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六十四章 衡理之辩，碎痕欲出
衡元印开辟的虚空甬道流光缓缓敛去，龙昊、睚眦与木依三人的身影重新落回天平星海议事台的主星基之上。
湮灭旧域那片充斥撕裂戾气的荒芜黑暗，被星海之间温润流转的秩序灵光取而代之。四周悬浮的星辰阵基平稳运转，七十二道流光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去往诸天各处位面，传递衡约道韵，安抚各处躁动的虚空裂隙。时序道者早已带着一众仲裁修士在此等候，光阴银丝在身侧轻轻飘拂，看见三人归来，一众道者纷纷迎上前来。
“湮灭旧域之事，如何？” 时序道者的声音沉稳，眼底藏着关切。方才龙昊一行人深入上古逆衡封印之地，议事台所有人的心弦始终紧绷，湮灭旧域凶险万分，上古遗留的道伤、逆衡残道的力量，每一样都足以酿成大祸。
“逆衡残道重新锁回封印之中，锁域大阵已经以衡元印本源加固，布下监察印记，一旦封印异动，讯息即刻传回星海。” 龙昊缓缓抬手，一道淡黑色的微光在掌心沉浮，正是那一块从猎痕者手中取回的逆衡本源碎片，“还有这一块本源碎片，蕴含纯粹的逆衡撕裂道韵，我打算封入议事台的镇衡地宫，以大阵持续压制，防止戾气外泄。”
睚眦收拢周身金龙锁链，锁链之上依旧残留着湮灭旧域道伤灼烧留下的斑驳痕迹，龙鳞光芒稍显黯淡：“只是那猎痕者虽然立下道誓，承诺不再主动抢夺本源、挑起纷争，可它依旧游走虚空，收集自然逸散的毁灭碎痕。这一道存在行踪飘忽，很难长久监视，只能交由幽拾的窃纹在虚空夹层之中常态化巡查。”
木依面色还有几分苍白，方才疏通、激活锁域大阵消耗了海量生机本源，袖中草种静静蛰伏，暂时无力催发生机。她轻声补充：“旧域之内游荡的逆衡残魂尽数被衡理丝绦安抚禁锢，依附在锁域阵纹之中，随封印一同沉寂，短时间内不会再外出蛊惑位面修士。但逆衡根植于撕裂对立的执念，只要诸天之内还有争端，这一份隐患就无法彻底根除。”
时序道者闻言轻轻颔首，光阴银丝一卷，将逆衡本源碎片接引过去，送入议事台深处的镇衡地宫。地宫之内层层叠叠的衡理禁制层层包裹碎片，漆黑的逆衡道息一点点被九色流光包裹、压制。
“你们此行辛苦了。” 时序道者望向四面八方，议事台的旁听星座之上，已经汇聚了来自诸天近百个位面的道脉代表，“各族修士听闻你们要从湮灭旧域归来，纷纷赶来议事台。原定的各族论道大会，方才已经开启。本来只是寻常的大道切磋，可方才论道之时，有人当众谈起逆衡之道，质疑衡道调和的根本，争论已经越演越烈。”
龙昊眸光微顿，抬眼望向星座之间。
不少修士面色激动，彼此之间争论不休，原本平和的论道氛围，已经蒙上一层对立的气息。自从元晶位面一案曝光逆衡残道的存在，逆衡 “撕裂破局” 的理念，如同种子一般，悄悄落入不少修士心底。
在很多修士眼中，衡道的调和，是一种束缚。他们苦修大道，追求突破、求索机缘，若是凡事都以平衡为先，退让、调和，那大道突破的锋芒，似乎就被磨平了。
“我们去论道台。”
三人迈步，踏上议事台中央那一座以星辰碎屑铺就的论道高台。高台之上，一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正站在台侧，高声诉说自己的见解，周遭不少修士凝神聆听，也有不少人摇头反驳。这名灰袍修士来自一处偏远的荒古位面，名叫岑朔，修为不俗，在诸天底层修士之中颇有声望。
“大道自生强弱，有争有夺，这本就是天性！” 岑朔声音洪亮，道韵震荡星海，“凭什么衡道要强行抹平纷争，要求各方退让调和？弱者凭平衡苟活，强者被平衡束缚手脚，这不是大道，是桎梏！逆衡所说，撕裂方能新生，未必就是错的。”
话音落下，星座之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一名来自灵溪位面的女道者起身反驳，周身流水灵光流转：“若无衡约周旋，任由纷争无休止蔓延，位面厮杀不断，裂痕遍地滋生，渊冥吸纳裂痕的负荷抵达极限，浩劫再起，到时候强者弱者，尽皆化为飞灰。元晶位面之事便是前车之鉴，难道诸位还想重蹈覆辙？”
