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三十二章 古秘沉渊，墟非本源
幽暗的地穴之中，岩壁上流转的隐匿符文还在悠悠泛着暗淡的灰光，那些被修士耗费心力搜集而来、用以遮蔽天罗监察的道纹，原本承载着他们伺机越界、探查虚无的念想，此刻在龙昊一席话的冲击之下，光芒一点点趋于黯淡。
七八名修士静静立在原地，气氛沉闷压抑，没有人率先开口。中年修士，也就是昔日落碛位面带头发难之人，垂落的手掌依旧紧攥法器，指节绷得发白，眼底翻涌的不甘如同未熄的余火，不曾彻底熄灭，却被一层沉甸甸的顾虑层层裹住。
他们所求从来不是主动掀起浩劫，只是血海刻骨，放不下沧砾陷落的憾事，更难以心安地相信虚无的承诺。长久以来，虚无在诸天修士的认知里，便是吞噬一切的灾厄，如今骤然定下盟约，划定边界，要他们放下代代积攒的忌惮，本就是强人所难。
“你说虚无深处另有蛰伏的古老存在？”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修士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我们历代古籍所载，域外虚无之中，唯有归墟执掌洪流，统御这片苍茫空域。从未有任何卷宗提及还有别的大道生灵沉眠其中，此话当真？”
“方才我心神探查之时，两次捕捉到那一缕气息。” 龙昊缓缓颔首，九印剑气收束于体内，周身没有半分威压，唯有龙神心印在识海缓缓流转，散出一丝温和却厚重的本源气息，“那道力量和归墟本源截然不同。归墟的虚无之力，是流转不息、消长循环的苍茫洪流；而那一股气息，沉寂、凝滞，如同万古冰川之下封存的太古混沌，只是偶然外泄一缕余韵，便让九印衡道生出本能的警兆。我无法推演它的形貌，也探不清它的边界，只知晓它藏在归墟之后，在虚无最深的底层。”
中年修士抬眼看向龙昊，眉头紧锁，长久沉默之后，才缓缓出声：“倘若此言属实，我们贸然越过边界，的确不止是招惹归墟那么简单。只是，我们依旧无法全然放下心中担忧。盟约终究是法则烙印，可大道无常，谁也不能保证归墟永远恪守约定。”
“我明白。” 龙昊坦然应声，“我不会要求诸位强行抹去心中的戒备，戒备本身并非过错。诸天本就该常备守御之力，边界巡守、位面布防、修士勤修功法，这些防备，全都可以光明正大去做，在盟约划定的疆土之内，无人可以指摘。唯独不能暗中布设隐匿阵法，妄图绕过天罗禁制私闯虚无。一步踏出，便是诸天率先毁约，万千生灵多年苦守换来的安宁，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平和却坚定：“今日，我不擒拿任何人，也不会将此事通报星海，令诸位受罚。只希望诸位暂且搁置越界试探的计划。给盟约一段时日，也给我们所有人一段时日。若是往后归墟背信，洪流跨过边界，我龙昊会持长剑走在最前方，和诸位一同迎战，血战到底。可在此之前，谁都不能亲手撕碎这道平衡。”
地穴之内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修士们彼此对视，低声交换心神。他们心中的执念没有彻底消散，可龙昊道出的隐秘，还有违约之后无法承担的惨烈后果，重重压在心头，压下了冲动。
良久，中年修士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缓缓松开紧握法器的手掌。法器落在掌心，灵光缓缓敛去。
“好。我们答应你，暂时搁置试探边界的计划。” 他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岩壁上这些隐匿符文，我们会尽数抹去，不再布设这类遮蔽气机的阵纹。但龙昊，你也要记住今日所说。一旦归墟有半分违约的迹象，我们这批人，不会坐视不理。”
“我记下了。” 龙昊微微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你们若心生疑虑，或是察觉边界有异常波动，不必私下谋划，直接传讯天平，告知玄澜或是我。光明正大传递讯息，远比暗中铤而走险稳妥。”
