，又像封印……里面……好像锁着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
我看着那浑浊的晶石，又看看周围姿态扭曲、至死不得安宁的“囚徒”尸骸。
一个冰冷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这块晶石，就是这座祭坛，乃至这片区域“污染”淤积的核心？
是伪神殿放逐囚徒、执行某种仪式的最终产物？
也是深处存在最厌恶、最想清除的“杂质”本源？
“打扫…它…”深处的催促更加不耐，连接的抽取感似乎都增强了一分。
没有选择了。
从踏入这个废墟开始，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
从清除菌类，到发现洞口，再到面对这块晶石。
深处存在用它的“承诺”和“力量”给我们划定了路线，也标定了任务。
夜琉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沐雨。
苏沐雨此刻连维持坐姿都勉强，更别提战斗或探查。
而我，基本等于半个废人。
她” 然后，她迈步走向祭坛，短刃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气息收敛到极致，全神戒备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晶石嵌得很深。
夜琉璃蹲下身，用刃尖小心地剔除着晶石周围固化的岩层。
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没有机关，没有能量爆发，只有那冰冷晦涩的波动持续散发。
很快，晶石松动了。夜琉璃用短刃作为杠杆，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拳头大小的浑浊晶石，脱离了祭坛的束缚，滚落在厚厚的灰尘里，扬起一小片尘雾。
就在晶石离开祭坛岩面的刹那，整个石室，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环绕祭坛的那些干尸，它们衣物上的污渍、皮肤上的暗痕、甚至骨骼本身，仿佛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维系的“色彩”，变得更加灰败、更加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齑粉。
而那块滚落的浑浊晶石，内部浑浊的色泽似乎流动了一下，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骤然变得活跃了一丝，但也更加……痛苦？
更加……混乱？
深处存在的催促意念没有减弱，反而带上了一种“完成”的冷酷意味，以及一丝更加隐晦的……“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我们把这“垃圾”拿走？
还是期待……“处理”这垃圾的过程本身？
夜琉璃用刃尖拨弄了一下那滚落在地的晶石，没有贸然用手触碰。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询问。
我看着那晶石，又感受着丹田内越来越强的、混合着催促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牵引。
深处存在想要它被“打扫”。
怎么打扫？
带到哪里去？
还是……
毁掉它？
似乎只有这两个选择。带走，或者毁掉。
“给我。”我嘶哑地开口，对夜琉璃说。
夜琉璃眉头微蹙，但没有质疑。她用短刃小心地将晶石拨到我脚边。
我缓缓蹲下身，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伸出颤抖的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块散发着冰冷、混乱、痛苦波动的浑浊晶石，抓去。
指尖，缓缓靠近。
丹田内的连接紧绷如弦，深处存在的“注视”感强到令人窒息。
苏沐雨虚弱地靠在石壁上，翠绿的眸子紧张地看着我的手。
夜琉璃则短刃微抬，处于随时可以格挡或劈砍的戒备状态。
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晶石冰凉粗糙的表面。
接触的瞬间——
“嗡！！！”
并非声音，而是某种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轰鸣！
那浑浊晶石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我的触碰和体内那根“连接”同时引燃！
大量混乱、破碎、充斥着极致痛苦与绝望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肮脏冰冷的洪水，顺着我的手指，疯狂地冲入我的脑海！
不是吸收，是冲击！是灌顶！
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的色彩和扭曲的光影充斥，耳膜被尖锐的哀嚎、癫狂的诅咒、绝望的呜咽、铁链拖地的刺响、皮肉烙印的嗤声……完全淹没！
我“看”到了。
看到无数模糊的身影，穿着和这些干尸相似的破烂衣服，被闪烁着圣洁（却令人作呕）光芒的锁链捆绑，拖过漫长的、冰冷的金属回廊。
“看”到他们被强行按倒在冰冷的祭坛上，绝望的眼神，扭曲的面孔。
“看”到烙铁带着扭曲的符文，狠狠按在皮肉之上，青烟冒起，凄厉到非人的惨叫被无形的力量掐灭。
“看”到他们被驱赶着，在无尽的、充满法则乱流和危险的废墟中，如同蝼蚁般进行着某种徒劳的“挖掘”或“净化”作业，生命在迅速枯萎。
“看”到同伴倒下，被无情地抛弃，或者……被更直接地“处理”掉，化为祭坛和晶石的“养分”。
无尽的绝望，无尽的痛苦，无尽的冤屈，以及最后被抽干一切、连灵魂都被禁锢封印于此的……永恒囚禁！
这些记忆碎片，并非有序，而是狂暴地、无差别地冲击着我的意识，践踏着我的精神。
我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血腥味，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手指却还死死“粘”在那块晶石上。
“叶辰！”夜琉璃的惊呼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听”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那无数混乱记忆碎片深处，一个被反复撕裂、又反复凝聚的、最痛苦、最核心的意念碎片，它撞碎了其他一切噪音，尖锐地刺入我的灵魂：
那不是哀求，不是诅咒。
是一个问题。
一个被锁在污浊晶石里、历经无尽折磨的魂灵，透过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媒介”，发出的、充满血泪的诘问：
“为何……我们的‘罪’……是活着？”
