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八十二章 陨星秘地，域外客至
离恨渊的怨念浪潮彻底平息，渊底沉积亿万年的悲苦残魂尽数归于天地。龙昊一行人踏着缓缓散开的灰雾，循着木依预先布下的生机传讯脉络，向着西线防线疾驰而去。一路之上，虚空之中原先漂浮不定、源源不断流向荒域的怨念丝线已经稀疏很多，时序手中巡界星盘上跳动的监测光点，一路回落，域外深处主宰的本源波动，长久维持在低沉蛰伏的状态。
即便战局看似稳住，一行四人的状态都算不上好。
元沄的黑白云海敛入体内，原本温润流转的共生道韵蒙上一层淡淡的晦暗，当初在寂灭渊为催生衡元印留下的旧伤，在方才疏导万古执念之时被反复牵动，每一次催动本源，道基深处都会传来细密的钝痛。它静静跟在一旁，极少言语，黑白流光在体表缓缓起伏，自主调理伤势。
睚眦腕间的金色锁链失去往日煌煌金光，龙神符文黯淡大半，方才斩断献祭锁链、硬抗怨矛冲击，消耗了大量血脉本源，龙眸之中的锐利也收敛不少，偶尔低低吐纳，吞吐虚空之中稀薄的秩序灵气，弥补损耗。
木依身上蔓延出来的碧色藤蔓大半枯萎，原本蓬勃舒展的生机气息衰弱下去。她收拢残存枝条，将枯萎的部分慢慢剥离，翠绿的叶片一片片化作光点消散。生机本源用来包裹安抚残魂本就是极大负荷，再加上黑暗怨念持续侵蚀，她需要寻一处灵气充裕、秩序平稳的秘境闭关静养，短时间内难以再随队出战。
龙昊头顶的衡元印依旧缓缓旋转，九色流光柔和内敛，外人看去仿佛无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接引静念玉珏的道韵、疏导整片离恨渊的洪流，几乎掏空了衡道积攒许久的底蕴，识海之中无数衡理道丝疲乏松弛，想要恢复，也需要静心休养。
“回到西线之后，木依你先入后方的青芽秘境闭关。” 龙昊侧头看向身侧的木依，声音平稳，“那里是防线开辟出来的休养之地，秩序稳固，生机浓郁，没有外人打扰，渊冥会安排修士把守，任何人不得前去惊扰你。”
木依轻轻点头，柔缓的意念传出：“我明白。只是陨星秘境那边传来的异动讯息，我没法随你们一同探查了。你们多加小心，那处秘境的气息很古怪，既不是主宰暗徒，也不是我们诸天修士的道韵。”
“放心。” 睚眦沉声开口，金龙气息微微一振，“有我和龙昊、元沄在，寻常敌手，拦不住我们。”
不多时，西线界膜的青色藤蔓屏障遥遥出现在视野之中。防线之内一派井然，经过前些日子的宗门清查风波，各大宗门送来的名册、供词堆叠在议事秘境，巡界小队轮番出发，去往诸天各地核验抓捕潜藏暗徒，再没有大规模私斗爆发。渊冥早已收到时序传回的讯息，带着几名核心修士在界膜节点等候。
“离恨渊之事，我已经知晓。” 渊冥灰色裂隙般的身躯微微震颤，厚重的意念铺开，扫过几人的状态，“玄咎陨落，献祭中断，算是万幸。只是叛离先民不止他一人，我们顺着俘虏暗徒的供词追查，方才查到一处可疑之地，诸天西南边的碎陨星墟。”
几人踏入防线议事秘境，秘境之中的隔讯锁魂阵法如常运转。渊冥抬手，虚空之中浮现一片星图，星图西南角落，一块破碎陨石悬浮在虚空夹层，陨石之上坑洼密布，布满上古时代撞击留下的熔痕。
“碎陨星墟，是上古伐墟开战之前，自域外深空坠落的一块混沌陨星。” 渊冥指尖轻点星图上的陨石，“先民当年发现这块陨星之时，陨星核心藏着一块混沌古石，石内封存着主宰刚刚诞生那一刻溢散出来的本源碎片。先民忌惮这份力量，将陨星封锁，布下多重隔绝禁制，长久封印在此。”