“那是因为他们操之过急！” 岑朔寸步不让，目光扫过全场，“若是撕裂有度，在争斗之中淬炼道基，以纷争磨砺本心，大道才能走得更远。龙昊道友推行衡道，看似保全诸天，实则是在扼杀大道向上的锐气！”
不少平日里苦于资源匮乏、屡屡在资源争夺之中落败的修士，闻言不由得微微点头。他们常年受限于盟约划定的资源分配规则，心中本就积攒着不满，逆衡的理念恰好戳中了心底的不甘。
也有经历过上古浩劫传说、见识过虚空裂隙灾变的老修士连连皱眉，出声驳斥，两边各执一词，辩论越来越激烈，论道台之上，道韵碰撞，灵光此起彼伏。
睚眦立于龙昊身侧，低声神念传音：“这岑朔背后，没有逆衡残道直接烙印，应该是听闻逆衡理念之后，自行心生认同。逆衡残道虽然被封印，可它传递出去的道念，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影响诸天修士。”
木依的生机道韵轻轻散开，探查在场众人神魂：“只是理念动摇，没有被逆衡夺舍操控。但这种心念最难化解，外力强行镇压，只会让他们更加抵触衡道。”
龙昊缓步踏上论道高台，九色衡理之光柔和铺开，没有释放威压，只是静静流淌在高台之上。喧闹的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他的身上。
“岑朔道友，方才你说，衡道调和，是桎梏大道的枷锁。” 龙昊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片议事星海，“那我问你，你心中的撕裂、纷争，目的是什么？”
岑朔抬眼直视龙昊，毫不退让：“为求大道突破，挣脱局限，追寻更高的道境！唯有在厮杀、竞争之中，不断战胜对手，道心才能淬炼圆满。”
“若是竞争无度，厮杀不止，到最后没有赢家，只有毁灭呢？” 龙昊抬手，虚空之中浮现出一幕幕幻象，正是元晶位面地宫之中裂道大阵催动时，地核崩碎、裂痕席卷虚空的景象，还有湮灭旧域上古衡道大战之后，遍地道骨废墟、万道凋零的画面，“上古逆衡一脉，也是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他们认为纷争是大道本源，撕裂是突破契机，掀起席卷诸天的大战。最后的结果，无数道脉覆灭，万千位面化为焦土，逆衡一脉自身也近乎消亡，残存本源只能蜷缩在湮灭旧域，永世封印。这便是无度撕裂的结局。”
“那是他们掌控不好分寸，不是道路本身有错！” 岑朔依旧坚持，“若是修士能够守住本心，争斗只为磨砺，不滥杀、不掀起全域浩劫，那撕裂之道，便可以长存。”
“分寸二字，最难拿捏。” 龙昊衡元印轻轻轮转，万千衡理丝绦在虚空舒展，“人心道心，皆有贪念。今日争斗只为磨砺，明日见到稀有本源、无上机缘，贪念滋生，争斗就会升级。一开始只是道者切磋，慢慢变成道脉仇杀，最后演变成位面大战。裂痕随厮杀而生，渊冥吸纳裂痕，裂痕过多，渊冥也会失控。到那个时候，谁又能保证所有人都守住所谓的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各族修士：“衡道，从来不是禁止竞争，不是磨灭锐气。盟约之中，位面之间依旧可以论道比拼，可以争夺秘境机缘，只是划定底线，禁止以毁灭位面、催生洪流裂痕为代价，满足一己私欲。调和，不是抹平强弱，而是给所有大道，留下存续的余地。强者可以求索突破，弱者也有安身修行之地，大道万千，不必非要以另一方的毁灭，作为自己进阶的垫脚石。”
岑朔沉默片刻，周身灰袍道韵起伏，依旧还有不甘：“可如此一来，大道少了一往无前的杀伐锐气，修士容易安于现状，失去突破的动力。”