它停在了洞口边缘，不再深入，仿佛只是某种宣告，又像是指引。
我丹田里那根冰冷的“管道”微微震颤，比之前更加明确、更加不耐的情绪顺着连接倒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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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模糊的意向，而是带着催促的命令。
是催促我们进入这个刚刚显现的、漆黑的洞口。
夜琉璃背上的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瞬间绷紧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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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下去。”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是陈述句。
没得选。
深处存在的“承诺”在上，它的“催促”在此，身后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蚀石蜓和未知污染，前面是唯一的、充满不详气息的“路”。
夜琉璃没有反驳。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先探。”她将我从背上小心放下，让我靠着旁边一块尚未完全倒伏的石柱基座。
我的后背触及冰冷粗糙的岩石，寒气和虚弱感同时侵袭上来。
她将昏迷的苏沐雨也安置在我身边，脱下自己外层那件微有破损、但依旧坚韧的深色劲装外套，盖在苏沐雨身上。
做完这些，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等我信号。”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交代。
然后，她转身，像一滴融入深海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个仅容一人的漆黑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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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我心中默数到五十下，洞口下方，极其微弱地，传来三下有节奏的、石头轻叩岩壁的声音。
笃。笃笃。
这是她传回的信号：暂无活物威胁，可以进入。
夜琉璃的身影很快重新出现在洞口，她伸出手。
“先把她递下来，下面不高。”
我强撑着坐起，和夜琉璃配合，先将昏迷的苏沐雨小心翼翼地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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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并非岩地，而是一层厚厚的、松软的灰尘，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这里的黑暗。
这里确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方圆不过十丈，高约三丈。
四壁凹凸不平，岩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色调。
空气凝滞，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灰尘味，以及另一种……更陈旧、更干涩，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风化后留下的气息。
石室中央，借着从上方洞口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反射光，可以看见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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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穿着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辨认原本款式的制式服装，款式古朴，与我们之前见过的伪神殿服饰或任何已知王国的装束都不同。
尸骸早已彻底干枯，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褐色，如同放置了千百年的皮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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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面朝祭坛跪倒，有些侧躺蜷缩，有些则手臂伸出，指骨深深抠进地面的灰尘层，留下凌乱的抓痕。
石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我们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夜琉璃将苏沐雨轻轻放在靠近石壁、相对干净的一角，脱下另一件内衫垫在她头下。
然后她握紧短刃，缓步走向祭坛，冰蓝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具尸骸，每一寸地面，排除着可能的机关或残留威胁。
我扶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挪到祭坛附近。
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具尸骸上。
它半跪着，头颅低垂，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破烂的衣物下，是嶙峋的肋骨。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苏沐雨醒了。