众人应下，陆续抬手，催动灵力抹去岩壁之上流转的暗色隐匿符文。一道道耗费无数心血搜集布置的道纹一点点消散在岩层之间，地穴之内，那股隐秘诡谲的气息随之褪去，重新变回一处普通的废弃洞窟。
商谈落定，龙昊不再久留。他嘱咐众人恪守约定，便转身走出崩塌祭坛之下的地穴。睚眦隐在外面虚空之中，见他走出，赤金色的身影自虚空暗影里显现。
“谈妥了？” 睚眦低声问道，龙目望向洞窟入口。
“暂时稳住了。” 龙昊轻叹一声，“只是心结还在，隐患并未根除。他们只是暂缓行动，不是放下了执念。往后边界沿线的监察，还要再加一重心思。”
“我会多往这一片星域巡查。” 睚眦说道，“只要他们再有集结布设阵法的动向，我第一时间传讯天平。”
龙昊颔首，抬眼望向遥远虚空深处，那道横贯寰宇的永恒边界之外，主裂隙所在的方向。方才那一缕古老沉寂的气息，还在他识海之中残留着淡淡的寒意。
“我要去往主裂隙一趟，当面询问归墟。” 龙昊开口，“那股沉在虚无底层的古老存在，归墟必然知晓内情。它之前一字未提，不知是刻意隐瞒，还是它本身也不愿触碰这段上古秘辛。这件事，越早弄清越好。若是那沉睡之物才是虚无真正的根源，我们眼下这份盟约，根基远比我们想象的单薄。”
“我陪你同去。” 睚眦不假思索，“主裂隙是归墟本源所在，纵然盟约已定，依旧危机四伏，有我相伴，多一层保障。”
二人不再耽搁，身形腾空，循着界枢天罗延伸向虚无一侧的金色丝线，向着那条宏大无边的主裂隙疾驰而去。
穿过永恒边界的法则分界线之时，虚空之中烙印的盟约道纹轻轻震颤，一层柔和的虚无之力扫过二人周身，确认并非带着杀伐灵力入侵，便任由他们通行。边界盟约本就允许双方为交涉事宜，光明正大互相造访，只是不得肆意动武，不得借机探查疆域弱点。
越过分界线之后，周遭天地彻底变了模样。
诸天之内，哪怕是荒芜位面，依旧有生灭轮回，灵气流转，草木妖兽循着秩序大道繁衍生息。而这片虚无疆域，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霜四时，只有苍茫无边的空茫黑雾缓缓流动，虚空深处弥散着原始混沌的气息。视线所及，皆是朦胧幽暗，只有界枢天罗延伸过来的金色丝线，如同长夜之中唯一的光带，指引前路。
一路向前，不多时，那道贯穿虚空的巨大裂隙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裂隙如同苍天被一柄巨剑劈开的伤口，漆黑深邃，无尽的虚无洪流在裂隙之内缓缓翻滚。归墟本源便栖息在裂隙深处，先前和龙昊交涉的那道朦胧黑雾虚影，感知到二人到来，自裂隙深处缓缓上浮，再度凝聚成形。
“你跨越边界而来，并非为巡查防线，也不是商议边界细则。” 归墟古老的意志缓缓传开，平静如常，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你心中藏着疑问，方才你在诸天荒位面的地穴之中，感应到了底层沉眠之物的气息。”
龙昊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片虚无本就是归墟执掌的领域，疆域之内所有气息波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没错。” 龙昊直言不讳，长剑垂在身侧，九印光华保持收敛，没有半分敌意，“方才我捕捉到一缕极其古老的气息，藏在虚无底层，在你的本源之下。我前来，便是想向你询问此物的来历。上古以来所有诸天典籍，从未记载过它的存在。之前订立盟约之时，你也未曾提及。”
归墟凝成的黑雾虚影猛地剧烈震荡起来，裂隙之内翻滚的虚无洪流骤然掀起大浪，原本平缓流动的黑雾疯狂翻涌，一股厚重压抑的气息席卷四方。那是归墟心绪动荡的征兆，自谈判、镌刻边界至今，龙昊从未见过归墟生出如此剧烈的本源波动。
长久的沉默在虚空之中蔓延，裂隙之内的浪潮慢慢平复，归墟的意志再次响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沧桑。
“我不愿提起它，是因为这片虚无，本就不是我的本源。我，只是它沉睡之时，衍生出来的表层力量。”