“动力未必只有厮杀纷争一种。” 龙昊望向远处埋道古墟的方向，一缕细碎柔和的碎痕道息顺着虚空脉络传来，“拾碎的埋道古墟之内，无数破碎道痕静静沉淀。那些残碎大道，无法独立成型，无法和完整道脉争锋，可它们依旧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生机可以演化大道，推演可以求索大道，参悟天地自然，同样可以进阶。大道的前路，不止厮杀一途。”
就在这时，幽拾一道急促的意念，骤然传入龙昊识海。
“龙昊，埋道古墟传来急讯！古墟之中大量沉寂的碎痕躁动起来，无数残碎道痕想要挣脱古墟的束缚，涌出夹层虚空，去往诸天各个位面传播碎道理念！拾碎已经尽力安抚，可碎痕数量太多，它快要压制不住了！”
龙昊心神一凛。
方才还在谈论埋道古墟，变故便已经在那边爆发。
台上的岑朔察觉到龙昊气息微变，微微一怔，没有继续争辩。在场一众修士也隐约感知到，遥远虚空夹层之中，一股纷乱细碎的道韵正在涌动。
“出了变故，埋道古墟异动。” 龙昊看向时序道者，“论道暂且中断，我去一趟埋道古墟。”
“我同去。” 木依立刻上前，草木之道和碎痕之道本就同源，她更容易和那些残碎道痕沟通。
睚眦锁链一抖：“我也一起，防备有别的势力趁乱搅局。”
时序道者立刻安排：“我留在此地稳住各族修士，继续维持议事台秩序，同时调动光阴丝线，监控湮灭旧域封印，一旦两处同时生变，立刻传讯。幽拾分出窃纹，提前去往古墟外围探查情况！”
安排妥当，龙昊催动衡元印，九色流光再度撑开虚空通道，通道直接连通天平星海外侧，那一片容纳万千残碎道痕的夹层秘境 —— 埋道古墟。
踏入古墟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纷乱浮动的细碎道息。
放眼望去，整片古墟之内，无数大小不一的道痕漂浮在空中。有的是上古修士陨落之后残留的功法残纹，有的是大战崩碎之后断裂的法则碎片，还有一些是自然湮灭之后遗留的微弱道韵。往日里，这些碎痕安静漂浮，在拾碎的引导之下缓缓沉淀、相融，在古墟之中慢慢休养生息。
而此刻，整片古墟都沸腾了。
无数碎痕上下翻飞，如同想要冲破牢笼的飞鸟，一道道细碎的道念此起彼伏，在夹层虚空之中回荡。拾碎那一道由无数碎痕凝聚而成的虚影悬浮在古墟中央，淡灰色的流光不断向外扩散，尝试安抚躁动的残痕，可源源不断的碎痕从古墟深处涌来，它的力量渐渐难以支撑，虚影都在微微震颤。
“它们想要出去。” 拾碎的意念带着疲惫，传入龙昊三人识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碎痕之中慢慢生出心念。它们不甘永远困在古墟，不甘只是作为被收容的残迹。它们想要去往诸天位面，依附修士道基，传播碎道。碎道主张大道本就会破碎、消亡，不必执着于圆满永恒，接纳破碎，在残缺之中修行。”
木依放出万千草种，青色藤蔓轻轻舒展，温柔缠绕向附近躁动的碎痕。草木生机柔和，不会伤害残痕本源，一点点安抚它们纷乱的情绪。
“碎痕生出灵智，自有求索的心愿，强行镇压禁锢，只会激化逆反之心。” 木依轻声说道，“可若是放任它们一股脑涌入诸天，无数残缺道韵四散传播，修士道基被碎道侵染，道途很容易断裂、崩坏，到时候会催生大量无序裂痕，同样冲击衡约平衡。”
睚眦目光扫过古墟深处，金龙符文警惕地闪烁：“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挑动这些碎痕？逆衡残道被封，便转而蛊惑埋道古墟的残痕，借碎道之力搅乱诸天？”
龙昊摇了摇头，衡理之光铺开，细细感知每一道碎痕的心念：“不是逆衡暗中操纵。碎道和逆衡不一样。逆衡主动追求撕裂、主动破坏平衡；碎道只是接纳破碎，承认大道有残缺的宿命。它们只是想要走出古墟，寻找存续的方式，只是心念太过急切，没有考虑散入诸天之后的祸患。”
无数细碎的道念朝着龙昊涌来，此起彼伏。
“我们不想永远沉睡在古墟！”
“圆满大道太难追寻，我们要告诉诸天修士，残缺亦是道！”
“凭什么完整大道可以游走诸天，我们碎痕，就只能被收容封存？”