龙昊眸光落在星图上的陨星轮廓，衡理道丝探出去，轻轻触碰星图投射出的气机。一股混杂混沌与秩序、古老又躁动的气息传入识海，和主宰本源同源，却又带着一丝疏离，没有那种吞噬一切、抹平分化的偏执。
“本源碎片。” 龙昊低声沉吟，“若是暗徒得到这块碎片，献给主宰，祂便能补全诞生之初流失的本源，力量暴涨。”
“正是我们担忧的。” 时序托起巡界星盘，星盘之上几道陌生的气机光点正朝着碎陨星墟靠拢，“就在半日之前，陨星墟外层禁制突然松动，封印的气机外泄。我们的监测阵列捕捉到三组陌生遁光，他们道韵陌生，不属于诸天任何宗门，也没有主宰暗徒标志性的怨念咒印，行事极为隐秘，一路避开所有巡界哨卡，直奔陨星核心而去。”
元沄黑白云海轻轻起伏，意念带着思索：“既不归属诸天联盟，也不侍奉主宰，第三方势力？他们想要本源碎片做什么？”
“不清楚。” 渊冥摇了摇头，“诸天史料之中，从未记载过这一伙修士。他们气息冷冽，行事谨慎，一路没有出手伤人，没有挑起纷争，看不出是善是恶。可混沌本源碎片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不明之人手中。”
睚眦握紧金色锁链，龙神符文微微亮起：“事不宜迟，我们休整片刻，立刻动身前往碎陨星墟。”
商议既定，众人分头休整。木依被护送至青芽秘境闭关休养，秘境入口布下层层禁制，隔绝一切外来扰动。龙昊、睚眦、元沄寻了一间静室，运转功法调息，慢慢恢复本源损耗。半日之后，三人状态稍稍回暖，衡元印流光重归稳定，睚眦血脉本源恢复大半，元沄也勉强稳住体内旧伤，不至于一动用力量便道基剧痛。
“我们出发。”
龙昊催动衡理之光，裹住三人身形，九色流光收敛气机，隐匿行踪，顺着虚空夹层的褶皱，向着西南方向的碎陨星墟疾驰。
越靠近碎陨星墟，虚空之中的混沌气息便越发浓郁。这片夹层本就远离诸天核心秩序灵光，再加上陨星本身自带混沌属性，空间褶皱交错扭曲，一道道细小的混沌乱流在陨石缝隙之间穿梭，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乱流，迷失在无尽虚空夹层之中。
龙昊依靠衡道梳理紊乱的空间脉络，开辟出一条安稳通路。远远望去，那块巨大的陨星静静悬浮在黑暗虚空之中，陨石外壳黝黑，表层凝固着亿万年之前的熔浆，一道道先民刻下的封纹遍布陨石表面，只是不少纹路已经褪色开裂，禁制力量持续衰减。
陨星外围的虚空之中，三道人影分立三处，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互相戒备。
为首一人一身银灰色长衣，发丝泛着淡淡的银辉，周身流转着清冷、疏离的虚空道韵，既没有秩序灵光的温暖，也没有主宰怨念的阴沉。他身后两侧，站着另外两人，一人身披浅蓝战甲，手中握着一柄虚空长矛，另一人一身灰袍，掌心悬浮一枚流转微光的虚空法盘。
他们没有强行轰击禁制，只是站在陨石之外，静静观察先民封印的纹路，似乎在推演阵法的破解之法。
“果然是陌生的势力。” 睚眦压低声音，龙眸穿透混沌雾气，仔细打量三人，“他们身上没有暗徒的怨念烙印，也没有我们诸天修士修炼的大道痕迹，像是来自诸天边界之外，更远的深空。”
元沄的黑白云海微微探出，小心翼翼探查对方的本源：“他们的道，是虚空渡化之道，不偏向秩序，也不偏向湮灭。”
银灰长衣之人仿佛察觉到探查，目光径直投向龙昊三人藏身的空间褶皱。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是平静地注视过来。