一句话落下，龙昊和身侧的睚眦皆是心神一震。
睚眦赤金色眼眸猛地收缩，周身龙气不自觉微微绷紧，难以置信地望向裂隙深处。龙昊识海之中的龙神心印震颤不休，九道印诀同时轮转，细细消化这一句颠覆认知的秘闻。
“上古之前，寰宇尚未划分诸天与虚无之时，这片苍茫混沌之中，便已经有太古沉灵在此沉睡。” 归墟缓缓道出那段被时光掩埋、被诸天遗忘的往事，“它名为渊冥，自大道初生便已存在。它沉眠于此，身躯便是这片虚无的基底。它沉睡之中，本源无意识逸散，那些流淌的力量，慢慢汇聚，演化出了我，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归墟。”
“我是渊冥沉睡之时溢出力量凝聚而成，依托它的身躯而生。我执掌虚无洪流，掌控裂隙开合，调控力量向外蔓延吞噬诸天，一切能力，都源自渊冥。它若是永久沉睡，我便可以一直自主运转虚无的力量，按照自身意愿，和诸天博弈、谈判，订立边界盟约。可若是它苏醒，整个虚无的法则，都会回归本源，由渊冥主宰。到那时，我所有的权柄，都会化为乌有。”
龙昊凝神静听，心绪翻涌。他原本以为归墟便是虚无的主宰，这场盟约，是诸天和虚无主宰之间的约定。如今才知晓，归墟不过是表层衍生之物，真正的根源，是这个名为渊冥的太古沉灵。
“上古之时，渊冥曾经短暂醒过一次。” 归墟继续诉说，黑雾虚影微微颤抖，仿佛回忆那段岁月，依旧心生忌惮，“那一次苏醒，渊冥无意识释放本源之力，虚无洪流不受控制向外席卷，无数上古位面接连湮灭，无数上古修士拼尽一切，耗尽本源力量，才重新将渊冥推入沉睡。那场浩劫之后，残存的修士惧怕这份力量，刻意抹去所有关于渊冥的记载，只留下虚无洪流、归墟灾厄的传说流传后世。一代代传承下来，诸天所有人，都只知晓归墟，不知道渊冥的存在。”
“那一次苏醒之后，渊冥便再度沉入底层，一睡万古。我一直小心翼翼，不让任何外力惊扰它。一旦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持续扰动虚无底层，便有可能唤醒它。方才那批修士想要越界潜入虚无深处探查，他们携带的杀伐灵力、探查道纹，便是扰动之源。方才外泄的那一缕气息，正是渊冥被那股异动惊扰之后，无意识散发出来的一丝本源余韵。”
龙昊终于明白过来。先前在地穴之中，那道古老气息一动，并非渊冥已经苏醒，只是沉睡之中被外来气机惊扰，生出一丝本能的感应。可仅仅只是一丝感应，便已经足够骇人。
“渊冥若是苏醒，会发生什么？” 龙昊沉声问道。
“无人知晓完整的后果。” 归墟的意志缓缓传来，带着沉重的忧虑，“上古那一次苏醒，只是半醒，便掀起席卷寰宇的浩劫。若是完全苏醒，整片虚无都会归于它的掌控，我无法再约束洪流，先前定下的边界盟约，对渊冥毫无约束力。它遵循太古本能行事，不懂什么均衡约定，不懂生灵存续，唯有混沌原始的大道本能。到时候，诸天与虚无之间这条好不容易刻下的边界，形同虚设。”
睚眦闻言，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之前订立盟约，和诸天划分疆域，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隔绝诸天修士踏入虚无深处，避免惊扰渊冥？”
“是，也不全是。” 归墟答道，“一方面，我确实惧怕渊冥被惊扰苏醒。另一方面，诸天秩序不断向外扩张，位面灵脉持续侵蚀虚无疆域，长此以往，两股大道持续碰撞，冲突愈演愈烈，日积月累的碰撞震荡，同样会穿透底层屏障，撼动渊冥的沉眠。订立边界，隔开两道大道，既是保全诸天生灵，也是护住我自身，守住渊冥沉睡的安宁。这便是我愿意守约，收回所有虚无种子的根本缘由。”
龙昊默然。
他先前以为这场议和，只是诸天和归墟两股力量之间的博弈，是为了阻挡虚无吞噬位面。直到此刻方才看清，他们所有人，都只是站在一座沉睡太古巨兽的脊背之上博弈。他们定下的平衡，他们拼死守护的边界，还有万千修士来之不易的安宁，都建立在渊冥持续沉睡的前提之上。
“渊冥沉睡了万古，是否有即将苏醒的征兆？” 龙昊追问。