龙昊静静聆听，衡元印缓缓升空，九色衡光笼罩整片埋道古墟。光芒不是禁锢牢笼，而是化作无数通透的光桥，连接古墟之内每一缕躁动的碎痕。
“我明白你们不甘沉寂，想要让碎道流传于世的心愿。” 龙昊的意念温和，传遍古墟每一处角落，“可诸天位面的修士，大多修行圆满大道，道基稳固。残缺道韵贸然侵入，会和原本的道基互相冲突，修士道途断裂，神魂受损，凭空滋生大量毁灭裂痕。这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一道体型稍大、凝聚程度最高的主碎痕漂浮上前，流光闪烁：“那我们该怎么办？永远困在这里，永远不见诸天日月？”
“不必永远禁锢。” 龙昊缓缓开口，衡理丝绦编织出一套全新的规制，“可以设立碎道传习之地，就在埋道古墟外围的虚空夹层之中，开辟一座碎痕台。愿意参悟碎道的修士，可以自行前来古墟之外的碎痕台，和你们论道、参悟残缺大道。但碎痕不可私自冲入各个位面，不可强行依附修士道基。愿意接纳碎道者，主动来此；不愿参悟碎道的修士，不会被碎道侵染。”
拾碎虚影一震，细细思索这个方案。碎痕们彼此交汇，互相传递意念，纷乱的躁动慢慢平息下来。这个方案，给了它们向外传播道韵的途径，又不会无节制扩散，酿成灾患。
“这个法子，可以。” 那道主碎痕思索许久，传出意念，“但我们需要盟约立下道契，保障碎痕台永久存续，不被其他道脉打压驱逐。”
“可以。” 龙昊点头，衡元印落下一道道衡理印记，作为盟约凭证，“议事台会认可碎道，碎道是万千大道之中的一支，和其余道脉平等共存，只是自有边界。”
就在碎痕渐渐安定，一切将要落定之时，古墟最深处，一片常年沉寂、无人靠近的黑暗角落，一缕极淡、幽冷的灰影一闪而逝。
那是猎痕者。
它不知何时悄悄潜入埋道古墟，隐在阴影之中，静静看着漫天躁动的碎痕，一双隐匿在黑雾里的眼，盯着那些不断翻飞、蕴含破碎气息的残痕，潜藏的贪婪意念一闪而过。
埋道古墟无数碎痕，对它而言，同样是上等的食粮。
它遵守和龙昊立下的道誓，不会主动出手抢夺本源、挑起大战。可若是碎痕在流转、论道之中自然溃散，逸散出来的碎痕气息，便不在誓言约束之内。
龙昊眸光微微一凝，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阴冷气息。
“猎痕者，你又在此处。”
淡淡的意念传入黑暗角落，那道灰影顿了顿，缓缓从阴影之中浮现。猎痕者没有动手，只是静静望着漫天碎痕。
“我只是路过。” 猎痕者的意念冰冷平淡，“碎痕溃散之后逸散的残息，本就是待猎之迹。它们若是自愿消散，我便可收取，不算违背道誓。”
“你可以在此停留，但不可刻意诱导碎痕自行溃散。” 龙昊沉声叮嘱，“碎痕已有灵智，自有存续的权利，不能成为你刻意狩猎的目标。”
猎痕者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应下，随即身形再度融入阴影，隐匿起来，安静旁观，不再动作。
拾碎看着潜藏暗处的猎痕者，碎痕凝聚的虚影带着一丝忌惮：“它一直盯着碎痕，只要有碎痕力量衰微、即将溃散，它便会第一时间收取残息。有它在此，碎痕们会多一层顾虑。”
“盯紧它即可，它立下道誓，不会强夺。” 龙昊目光扫过渐渐安稳下来的无数残碎道痕，“现在，我们一同开辟碎痕台。”
龙昊、木依、拾碎合力催动道力，在埋道古墟外侧的虚空夹层之中，以星辰碎屑、古墟道基为材料，缓缓搭建起一座悬浮在虚空之间的石台。石台之上布下衡理禁制，作为碎痕和诸天修士论道交流之地。
无数碎痕簇拥着飘向碎痕台，兴奋地在石台周围盘旋流转，细碎的道韵缓缓散开，等待愿意前来参悟碎道的修士。
古墟之内躁动的风波，终于缓缓平息。
可龙昊心底，并没有放松。
逆衡封印于湮灭旧域，伺机待出；猎痕游走虚空，永不停歇猎取毁灭残息；拾碎守埋道古墟，碎道自此向外流传；渊冥沉寂于归墟深处，吸纳有序裂痕；观衡隐匿星海之外，静静旁观一切流转；再加上执掌诸天平衡的万道盟约。
六条大道，在同一片诸天之中相互制衡，边界一点点划定，新的秩序正在慢慢成型。