“不必躲藏，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谈。” 清冽的声音穿透混沌乱流，传到三人耳中。
龙昊不再隐匿，衡理之光一卷，带着睚眦、元沄踏出空间阴影，落在陨星对面的虚空之上。衡元印悬浮头顶，九色流光平稳铺开，没有摆出进攻姿态。
“诸位是谁？为何要来碎陨星墟，觊觎陨星之内的混沌古石与本源碎片？” 龙昊开口，语气平静。
银灰长衣修士淡淡看着龙昊，目光扫过他头顶的衡元印，又看向元沄的共生云海、睚眦身上的龙神血脉气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衡道传人，龙神血脉，共生混沌灵。倒是难得的组合。我名凌越，来自界外虚空渡者一脉。我们并非觊觎碎片，只是不想让这块本源碎片落入主宰或者诸天修士之手。”
“此话怎讲？” 龙昊眉头微蹙。
凌越抬手，虚空之中浮现一道光影，光影之中，展现出一片破碎的域外位面。那片位面当年也诞生过类似主宰的湮灭本源，位面生灵分成两派，一派想要依靠湮灭本源归一解脱，一派想要集结秩序之力强行灭杀，两派厮杀到最后，整个位面彻底崩碎，生灵尽数消亡。
“我们渡者一脉，游走在诸天之外的无数位面夹缝之间，见过太多类似的浩劫。” 凌越声音缓缓响起，“这块本源碎片，是主宰诞生之初的本源样本。若是你们诸天得到，极有可能会有人想要炼化碎片，反向推演主宰本源，最后反而被碎片之中的湮灭执念侵染，诞生出新的黑暗。若是主宰一方拿到，自然是如虎添翼。无论哪一方得手，都潜藏大祸。”
睚眦冷哼一声，金色锁链微微震颤：“那你们想要如何？直接毁掉碎片？”
“不能毁。” 凌越轻轻摇头，“本源碎片和陨星古石绑定在一起，强行摧毁碎片，逸散的湮灭力量会引爆整块陨星，陨星炸裂，混沌洪流席卷诸天西南大片疆域，无数宗门、聚居地都会被吞噬。我们的办法，是将碎片带走，送到虚空夹缝之中的无念空域封存。那里没有生灵执念，本源碎片得不到滋养，永远沉寂，不会滋生祸端。”
元沄轻声开口：“听起来合乎道理，可我们凭什么信你？我们从未听过渡者一脉，谁能保证，你们拿到碎片之后，不会另作他用，利用本源碎片培育新的湮灭本源？”
凌越身侧，身披浅蓝战甲的修士向前踏出一步，长矛顿了顿，虚空荡开一圈波纹：“我们渡者一脉的规矩，只渡化灾厄，不滋生祸乱。无数位面浩劫，我们都是如此处置。今日若是想要动手夺宝，方才你们靠近之时，我们便已经出手。”
双方正对峙商谈之际，陨星墟内侧的混沌雾气之中，忽然涌出数道漆黑遁光。一股熟悉的怨念气息扑面而来，几道暗徒裹挟着幽暗咒印，自陨石背面冲出，直奔陨星核心封印！
“是主宰的暗徒！他们也追到这里来了！” 睚眦眼神一凝，锁链轰然甩出。
为首一名暗徒长老放声狞笑，黑暗道韵翻滚：“哈哈哈，果然有人抢先一步！本源碎片，属于主宰！待主宰取回本源，抹平诸天秩序，万灵归一！”
这批暗徒数量足足有十余位，其中还有一名残存的叛离先民，气息厚重，和先前离恨渊陨落的玄咎同源。那名先民叛者一言不发，抬手催动先民古纹，专攻封印阵法最薄弱的一处裂纹，想要直接破开禁制，夺取混沌古石。
“各方暂且停辩。” 凌越眸光一冷，抬手一挥，虚空法纹铺开，“先拦下他们。若是碎片落入暗徒手中，所有人都要承担恶果。”
龙昊没有迟疑。
“联手。”