“一直很安稳，直到方才。” 归墟的黑雾虚影望向虚无更深、更幽暗的裂隙底部，“底层屏障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纹。诸天修士想要越界探查的念头，催动的探查符文，便是裂纹扩张的诱因。若是再有修士执意深入虚无底层，不断以灵力搅动虚空，裂纹持续扩大，终有一日，会唤醒渊冥。”
龙昊想起方才在地穴之中，那群修士不甘的执念，心底生出沉甸甸的压力。好不容易劝得他们暂时放下试探，可只要他们心底的疑虑不消，隐患就始终存在。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未知风险，都有可能撼动底层屏障。
“这件秘辛，我会带回诸天，告知玄澜和紫丝。” 龙昊缓缓开口，“但不可大范围散播。一旦所有修士知晓渊冥的存在，恐慌会瞬间席卷所有位面，人心大乱，防线不攻自破。我们只能悄悄调整巡守规则，重点防备有人深入虚无腹地，只允许在边界沿线浅层虚空巡查，严禁任何人向着虚无深处探查。”
“可以。” 归墟应下，“你需要明白，我和诸天的盟约，建立在渊冥沉眠的基础之上。若是渊冥苏醒，一切约定，都会化为泡影。我会尽我所能稳住底层屏障，压制渊冥的气息外泄，也希望诸天这边，守住边界，杜绝私自深入虚无的举动。”
“我答应你。” 龙昊颔首，长剑轻抬，九印光华一闪，在虚空之中再次落下一道衡道印记，代表他知晓秘辛，会约束诸天修士，共同守护这份安宁。
交涉到此，已经没有更多可以追问的内容。龙昊和睚眦不再久留，向着归墟告辞，转身沿着天罗丝线，向着诸天一侧返程。
踏上归途，穿过永恒边界，重新回到秩序流转的诸天疆域之后，龙昊回头望向边界之外那片苍茫幽暗的虚无。
谁也想不到，平息浩劫、划定边界，仅仅只是序幕。真正潜藏在黑暗底层的太古沉灵，才是悬在所有生灵头顶，万古不曾落下的利剑。
“此事，该尽快回去和玄澜商议。” 龙昊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往后的巡守，不再只是防备归墟毁约，还要防备惊扰那沉睡的渊冥。我们要守护的，早已不止诸天疆域。”
睚眦沉默点头，赤金色的目光回望那道横跨虚空的分界线，心底一片沉重。
安宁的表象之下，更深一层的危机，已经掀开了冰山一角。
七八名修士静静立在原地，气氛沉闷压抑，没有人率先开口。中年修士，也就是昔日落碛位面带头发难之人，垂落的手掌依旧紧攥法器，指节绷得发白，眼底翻涌的不甘如同未熄的余火，不曾彻底熄灭，却被一层沉甸甸的顾虑层层裹住。
他们所求从来不是主动掀起浩劫，只是血海刻骨，放不下沧砾陷落的憾事，更难以心安地相信虚无的承诺。长久以来，虚无在诸天修士的认知里，便是吞噬一切的灾厄，如今骤然定下盟约，划定边界，要他们放下代代积攒的忌惮，本就是强人所难。
“你说虚无深处另有蛰伏的古老存在？”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修士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我们历代古籍所载，域外虚无之中，唯有归墟执掌洪流，统御这片苍茫空域。从未有任何卷宗提及还有别的大道生灵沉眠其中，此话当真？”
“方才我心神探查之时，两次捕捉到那一缕气息。” 龙昊缓缓颔首，九印剑气收束于体内，周身没有半分威压，唯有龙神心印在识海缓缓流转，散出一丝温和却厚重的本源气息，“那道力量和归墟本源截然不同。归墟的虚无之力，是流转不息、消长循环的苍茫洪流；而那一股气息，沉寂、凝滞，如同万古冰川之下封存的太古混沌，只是偶然外泄一缕余韵，便让九印衡道生出本能的警兆。我无法推演它的形貌，也探不清它的边界，只知晓它藏在归墟之后，在虚无最深的底层。”
中年修士抬眼看向龙昊，眉头紧锁，长久沉默之后，才缓缓出声：“倘若此言属实，我们贸然越过边界，的确不止是招惹归墟那么简单。只是，我们依旧无法全然放下心中担忧。盟约终究是法则烙印，可大道无常，谁也不能保证归墟永远恪守约定。”