可谁也无法预料，碎道向外传播之后，会和衡道、逆衡之道，碰撞出何等波澜。
湮灭旧域那片充斥撕裂戾气的荒芜黑暗，被星海之间温润流转的秩序灵光取而代之。四周悬浮的星辰阵基平稳运转，七十二道流光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去往诸天各处位面，传递衡约道韵，安抚各处躁动的虚空裂隙。时序道者早已带着一众仲裁修士在此等候，光阴银丝在身侧轻轻飘拂，看见三人归来，一众道者纷纷迎上前来。
“湮灭旧域之事，如何？” 时序道者的声音沉稳，眼底藏着关切。方才龙昊一行人深入上古逆衡封印之地，议事台所有人的心弦始终紧绷，湮灭旧域凶险万分，上古遗留的道伤、逆衡残道的力量，每一样都足以酿成大祸。
“逆衡残道重新锁回封印之中，锁域大阵已经以衡元印本源加固，布下监察印记，一旦封印异动，讯息即刻传回星海。” 龙昊缓缓抬手，一道淡黑色的微光在掌心沉浮，正是那一块从猎痕者手中取回的逆衡本源碎片，“还有这一块本源碎片，蕴含纯粹的逆衡撕裂道韵，我打算封入议事台的镇衡地宫，以大阵持续压制，防止戾气外泄。”
睚眦收拢周身金龙锁链，锁链之上依旧残留着湮灭旧域道伤灼烧留下的斑驳痕迹，龙鳞光芒稍显黯淡：“只是那猎痕者虽然立下道誓，承诺不再主动抢夺本源、挑起纷争，可它依旧游走虚空，收集自然逸散的毁灭碎痕。这一道存在行踪飘忽，很难长久监视，只能交由幽拾的窃纹在虚空夹层之中常态化巡查。”
木依面色还有几分苍白，方才疏通、激活锁域大阵消耗了海量生机本源，袖中草种静静蛰伏，暂时无力催发生机。她轻声补充：“旧域之内游荡的逆衡残魂尽数被衡理丝绦安抚禁锢，依附在锁域阵纹之中，随封印一同沉寂，短时间内不会再外出蛊惑位面修士。但逆衡根植于撕裂对立的执念，只要诸天之内还有争端，这一份隐患就无法彻底根除。”
时序道者闻言轻轻颔首，光阴银丝一卷，将逆衡本源碎片接引过去，送入议事台深处的镇衡地宫。地宫之内层层叠叠的衡理禁制层层包裹碎片，漆黑的逆衡道息一点点被九色流光包裹、压制。
“你们此行辛苦了。” 时序道者望向四面八方，议事台的旁听星座之上，已经汇聚了来自诸天近百个位面的道脉代表，“各族修士听闻你们要从湮灭旧域归来，纷纷赶来议事台。原定的各族论道大会，方才已经开启。本来只是寻常的大道切磋，可方才论道之时，有人当众谈起逆衡之道，质疑衡道调和的根本，争论已经越演越烈。”
龙昊眸光微顿，抬眼望向星座之间。
不少修士面色激动，彼此之间争论不休，原本平和的论道氛围，已经蒙上一层对立的气息。自从元晶位面一案曝光逆衡残道的存在，逆衡 “撕裂破局” 的理念，如同种子一般，悄悄落入不少修士心底。
在很多修士眼中，衡道的调和，是一种束缚。他们苦修大道，追求突破、求索机缘，若是凡事都以平衡为先，退让、调和，那大道突破的锋芒，似乎就被磨平了。
“我们去论道台。”
三人迈步，踏上议事台中央那一座以星辰碎屑铺就的论道高台。高台之上，一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正站在台侧，高声诉说自己的见解，周遭不少修士凝神聆听，也有不少人摇头反驳。这名灰袍修士来自一处偏远的荒古位面，名叫岑朔，修为不俗，在诸天底层修士之中颇有声望。
“大道自生强弱，有争有夺，这本就是天性！” 岑朔声音洪亮，道韵震荡星海，“凭什么衡道要强行抹平纷争，要求各方退让调和？弱者凭平衡苟活，强者被平衡束缚手脚，这不是大道，是桎梏！逆衡所说，撕裂方能新生，未必就是错的。”
话音落下，星座之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一名来自灵溪位面的女道者起身反驳，周身流水灵光流转：“若无衡约周旋，任由纷争无休止蔓延，位面厮杀不断，裂痕遍地滋生，渊冥吸纳裂痕的负荷抵达极限，浩劫再起，到时候强者弱者，尽皆化为飞灰。元晶位面之事便是前车之鉴，难道诸位还想重蹈覆辙？”