也许是因为环境的改变，也许是因为她那药灵体质对生机的敏感在昏睡中本能地自我修复了一丝，她悠悠转醒，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这里……是……”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下面。祭坛。”我简短地回答，同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能稍微坐起一点，靠在石壁上。
苏沐雨的视线还有些涣散，但当她看清眼前石室中央的祭坛，以及环绕祭坛的那些干尸时，翠绿的眸子猛地一凝，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填满。
她挣扎着，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夜琉璃见状，走回来，半蹲在她身边，用身体支撑住她大部分的重量。
苏沐雨的目光死死锁住一具离得稍近的尸骸。
那尸骸的衣物相对保存得完整一些，尤其是胸前位置，虽然污损严重，但似乎隐约有某种图案的轮廓。
“扶我……靠近一点……”她气若游丝地说，语气却带着一种急切。
夜琉璃依言，半扶半抱着她，挪到那具尸骸旁边。
苏沐雨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翠绿荧光——那是她调动最后一点残余的药灵之力，用于增强感知。
她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拂去那尸骸胸前衣物上厚厚的积尘。
尘埃落下，露出了下方早已褪色、几乎与布料本身颜色融为一体的暗纹。
那是一个图案。
非常复杂，线条尖锐，带着一种冰冷、规整、不容违逆的意味。
即使褪色到如此地步，看着它，依旧能让人感到一阵不适，仿佛秩序本身的暴力具现。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苏沐雨的指尖，顺着那纹章的痕迹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尸骸裸露的、枯槁如柴的手臂皮肤上。
那里，锁骨下方的位置，皮肤并非自然风干的色泽，而是残留着一片深沉的、仿佛烙印进去的暗色痕迹。
痕迹的形状扭曲怪异，像某种残缺的符文，又像是被强行蚀刻上去的耻辱标记。
苏沐雨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她死死盯着那烙印，又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其他几具保存相对完整的尸骸。
果然，在另外三具尸骸相同或相近的位置，她也看到了类似的、深浅不一的暗色烙印痕迹！
“不……不是自然死亡……”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他们……他们被某种仪式……抽干了生命能量……连灵魂印记都……被强行抹除了大半……”
她的手指移到那个复杂的纹章上，指尖的翠光映照下，那褪色的图案似乎微微“活”了一下，散发出极其隐晦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纹章……是‘伪神殿’内部，用于标记……标记那些犯下最不可饶恕‘罪行’的囚徒的……‘清道夫’烙印！”苏沐雨的声音带着一种揭露恐怖真相时的战栗，“而这个烙印皮肤上的……是处刑前，强行打入的‘禁锢与放逐’符印！他们不是普通死者……他们是被伪神殿审判、定罪，然后……放逐到特定‘污秽之地’的……囚徒！”
囚徒！
伪神殿的重罪囚徒！
被放逐到“污秽之地”！
我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瞬间将之前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
深处存在——那个偏执的“净化系统”——它认定的“杂质”是什么？
是蚀石蜓，是魔化菌类，是伪神殿的能量污染……还有，这些被伪神殿自身放逐至此的囚徒！
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尸骸，他们或许残留的、充满怨念与绝望的灵魂碎片，以及被那“禁锢放逐”符印锁死、最后缓慢消散在这废墟中的生命能量余烬……所有这一切，在这个疯狂的“清洁程序”眼中，都是需要被“清除”的“污染”！
“打扫……”丹田中的连接，深处存在的意念，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残酷。
我们之前清除的菌类是“垃圾”，眼前这些干尸也是“垃圾”。
而我们，不过是被驱使来清理不同种类“垃圾”的……临时工。
夜琉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显然也明白了这层含义。
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干尸，眼神冰冷，但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更高层次残酷的审视。
苏沐雨急促地喘息着，强打精神，目光再次转向祭坛中央。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
“那里……祭坛中心……”
我和夜琉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祭坛粗糙石面的正中央，确实有异样。
那是一块晶石。
约莫成人拳头大小，形状并不规则，深深嵌在祭坛岩石里，只露出小半部分。
它色泽浑浊，呈现出一种混杂了灰、褐、暗红的脏污颜色，内部仿佛淤积了无数杂质，光线照上去几乎无法穿透，只在表面泛着一层油污般的黯淡反光。
但即便如此，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异常坚韧的能量波动，正从这浑浊晶石中散发出来。
那波动冰冷、晦涩，带着一种……类似祭坛周围那些干尸身上残留的“禁锢”与“放逐”的气息，但更加集中，更加……“核心”。
就在我注意到那晶石的瞬间，丹田内的连接，猛地“震颤”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强烈的“渴望”与“催促”情绪，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意识！
深处存在的意念，这次不再是模糊的方位指引，而是化作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指令”，轰然降临：
“打扫…它…”
目标，直指那块嵌在祭坛中央的浑浊晶石！
它要我们“清理”掉这块晶石。或者，它需要我们……取出它？
夜琉璃和苏沐雨也感受到了我的异样，目光同时聚焦在那块晶石上。
“它要那东西？”夜琉璃声音低沉，握刃的手又紧了紧。
那晶石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