衡理之光率先冲出，九色道丝铺展，缠绕向那名叛离先民催动的阵纹，干扰他破封的节奏。元沄黑白云海席卷而出，共生道韵拦住几名冲在前方的暗徒，柔和却坚韧的混沌力量化解他们催动的怨念术法。睚眦金龙长啸，锁链纵横交错，金光席卷，缠住两名暗徒的腰腿，将他们拖拽阻拦。
凌越三人同时出手。凌越掌心虚空道韵流转，一道道淡银色光丝飞出，如同罗网，兜住四散的黑暗术法；蓝甲修士长矛横扫，虚空之力劈开翻腾的黑雾；灰袍修士催动法盘，在陨星外围布下一层虚空隔绝屏障，防止暗徒绕路偷袭封印。
一时间，陨星之外虚空光华交错。
叛离先民目光冰冷，看见龙昊一行人，还有陌生的渡者修士联手阻拦，周身怨念本源暴涨。他当年和玄咎一同伐墟，一同选择投向主宰，熟知先民封印阵法的所有破绽。
“不必阻拦，封印已经撑不了多久。” 叛离先民低喝一声，掌心先民古纹爆发出浓郁黑暗气息，“本源碎片，本就是主宰诞生之物，回归祂身边，乃是天命！”
他一掌狠狠拍在陨石表面的封纹裂缝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大片先民封纹崩碎，陨石表层的禁制轰然破开一道缺口，一股漆黑混沌气息自缺口之内喷涌而出。陨星核心，那块半人高的灰黑色混沌古石显露出来，古石表面流转着一道黯淡的黑暗光纹，正是主宰初生之时留存的本源碎片。
“拿到了！” 一名暗徒狂喜，纵身向着缺口之内冲去。
凌越身形一闪，虚空瞬移，挡在那名暗徒身前，银色掌风拍出，将暗徒震退回去。“休想。”
龙昊借着这个空隙，衡理之光顺着破开的缺口探入，触碰混沌古石。一股古老躁动的湮灭之力顺着道丝涌入识海，那股力量之中，没有后来主宰层层叠加的执念，只是纯粹的初生混沌本源，简单、狂暴，带着抹平一切分化的本能。
“这块碎片，比我们想象之中更加不稳定。” 龙昊沉声提醒众人，“它本身就有向外溢散湮灭力量的趋势，再被暗徒的怨念催动，随时会失控。”
叛离先民见夺取受阻，眼中狠色暴涨：“既然拿不到，那就引爆它！碎片炸开，西南整片诸天疆域，一同归于混沌！”
他调动全部怨念本源，化作一道黑暗咒印，向着混沌古石打去。
“拦住他！” 睚眦锁链飞射而出，直取叛离先民的手腕。
元沄云海全力铺开，挡在古石前方，尽力隔绝咒印接触。凌越三人同时出手，虚空之力层层压制叛离先民。多方力量交织碰撞，虚空之中轰鸣不断，陨石外壳不断剥落碎石，混沌气息越涌越盛。
就在这混乱之间，凌越看向龙昊，声音快速传来：“这样缠斗下去，迟早引爆碎片。我有办法暂时锁死古石本源，但是需要衡道之力配合。衡理之道调和万物，刚好可以稳住碎片躁动的本源。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由我们合力封印碎片，交由渡者带走封存？”
龙昊心神飞速权衡。
眼下局势凶险，暗徒拼死想要引爆碎片，诸天这边没有办法长久镇守陨星，若是继续僵持，一旦碎片爆炸，西南无数生灵遭殃。渡者一脉至今没有展露恶意，出手之时，也一直在阻拦暗徒。
“好。” 龙昊点头，“我信你一次。但我要一同跟随，亲眼看着碎片送入无念空域封存。若是你另有图谋，我会立刻出手。”
“可以。” 凌越颔首。
二人不再迟疑，两道道韵同时向着混沌古石汇聚。龙昊的九色衡理柔光裹住古石，安抚躁动的初生本源，化解里面抹平分化的本能冲动；凌越的银色虚空渡化道纹一层层缠绕古石，编织隔绝虚空屏障，切断碎片和外界怨念之间的联系。
叛离先民见状，怒火滔天，拼尽本源发起猛攻，其余暗徒也疯狂催动术法，源源不断袭向二人。睚眦、元沄，还有凌越的两名同伴全力抵挡，死死拦住暗徒的攻势。