“那是因为他们操之过急！” 岑朔寸步不让，目光扫过全场，“若是撕裂有度，在争斗之中淬炼道基，以纷争磨砺本心，大道才能走得更远。龙昊道友推行衡道，看似保全诸天，实则是在扼杀大道向上的锐气！”
不少平日里苦于资源匮乏、屡屡在资源争夺之中落败的修士，闻言不由得微微点头。他们常年受限于盟约划定的资源分配规则，心中本就积攒着不满，逆衡的理念恰好戳中了心底的不甘。
也有经历过上古浩劫传说、见识过虚空裂隙灾变的老修士连连皱眉，出声驳斥，两边各执一词，辩论越来越激烈，论道台之上，道韵碰撞，灵光此起彼伏。
睚眦立于龙昊身侧，低声神念传音：“这岑朔背后，没有逆衡残道直接烙印，应该是听闻逆衡理念之后，自行心生认同。逆衡残道虽然被封印，可它传递出去的道念，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影响诸天修士。”
木依的生机道韵轻轻散开，探查在场众人神魂：“只是理念动摇，没有被逆衡夺舍操控。但这种心念最难化解，外力强行镇压，只会让他们更加抵触衡道。”
龙昊缓步踏上论道高台，九色衡理之光柔和铺开，没有释放威压，只是静静流淌在高台之上。喧闹的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他的身上。
“岑朔道友，方才你说，衡道调和，是桎梏大道的枷锁。” 龙昊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片议事星海，“那我问你，你心中的撕裂、纷争，目的是什么？”
岑朔抬眼直视龙昊，毫不退让：“为求大道突破，挣脱局限，追寻更高的道境！唯有在厮杀、竞争之中，不断战胜对手，道心才能淬炼圆满。”
“若是竞争无度，厮杀不止，到最后没有赢家，只有毁灭呢？” 龙昊抬手，虚空之中浮现出一幕幕幻象，正是元晶位面地宫之中裂道大阵催动时，地核崩碎、裂痕席卷虚空的景象，还有湮灭旧域上古衡道大战之后，遍地道骨废墟、万道凋零的画面，“上古逆衡一脉，也是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他们认为纷争是大道本源，撕裂是突破契机，掀起席卷诸天的大战。最后的结果，无数道脉覆灭，万千位面化为焦土，逆衡一脉自身也近乎消亡，残存本源只能蜷缩在湮灭旧域，永世封印。这便是无度撕裂的结局。”
“那是他们掌控不好分寸，不是道路本身有错！” 岑朔依旧坚持，“若是修士能够守住本心，争斗只为磨砺，不滥杀、不掀起全域浩劫，那撕裂之道，便可以长存。”
“分寸二字，最难拿捏。” 龙昊衡元印轻轻轮转，万千衡理丝绦在虚空舒展，“人心道心，皆有贪念。今日争斗只为磨砺，明日见到稀有本源、无上机缘，贪念滋生，争斗就会升级。一开始只是道者切磋，慢慢变成道脉仇杀，最后演变成位面大战。裂痕随厮杀而生，渊冥吸纳裂痕，裂痕过多，渊冥也会失控。到那个时候，谁又能保证所有人都守住所谓的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各族修士：“衡道，从来不是禁止竞争，不是磨灭锐气。盟约之中，位面之间依旧可以论道比拼，可以争夺秘境机缘，只是划定底线，禁止以毁灭位面、催生洪流裂痕为代价，满足一己私欲。调和，不是抹平强弱，而是给所有大道，留下存续的余地。强者可以求索突破，弱者也有安身修行之地，大道万千，不必非要以另一方的毁灭，作为自己进阶的垫脚石。”
岑朔沉默片刻，周身灰袍道韵起伏，依旧还有不甘：“可如此一来，大道少了一往无前的杀伐锐气，修士容易安于现状，失去突破的动力。”
“动力未必只有厮杀纷争一种。” 龙昊望向远处埋道古墟的方向，一缕细碎柔和的碎痕道息顺着虚空脉络传来，“拾碎的埋道古墟之内，无数破碎道痕静静沉淀。那些残碎大道，无法独立成型，无法和完整道脉争锋，可它们依旧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生机可以演化大道，推演可以求索大道，参悟天地自然，同样可以进阶。大道的前路，不止厮杀一途。”