苏沐雨盯着晶石，虚弱地摇头：“能量波动很古怪……像禁锢，又像封印……里面……好像锁着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
我看着那浑浊的晶石，又看看周围姿态扭曲、至死不得安宁的“囚徒”尸骸。
一个冰冷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这块晶石，就是这座祭坛，乃至这片区域“污染”淤积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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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深处存在最厌恶、最想清除的“杂质”本源？
“打扫…它…”深处的催促更加不耐，连接的抽取感似乎都增强了一分。
没有选择了。
从踏入这个废墟开始，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
从清除菌类，到发现洞口，再到面对这块晶石。
深处存在用它的“承诺”和“力量”给我们划定了路线，也标定了任务。
夜琉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沐雨。
苏沐雨此刻连维持坐姿都勉强，更别提战斗或探查。
而我，基本等于半个废人。
她” 然后，她迈步走向祭坛，短刃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气息收敛到极致，全神戒备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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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绕祭坛的那些干尸，它们衣物上的污渍、皮肤上的暗痕、甚至骨骼本身，仿佛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维系的“色彩”，变得更加灰败、更加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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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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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什么？
期待我们把这“垃圾”拿走？
还是期待……“处理”这垃圾的过程本身？
夜琉璃用刃尖拨弄了一下那滚落在地的晶石，没有贸然用手触碰。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询问。
我看着那晶石，又感受着丹田内越来越强的、混合着催促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牵引。
深处存在想要它被“打扫”。
怎么打扫？
带到哪里去？
还是……
毁掉它？
似乎只有这两个选择。带走，或者毁掉。
“给我。”我嘶哑地开口，对夜琉璃说。
夜琉璃眉头微蹙，但没有质疑。她用短刃小心地将晶石拨到我脚边。
我缓缓蹲下身，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伸出颤抖的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块散发着冰冷、混乱、痛苦波动的浑浊晶石，抓去。
指尖，缓缓靠近。
丹田内的连接紧绷如弦，深处存在的“注视”感强到令人窒息。
苏沐雨虚弱地靠在石壁上，翠绿的眸子紧张地看着我的手。
夜琉璃则短刃微抬，处于随时可以格挡或劈砍的戒备状态。
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晶石冰凉粗糙的表面。
接触的瞬间——
“嗡！！！”
并非声音，而是某种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轰鸣！
那浑浊晶石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我的触碰和体内那根“连接”同时引燃！
大量混乱、破碎、充斥着极致痛苦与绝望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肮脏冰冷的洪水，顺着我的手指，疯狂地冲入我的脑海！
不是吸收，是冲击！是灌顶！
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的色彩和扭曲的光影充斥，耳膜被尖锐的哀嚎、癫狂的诅咒、绝望的呜咽、铁链拖地的刺响、皮肉烙印的嗤声……完全淹没！
我“看”到了。
看到无数模糊的身影，穿着和这些干尸相似的破烂衣服，被闪烁着圣洁（却令人作呕）光芒的锁链捆绑，拖过漫长的、冰冷的金属回廊。
“看”到他们被强行按倒在冰冷的祭坛上，绝望的眼神，扭曲的面孔。
“看”到烙铁带着扭曲的符文，狠狠按在皮肉之上，青烟冒起，凄厉到非人的惨叫被无形的力量掐灭。
“看”到他们被驱赶着，在无尽的、充满法则乱流和危险的废墟中，如同蝼蚁般进行着某种徒劳的“挖掘”或“净化”作业，生命在迅速枯萎。
“看”到同伴倒下，被无情地抛弃，或者……被更直接地“处理”掉，化为祭坛和晶石的“养分”。
无尽的绝望，无尽的痛苦，无尽的冤屈，以及最后被抽干一切、连灵魂都被禁锢封印于此的……永恒囚禁！
这些记忆碎片，并非有序，而是狂暴地、无差别地冲击着我的意识，践踏着我的精神。
我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血腥味，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手指却还死死“粘”在那块晶石上。
“叶辰！”夜琉璃的惊呼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听”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那无数混乱记忆碎片深处，一个被反复撕裂、又反复凝聚的、最痛苦、最核心的意念碎片，它撞碎了其他一切噪音，尖锐地刺入我的灵魂：
那不是哀求，不是诅咒。
是一个问题。
一个被锁在污浊晶石里、历经无尽折磨的魂灵，透过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媒介”，发出的、充满血泪的诘问：
“为何……我们的‘罪’……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