叛离先民拼到最后，本源濒临枯竭，依旧无法突破防线。看着混沌古石被双重道韵牢牢锁住，里面的本源碎片渐渐沉寂下去，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主宰不会善罢甘休的。渡者，还有衡道传人，你们今日所为，早晚要付出代价！”
睚眦抓住空隙，金龙锁链一击，重重击中他的神魂。这名叛离先民本源溃散，无力再战，被锁链捆缚。剩余暗徒见首领落败，士气溃散，想要遁逃，被灰袍修士催动法盘封死虚空退路，尽数制服。
陨星墟之外的虚空慢慢归于平静。
混沌古石被衡理之光与虚空渡纹双重封印，原本躁动漆黑的气息沉寂下来，安安静静悬浮在陨石核心的缺口之中。
凌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龙昊：“暂时稳住了。无念空域距离此地路途遥远，沿途还有不少混沌乱流与主宰布设的虚空哨探。我们即刻动身启程。”
龙昊看向睚眦与元沄。
“你们二人留在此处，押送俘虏返回西线，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渊冥。我随凌越一行人前往无念空域，亲眼见证本源碎片封存。”
睚眦眉头一皱：“你一人前去，会不会太过凶险？”
“衡道在身，我能自保。” 龙昊轻轻摇头，“凌越若是心怀歹意，方才便不会联手阻拦暗徒。而且，本源碎片事关重大，必须有人亲眼确认封存妥当。放心，我会随时传讯，一旦有变，立刻求援。”
元沄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你多加小心，莫要勉强。若是察觉不对劲，立刻催动衡道传讯，我们和渊冥会第一时间驰援。”
安排妥当，睚眦和元沄押着被俘的暗徒与叛离先民，转身返回西线防线。
龙昊立于陨星缺口之前，身旁凌越三人静静等候。被封印的混沌古石被银色虚空光茧包裹，缓缓浮起。
“走吧。” 凌越抬步，向着诸天之外的深空夹层飞去，“无念空域，没有执念，没有纷争，是这块本源碎片唯一可以长久安眠之地。”
龙昊深吸一口气，衡元印流转柔光，跟上三人的身影，一同踏入诸天之外，陌生苍茫的域外虚空。
谁也不知道，这片虚空深处，除了渡者一脉，还有别的隐秘存在静静蛰伏，正默默注视着他们一行人带着主宰初生本源碎片远去。
即便战局看似稳住，一行四人的状态都算不上好。
元沄的黑白云海敛入体内，原本温润流转的共生道韵蒙上一层淡淡的晦暗，当初在寂灭渊为催生衡元印留下的旧伤，在方才疏导万古执念之时被反复牵动，每一次催动本源，道基深处都会传来细密的钝痛。它静静跟在一旁，极少言语，黑白流光在体表缓缓起伏，自主调理伤势。
睚眦腕间的金色锁链失去往日煌煌金光，龙神符文黯淡大半，方才斩断献祭锁链、硬抗怨矛冲击，消耗了大量血脉本源，龙眸之中的锐利也收敛不少，偶尔低低吐纳，吞吐虚空之中稀薄的秩序灵气，弥补损耗。
木依身上蔓延出来的碧色藤蔓大半枯萎，原本蓬勃舒展的生机气息衰弱下去。她收拢残存枝条，将枯萎的部分慢慢剥离，翠绿的叶片一片片化作光点消散。生机本源用来包裹安抚残魂本就是极大负荷，再加上黑暗怨念持续侵蚀，她需要寻一处灵气充裕、秩序平稳的秘境闭关静养，短时间内难以再随队出战。
龙昊头顶的衡元印依旧缓缓旋转，九色流光柔和内敛，外人看去仿佛无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接引静念玉珏的道韵、疏导整片离恨渊的洪流，几乎掏空了衡道积攒许久的底蕴，识海之中无数衡理道丝疲乏松弛，想要恢复，也需要静心休养。