就在这时，幽拾一道急促的意念，骤然传入龙昊识海。
“龙昊，埋道古墟传来急讯！古墟之中大量沉寂的碎痕躁动起来，无数残碎道痕想要挣脱古墟的束缚，涌出夹层虚空，去往诸天各个位面传播碎道理念！拾碎已经尽力安抚，可碎痕数量太多，它快要压制不住了！”
龙昊心神一凛。
方才还在谈论埋道古墟，变故便已经在那边爆发。
台上的岑朔察觉到龙昊气息微变，微微一怔，没有继续争辩。在场一众修士也隐约感知到，遥远虚空夹层之中，一股纷乱细碎的道韵正在涌动。
“出了变故，埋道古墟异动。” 龙昊看向时序道者，“论道暂且中断，我去一趟埋道古墟。”
“我同去。” 木依立刻上前，草木之道和碎痕之道本就同源，她更容易和那些残碎道痕沟通。
睚眦锁链一抖：“我也一起，防备有别的势力趁乱搅局。”
时序道者立刻安排：“我留在此地稳住各族修士，继续维持议事台秩序，同时调动光阴丝线，监控湮灭旧域封印，一旦两处同时生变，立刻传讯。幽拾分出窃纹，提前去往古墟外围探查情况！”
安排妥当，龙昊催动衡元印，九色流光再度撑开虚空通道，通道直接连通天平星海外侧，那一片容纳万千残碎道痕的夹层秘境 —— 埋道古墟。
踏入古墟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纷乱浮动的细碎道息。
放眼望去，整片古墟之内，无数大小不一的道痕漂浮在空中。有的是上古修士陨落之后残留的功法残纹，有的是大战崩碎之后断裂的法则碎片，还有一些是自然湮灭之后遗留的微弱道韵。往日里，这些碎痕安静漂浮，在拾碎的引导之下缓缓沉淀、相融，在古墟之中慢慢休养生息。
而此刻，整片古墟都沸腾了。
无数碎痕上下翻飞，如同想要冲破牢笼的飞鸟，一道道细碎的道念此起彼伏，在夹层虚空之中回荡。拾碎那一道由无数碎痕凝聚而成的虚影悬浮在古墟中央，淡灰色的流光不断向外扩散，尝试安抚躁动的残痕，可源源不断的碎痕从古墟深处涌来，它的力量渐渐难以支撑，虚影都在微微震颤。
“它们想要出去。” 拾碎的意念带着疲惫，传入龙昊三人识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碎痕之中慢慢生出心念。它们不甘永远困在古墟，不甘只是作为被收容的残迹。它们想要去往诸天位面，依附修士道基，传播碎道。碎道主张大道本就会破碎、消亡，不必执着于圆满永恒，接纳破碎，在残缺之中修行。”
木依放出万千草种，青色藤蔓轻轻舒展，温柔缠绕向附近躁动的碎痕。草木生机柔和，不会伤害残痕本源，一点点安抚它们纷乱的情绪。
“碎痕生出灵智，自有求索的心愿，强行镇压禁锢，只会激化逆反之心。” 木依轻声说道，“可若是放任它们一股脑涌入诸天，无数残缺道韵四散传播，修士道基被碎道侵染，道途很容易断裂、崩坏，到时候会催生大量无序裂痕，同样冲击衡约平衡。”
睚眦目光扫过古墟深处，金龙符文警惕地闪烁：“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挑动这些碎痕？逆衡残道被封，便转而蛊惑埋道古墟的残痕，借碎道之力搅乱诸天？”
龙昊摇了摇头，衡理之光铺开，细细感知每一道碎痕的心念：“不是逆衡暗中操纵。碎道和逆衡不一样。逆衡主动追求撕裂、主动破坏平衡；碎道只是接纳破碎，承认大道有残缺的宿命。它们只是想要走出古墟，寻找存续的方式，只是心念太过急切，没有考虑散入诸天之后的祸患。”
无数细碎的道念朝着龙昊涌来，此起彼伏。
“我们不想永远沉睡在古墟！”
“圆满大道太难追寻，我们要告诉诸天修士，残缺亦是道！”
“凭什么完整大道可以游走诸天，我们碎痕，就只能被收容封存？”
龙昊静静聆听，衡元印缓缓升空，九色衡光笼罩整片埋道古墟。光芒不是禁锢牢笼，而是化作无数通透的光桥，连接古墟之内每一缕躁动的碎痕。