“我明白。” 龙昊坦然应声，“我不会要求诸位强行抹去心中的戒备，戒备本身并非过错。诸天本就该常备守御之力，边界巡守、位面布防、修士勤修功法，这些防备，全都可以光明正大去做，在盟约划定的疆土之内，无人可以指摘。唯独不能暗中布设隐匿阵法，妄图绕过天罗禁制私闯虚无。一步踏出，便是诸天率先毁约，万千生灵多年苦守换来的安宁，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平和却坚定：“今日，我不擒拿任何人，也不会将此事通报星海，令诸位受罚。只希望诸位暂且搁置越界试探的计划。给盟约一段时日，也给我们所有人一段时日。若是往后归墟背信，洪流跨过边界，我龙昊会持长剑走在最前方，和诸位一同迎战，血战到底。可在此之前，谁都不能亲手撕碎这道平衡。”
地穴之内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修士们彼此对视，低声交换心神。他们心中的执念没有彻底消散，可龙昊道出的隐秘，还有违约之后无法承担的惨烈后果，重重压在心头，压下了冲动。
良久，中年修士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缓缓松开紧握法器的手掌。法器落在掌心，灵光缓缓敛去。
“好。我们答应你，暂时搁置试探边界的计划。” 他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岩壁上这些隐匿符文，我们会尽数抹去，不再布设这类遮蔽气机的阵纹。但龙昊，你也要记住今日所说。一旦归墟有半分违约的迹象，我们这批人，不会坐视不理。”
“我记下了。” 龙昊微微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你们若心生疑虑，或是察觉边界有异常波动，不必私下谋划，直接传讯天平，告知玄澜或是我。光明正大传递讯息，远比暗中铤而走险稳妥。”
众人应下，陆续抬手，催动灵力抹去岩壁之上流转的暗色隐匿符文。一道道耗费无数心血搜集布置的道纹一点点消散在岩层之间，地穴之内，那股隐秘诡谲的气息随之褪去，重新变回一处普通的废弃洞窟。
商谈落定，龙昊不再久留。他嘱咐众人恪守约定，便转身走出崩塌祭坛之下的地穴。睚眦隐在外面虚空之中，见他走出，赤金色的身影自虚空暗影里显现。
“谈妥了？” 睚眦低声问道，龙目望向洞窟入口。
“暂时稳住了。” 龙昊轻叹一声，“只是心结还在，隐患并未根除。他们只是暂缓行动，不是放下了执念。往后边界沿线的监察，还要再加一重心思。”
“我会多往这一片星域巡查。” 睚眦说道，“只要他们再有集结布设阵法的动向，我第一时间传讯天平。”
龙昊颔首，抬眼望向遥远虚空深处，那道横贯寰宇的永恒边界之外，主裂隙所在的方向。方才那一缕古老沉寂的气息，还在他识海之中残留着淡淡的寒意。
“我要去往主裂隙一趟，当面询问归墟。” 龙昊开口，“那股沉在虚无底层的古老存在，归墟必然知晓内情。它之前一字未提，不知是刻意隐瞒，还是它本身也不愿触碰这段上古秘辛。这件事，越早弄清越好。若是那沉睡之物才是虚无真正的根源，我们眼下这份盟约，根基远比我们想象的单薄。”
“我陪你同去。” 睚眦不假思索，“主裂隙是归墟本源所在，纵然盟约已定，依旧危机四伏，有我相伴，多一层保障。”
二人不再耽搁，身形腾空，循着界枢天罗延伸向虚无一侧的金色丝线，向着那条宏大无边的主裂隙疾驰而去。
穿过永恒边界的法则分界线之时，虚空之中烙印的盟约道纹轻轻震颤，一层柔和的虚无之力扫过二人周身，确认并非带着杀伐灵力入侵，便任由他们通行。边界盟约本就允许双方为交涉事宜，光明正大互相造访，只是不得肆意动武，不得借机探查疆域弱点。
越过分界线之后，周遭天地彻底变了模样。
诸天之内，哪怕是荒芜位面，依旧有生灭轮回，灵气流转，草木妖兽循着秩序大道繁衍生息。而这片虚无疆域，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霜四时，只有苍茫无边的空茫黑雾缓缓流动，虚空深处弥散着原始混沌的气息。视线所及，皆是朦胧幽暗，只有界枢天罗延伸过来的金色丝线，如同长夜之中唯一的光带，指引前路。