“回到西线之后，木依你先入后方的青芽秘境闭关。” 龙昊侧头看向身侧的木依，声音平稳，“那里是防线开辟出来的休养之地，秩序稳固，生机浓郁，没有外人打扰，渊冥会安排修士把守，任何人不得前去惊扰你。”
木依轻轻点头，柔缓的意念传出：“我明白。只是陨星秘境那边传来的异动讯息，我没法随你们一同探查了。你们多加小心，那处秘境的气息很古怪，既不是主宰暗徒，也不是我们诸天修士的道韵。”
“放心。” 睚眦沉声开口，金龙气息微微一振，“有我和龙昊、元沄在，寻常敌手，拦不住我们。”
不多时，西线界膜的青色藤蔓屏障遥遥出现在视野之中。防线之内一派井然，经过前些日子的宗门清查风波，各大宗门送来的名册、供词堆叠在议事秘境，巡界小队轮番出发，去往诸天各地核验抓捕潜藏暗徒，再没有大规模私斗爆发。渊冥早已收到时序传回的讯息，带着几名核心修士在界膜节点等候。
“离恨渊之事，我已经知晓。” 渊冥灰色裂隙般的身躯微微震颤，厚重的意念铺开，扫过几人的状态，“玄咎陨落，献祭中断，算是万幸。只是叛离先民不止他一人，我们顺着俘虏暗徒的供词追查，方才查到一处可疑之地，诸天西南边的碎陨星墟。”
几人踏入防线议事秘境，秘境之中的隔讯锁魂阵法如常运转。渊冥抬手，虚空之中浮现一片星图，星图西南角落，一块破碎陨石悬浮在虚空夹层，陨石之上坑洼密布，布满上古时代撞击留下的熔痕。
“碎陨星墟，是上古伐墟开战之前，自域外深空坠落的一块混沌陨星。” 渊冥指尖轻点星图上的陨石，“先民当年发现这块陨星之时，陨星核心藏着一块混沌古石，石内封存着主宰刚刚诞生那一刻溢散出来的本源碎片。先民忌惮这份力量，将陨星封锁，布下多重隔绝禁制，长久封印在此。”
龙昊眸光落在星图上的陨星轮廓，衡理道丝探出去，轻轻触碰星图投射出的气机。一股混杂混沌与秩序、古老又躁动的气息传入识海，和主宰本源同源，却又带着一丝疏离，没有那种吞噬一切、抹平分化的偏执。
“本源碎片。” 龙昊低声沉吟，“若是暗徒得到这块碎片，献给主宰，祂便能补全诞生之初流失的本源，力量暴涨。”
“正是我们担忧的。” 时序托起巡界星盘，星盘之上几道陌生的气机光点正朝着碎陨星墟靠拢，“就在半日之前，陨星墟外层禁制突然松动，封印的气机外泄。我们的监测阵列捕捉到三组陌生遁光，他们道韵陌生，不属于诸天任何宗门，也没有主宰暗徒标志性的怨念咒印，行事极为隐秘，一路避开所有巡界哨卡，直奔陨星核心而去。”
元沄黑白云海轻轻起伏，意念带着思索：“既不归属诸天联盟，也不侍奉主宰，第三方势力？他们想要本源碎片做什么？”
“不清楚。” 渊冥摇了摇头，“诸天史料之中，从未记载过这一伙修士。他们气息冷冽，行事谨慎，一路没有出手伤人，没有挑起纷争，看不出是善是恶。可混沌本源碎片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不明之人手中。”
睚眦握紧金色锁链，龙神符文微微亮起：“事不宜迟，我们休整片刻，立刻动身前往碎陨星墟。”
商议既定，众人分头休整。木依被护送至青芽秘境闭关休养，秘境入口布下层层禁制，隔绝一切外来扰动。龙昊、睚眦、元沄寻了一间静室，运转功法调息，慢慢恢复本源损耗。半日之后，三人状态稍稍回暖，衡元印流光重归稳定，睚眦血脉本源恢复大半，元沄也勉强稳住体内旧伤，不至于一动用力量便道基剧痛。
“我们出发。”