“我明白你们不甘沉寂，想要让碎道流传于世的心愿。” 龙昊的意念温和，传遍古墟每一处角落，“可诸天位面的修士，大多修行圆满大道，道基稳固。残缺道韵贸然侵入，会和原本的道基互相冲突，修士道途断裂，神魂受损，凭空滋生大量毁灭裂痕。这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一道体型稍大、凝聚程度最高的主碎痕漂浮上前，流光闪烁：“那我们该怎么办？永远困在这里，永远不见诸天日月？”
“不必永远禁锢。” 龙昊缓缓开口，衡理丝绦编织出一套全新的规制，“可以设立碎道传习之地，就在埋道古墟外围的虚空夹层之中，开辟一座碎痕台。愿意参悟碎道的修士，可以自行前来古墟之外的碎痕台，和你们论道、参悟残缺大道。但碎痕不可私自冲入各个位面，不可强行依附修士道基。愿意接纳碎道者，主动来此；不愿参悟碎道的修士，不会被碎道侵染。”
拾碎虚影一震，细细思索这个方案。碎痕们彼此交汇，互相传递意念，纷乱的躁动慢慢平息下来。这个方案，给了它们向外传播道韵的途径，又不会无节制扩散，酿成灾患。
“这个法子，可以。” 那道主碎痕思索许久，传出意念，“但我们需要盟约立下道契，保障碎痕台永久存续，不被其他道脉打压驱逐。”
“可以。” 龙昊点头，衡元印落下一道道衡理印记，作为盟约凭证，“议事台会认可碎道，碎道是万千大道之中的一支，和其余道脉平等共存，只是自有边界。”
就在碎痕渐渐安定，一切将要落定之时，古墟最深处，一片常年沉寂、无人靠近的黑暗角落，一缕极淡、幽冷的灰影一闪而逝。
那是猎痕者。
它不知何时悄悄潜入埋道古墟，隐在阴影之中，静静看着漫天躁动的碎痕，一双隐匿在黑雾里的眼，盯着那些不断翻飞、蕴含破碎气息的残痕，潜藏的贪婪意念一闪而过。
埋道古墟无数碎痕，对它而言，同样是上等的食粮。
它遵守和龙昊立下的道誓，不会主动出手抢夺本源、挑起大战。可若是碎痕在流转、论道之中自然溃散，逸散出来的碎痕气息，便不在誓言约束之内。
龙昊眸光微微一凝，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阴冷气息。
“猎痕者，你又在此处。”
淡淡的意念传入黑暗角落，那道灰影顿了顿，缓缓从阴影之中浮现。猎痕者没有动手，只是静静望着漫天碎痕。
“我只是路过。” 猎痕者的意念冰冷平淡，“碎痕溃散之后逸散的残息，本就是待猎之迹。它们若是自愿消散，我便可收取，不算违背道誓。”
“你可以在此停留，但不可刻意诱导碎痕自行溃散。” 龙昊沉声叮嘱，“碎痕已有灵智，自有存续的权利，不能成为你刻意狩猎的目标。”
猎痕者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应下，随即身形再度融入阴影，隐匿起来，安静旁观，不再动作。
拾碎看着潜藏暗处的猎痕者，碎痕凝聚的虚影带着一丝忌惮：“它一直盯着碎痕，只要有碎痕力量衰微、即将溃散，它便会第一时间收取残息。有它在此，碎痕们会多一层顾虑。”
“盯紧它即可，它立下道誓，不会强夺。” 龙昊目光扫过渐渐安稳下来的无数残碎道痕，“现在，我们一同开辟碎痕台。”
龙昊、木依、拾碎合力催动道力，在埋道古墟外侧的虚空夹层之中，以星辰碎屑、古墟道基为材料，缓缓搭建起一座悬浮在虚空之间的石台。石台之上布下衡理禁制，作为碎痕和诸天修士论道交流之地。
无数碎痕簇拥着飘向碎痕台，兴奋地在石台周围盘旋流转，细碎的道韵缓缓散开，等待愿意前来参悟碎道的修士。
古墟之内躁动的风波，终于缓缓平息。
可龙昊心底，并没有放松。
逆衡封印于湮灭旧域，伺机待出；猎痕游走虚空，永不停歇猎取毁灭残息；拾碎守埋道古墟，碎道自此向外流传；渊冥沉寂于归墟深处，吸纳有序裂痕；观衡隐匿星海之外，静静旁观一切流转；再加上执掌诸天平衡的万道盟约。
六条大道，在同一片诸天之中相互制衡，边界一点点划定，新的秩序正在慢慢成型。
可谁也无法预料，碎道向外传播之后，会和衡道、逆衡之道，碰撞出何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