一路向前，不多时，那道贯穿虚空的巨大裂隙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裂隙如同苍天被一柄巨剑劈开的伤口，漆黑深邃，无尽的虚无洪流在裂隙之内缓缓翻滚。归墟本源便栖息在裂隙深处，先前和龙昊交涉的那道朦胧黑雾虚影，感知到二人到来，自裂隙深处缓缓上浮，再度凝聚成形。
“你跨越边界而来，并非为巡查防线，也不是商议边界细则。” 归墟古老的意志缓缓传开，平静如常，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你心中藏着疑问，方才你在诸天荒位面的地穴之中，感应到了底层沉眠之物的气息。”
龙昊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片虚无本就是归墟执掌的领域，疆域之内所有气息波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没错。” 龙昊直言不讳，长剑垂在身侧，九印光华保持收敛，没有半分敌意，“方才我捕捉到一缕极其古老的气息，藏在虚无底层，在你的本源之下。我前来，便是想向你询问此物的来历。上古以来所有诸天典籍，从未记载过它的存在。之前订立盟约之时，你也未曾提及。”
归墟凝成的黑雾虚影猛地剧烈震荡起来，裂隙之内翻滚的虚无洪流骤然掀起大浪，原本平缓流动的黑雾疯狂翻涌，一股厚重压抑的气息席卷四方。那是归墟心绪动荡的征兆，自谈判、镌刻边界至今，龙昊从未见过归墟生出如此剧烈的本源波动。
长久的沉默在虚空之中蔓延，裂隙之内的浪潮慢慢平复，归墟的意志再次响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沧桑。
“我不愿提起它，是因为这片虚无，本就不是我的本源。我，只是它沉睡之时，衍生出来的表层力量。”
一句话落下，龙昊和身侧的睚眦皆是心神一震。
睚眦赤金色眼眸猛地收缩，周身龙气不自觉微微绷紧，难以置信地望向裂隙深处。龙昊识海之中的龙神心印震颤不休，九道印诀同时轮转，细细消化这一句颠覆认知的秘闻。
“上古之前，寰宇尚未划分诸天与虚无之时，这片苍茫混沌之中，便已经有太古沉灵在此沉睡。” 归墟缓缓道出那段被时光掩埋、被诸天遗忘的往事，“它名为渊冥，自大道初生便已存在。它沉眠于此，身躯便是这片虚无的基底。它沉睡之中，本源无意识逸散，那些流淌的力量，慢慢汇聚，演化出了我，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归墟。”
“我是渊冥沉睡之时溢出力量凝聚而成，依托它的身躯而生。我执掌虚无洪流，掌控裂隙开合，调控力量向外蔓延吞噬诸天，一切能力，都源自渊冥。它若是永久沉睡，我便可以一直自主运转虚无的力量，按照自身意愿，和诸天博弈、谈判，订立边界盟约。可若是它苏醒，整个虚无的法则，都会回归本源，由渊冥主宰。到那时，我所有的权柄，都会化为乌有。”
龙昊凝神静听，心绪翻涌。他原本以为归墟便是虚无的主宰，这场盟约，是诸天和虚无主宰之间的约定。如今才知晓，归墟不过是表层衍生之物，真正的根源，是这个名为渊冥的太古沉灵。
“上古之时，渊冥曾经短暂醒过一次。” 归墟继续诉说，黑雾虚影微微颤抖，仿佛回忆那段岁月，依旧心生忌惮，“那一次苏醒，渊冥无意识释放本源之力，虚无洪流不受控制向外席卷，无数上古位面接连湮灭，无数上古修士拼尽一切，耗尽本源力量，才重新将渊冥推入沉睡。那场浩劫之后，残存的修士惧怕这份力量，刻意抹去所有关于渊冥的记载，只留下虚无洪流、归墟灾厄的传说流传后世。一代代传承下来，诸天所有人，都只知晓归墟，不知道渊冥的存在。”
“那一次苏醒之后，渊冥便再度沉入底层，一睡万古。我一直小心翼翼，不让任何外力惊扰它。一旦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持续扰动虚无底层，便有可能唤醒它。方才那批修士想要越界潜入虚无深处探查，他们携带的杀伐灵力、探查道纹，便是扰动之源。方才外泄的那一缕气息，正是渊冥被那股异动惊扰之后，无意识散发出来的一丝本源余韵。”