龙昊催动衡理之光，裹住三人身形，九色流光收敛气机，隐匿行踪，顺着虚空夹层的褶皱，向着西南方向的碎陨星墟疾驰。
越靠近碎陨星墟，虚空之中的混沌气息便越发浓郁。这片夹层本就远离诸天核心秩序灵光，再加上陨星本身自带混沌属性，空间褶皱交错扭曲，一道道细小的混沌乱流在陨石缝隙之间穿梭，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乱流，迷失在无尽虚空夹层之中。
龙昊依靠衡道梳理紊乱的空间脉络，开辟出一条安稳通路。远远望去，那块巨大的陨星静静悬浮在黑暗虚空之中，陨石外壳黝黑，表层凝固着亿万年之前的熔浆，一道道先民刻下的封纹遍布陨石表面，只是不少纹路已经褪色开裂，禁制力量持续衰减。
陨星外围的虚空之中，三道人影分立三处，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互相戒备。
为首一人一身银灰色长衣，发丝泛着淡淡的银辉，周身流转着清冷、疏离的虚空道韵，既没有秩序灵光的温暖，也没有主宰怨念的阴沉。他身后两侧，站着另外两人，一人身披浅蓝战甲，手中握着一柄虚空长矛，另一人一身灰袍，掌心悬浮一枚流转微光的虚空法盘。
他们没有强行轰击禁制，只是站在陨石之外，静静观察先民封印的纹路，似乎在推演阵法的破解之法。
“果然是陌生的势力。” 睚眦压低声音，龙眸穿透混沌雾气，仔细打量三人，“他们身上没有暗徒的怨念烙印，也没有我们诸天修士修炼的大道痕迹，像是来自诸天边界之外，更远的深空。”
元沄的黑白云海微微探出，小心翼翼探查对方的本源：“他们的道，是虚空渡化之道，不偏向秩序，也不偏向湮灭。”
银灰长衣之人仿佛察觉到探查，目光径直投向龙昊三人藏身的空间褶皱。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是平静地注视过来。
“不必躲藏，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谈。” 清冽的声音穿透混沌乱流，传到三人耳中。
龙昊不再隐匿，衡理之光一卷，带着睚眦、元沄踏出空间阴影，落在陨星对面的虚空之上。衡元印悬浮头顶，九色流光平稳铺开，没有摆出进攻姿态。
“诸位是谁？为何要来碎陨星墟，觊觎陨星之内的混沌古石与本源碎片？” 龙昊开口，语气平静。
银灰长衣修士淡淡看着龙昊，目光扫过他头顶的衡元印，又看向元沄的共生云海、睚眦身上的龙神血脉气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衡道传人，龙神血脉，共生混沌灵。倒是难得的组合。我名凌越，来自界外虚空渡者一脉。我们并非觊觎碎片，只是不想让这块本源碎片落入主宰或者诸天修士之手。”
“此话怎讲？” 龙昊眉头微蹙。
凌越抬手，虚空之中浮现一道光影，光影之中，展现出一片破碎的域外位面。那片位面当年也诞生过类似主宰的湮灭本源，位面生灵分成两派，一派想要依靠湮灭本源归一解脱，一派想要集结秩序之力强行灭杀，两派厮杀到最后，整个位面彻底崩碎，生灵尽数消亡。
“我们渡者一脉，游走在诸天之外的无数位面夹缝之间，见过太多类似的浩劫。” 凌越声音缓缓响起，“这块本源碎片，是主宰诞生之初的本源样本。若是你们诸天得到，极有可能会有人想要炼化碎片，反向推演主宰本源，最后反而被碎片之中的湮灭执念侵染，诞生出新的黑暗。若是主宰一方拿到，自然是如虎添翼。无论哪一方得手，都潜藏大祸。”