龙昊终于明白过来。先前在地穴之中，那道古老气息一动，并非渊冥已经苏醒，只是沉睡之中被外来气机惊扰，生出一丝本能的感应。可仅仅只是一丝感应，便已经足够骇人。
“渊冥若是苏醒，会发生什么？” 龙昊沉声问道。
“无人知晓完整的后果。” 归墟的意志缓缓传来，带着沉重的忧虑，“上古那一次苏醒，只是半醒，便掀起席卷寰宇的浩劫。若是完全苏醒，整片虚无都会归于它的掌控，我无法再约束洪流，先前定下的边界盟约，对渊冥毫无约束力。它遵循太古本能行事，不懂什么均衡约定，不懂生灵存续，唯有混沌原始的大道本能。到时候，诸天与虚无之间这条好不容易刻下的边界，形同虚设。”
睚眦闻言，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之前订立盟约，和诸天划分疆域，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隔绝诸天修士踏入虚无深处，避免惊扰渊冥？”
“是，也不全是。” 归墟答道，“一方面，我确实惧怕渊冥被惊扰苏醒。另一方面，诸天秩序不断向外扩张，位面灵脉持续侵蚀虚无疆域，长此以往，两股大道持续碰撞，冲突愈演愈烈，日积月累的碰撞震荡，同样会穿透底层屏障，撼动渊冥的沉眠。订立边界，隔开两道大道，既是保全诸天生灵，也是护住我自身，守住渊冥沉睡的安宁。这便是我愿意守约，收回所有虚无种子的根本缘由。”
龙昊默然。
他先前以为这场议和，只是诸天和归墟两股力量之间的博弈，是为了阻挡虚无吞噬位面。直到此刻方才看清，他们所有人，都只是站在一座沉睡太古巨兽的脊背之上博弈。他们定下的平衡，他们拼死守护的边界，还有万千修士来之不易的安宁，都建立在渊冥持续沉睡的前提之上。
“渊冥沉睡了万古，是否有即将苏醒的征兆？” 龙昊追问。
“一直很安稳，直到方才。” 归墟的黑雾虚影望向虚无更深、更幽暗的裂隙底部，“底层屏障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纹。诸天修士想要越界探查的念头，催动的探查符文，便是裂纹扩张的诱因。若是再有修士执意深入虚无底层，不断以灵力搅动虚空，裂纹持续扩大，终有一日，会唤醒渊冥。”
龙昊想起方才在地穴之中，那群修士不甘的执念，心底生出沉甸甸的压力。好不容易劝得他们暂时放下试探，可只要他们心底的疑虑不消，隐患就始终存在。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未知风险，都有可能撼动底层屏障。
“这件秘辛，我会带回诸天，告知玄澜和紫丝。” 龙昊缓缓开口，“但不可大范围散播。一旦所有修士知晓渊冥的存在，恐慌会瞬间席卷所有位面，人心大乱，防线不攻自破。我们只能悄悄调整巡守规则，重点防备有人深入虚无腹地，只允许在边界沿线浅层虚空巡查，严禁任何人向着虚无深处探查。”
“可以。” 归墟应下，“你需要明白，我和诸天的盟约，建立在渊冥沉眠的基础之上。若是渊冥苏醒，一切约定，都会化为泡影。我会尽我所能稳住底层屏障，压制渊冥的气息外泄，也希望诸天这边，守住边界，杜绝私自深入虚无的举动。”
“我答应你。” 龙昊颔首，长剑轻抬，九印光华一闪，在虚空之中再次落下一道衡道印记，代表他知晓秘辛，会约束诸天修士，共同守护这份安宁。
交涉到此，已经没有更多可以追问的内容。龙昊和睚眦不再久留，向着归墟告辞，转身沿着天罗丝线，向着诸天一侧返程。
踏上归途，穿过永恒边界，重新回到秩序流转的诸天疆域之后，龙昊回头望向边界之外那片苍茫幽暗的虚无。
谁也想不到，平息浩劫、划定边界，仅仅只是序幕。真正潜藏在黑暗底层的太古沉灵，才是悬在所有生灵头顶，万古不曾落下的利剑。
“此事，该尽快回去和玄澜商议。” 龙昊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往后的巡守，不再只是防备归墟毁约，还要防备惊扰那沉睡的渊冥。我们要守护的，早已不止诸天疆域。”
睚眦沉默点头，赤金色的目光回望那道横跨虚空的分界线，心底一片沉重。
安宁的表象之下，更深一层的危机，已经掀开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