睚眦冷哼一声，金色锁链微微震颤：“那你们想要如何？直接毁掉碎片？”
“不能毁。” 凌越轻轻摇头，“本源碎片和陨星古石绑定在一起，强行摧毁碎片，逸散的湮灭力量会引爆整块陨星，陨星炸裂，混沌洪流席卷诸天西南大片疆域，无数宗门、聚居地都会被吞噬。我们的办法，是将碎片带走，送到虚空夹缝之中的无念空域封存。那里没有生灵执念，本源碎片得不到滋养，永远沉寂，不会滋生祸端。”
元沄轻声开口：“听起来合乎道理，可我们凭什么信你？我们从未听过渡者一脉，谁能保证，你们拿到碎片之后，不会另作他用，利用本源碎片培育新的湮灭本源？”
凌越身侧，身披浅蓝战甲的修士向前踏出一步，长矛顿了顿，虚空荡开一圈波纹：“我们渡者一脉的规矩，只渡化灾厄，不滋生祸乱。无数位面浩劫，我们都是如此处置。今日若是想要动手夺宝，方才你们靠近之时，我们便已经出手。”
双方正对峙商谈之际，陨星墟内侧的混沌雾气之中，忽然涌出数道漆黑遁光。一股熟悉的怨念气息扑面而来，几道暗徒裹挟着幽暗咒印，自陨石背面冲出，直奔陨星核心封印！
“是主宰的暗徒！他们也追到这里来了！” 睚眦眼神一凝，锁链轰然甩出。
为首一名暗徒长老放声狞笑，黑暗道韵翻滚：“哈哈哈，果然有人抢先一步！本源碎片，属于主宰！待主宰取回本源，抹平诸天秩序，万灵归一！”
这批暗徒数量足足有十余位，其中还有一名残存的叛离先民，气息厚重，和先前离恨渊陨落的玄咎同源。那名先民叛者一言不发，抬手催动先民古纹，专攻封印阵法最薄弱的一处裂纹，想要直接破开禁制，夺取混沌古石。
“各方暂且停辩。” 凌越眸光一冷，抬手一挥，虚空法纹铺开，“先拦下他们。若是碎片落入暗徒手中，所有人都要承担恶果。”
龙昊没有迟疑。
“联手。”
衡理之光率先冲出，九色道丝铺展，缠绕向那名叛离先民催动的阵纹，干扰他破封的节奏。元沄黑白云海席卷而出，共生道韵拦住几名冲在前方的暗徒，柔和却坚韧的混沌力量化解他们催动的怨念术法。睚眦金龙长啸，锁链纵横交错，金光席卷，缠住两名暗徒的腰腿，将他们拖拽阻拦。
凌越三人同时出手。凌越掌心虚空道韵流转，一道道淡银色光丝飞出，如同罗网，兜住四散的黑暗术法；蓝甲修士长矛横扫，虚空之力劈开翻腾的黑雾；灰袍修士催动法盘，在陨星外围布下一层虚空隔绝屏障，防止暗徒绕路偷袭封印。
一时间，陨星之外虚空光华交错。
叛离先民目光冰冷，看见龙昊一行人，还有陌生的渡者修士联手阻拦，周身怨念本源暴涨。他当年和玄咎一同伐墟，一同选择投向主宰，熟知先民封印阵法的所有破绽。
“不必阻拦，封印已经撑不了多久。” 叛离先民低喝一声，掌心先民古纹爆发出浓郁黑暗气息，“本源碎片，本就是主宰诞生之物，回归祂身边，乃是天命！”
他一掌狠狠拍在陨石表面的封纹裂缝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大片先民封纹崩碎，陨石表层的禁制轰然破开一道缺口，一股漆黑混沌气息自缺口之内喷涌而出。陨星核心，那块半人高的灰黑色混沌古石显露出来，古石表面流转着一道黯淡的黑暗光纹，正是主宰初生之时留存的本源碎片。
“拿到了！” 一名暗徒狂喜，纵身向着缺口之内冲去。
凌越身形一闪，虚空瞬移，挡在那名暗徒身前，银色掌风拍出，将暗徒震退回去。“休想。”
龙昊借着这个空隙，衡理之光顺着破开的缺口探入，触碰混沌古石。一股古老躁动的湮灭之力顺着道丝涌入识海，那股力量之中，没有后来主宰层层叠加的执念，只是纯粹的初生混沌本源，简单、狂暴，带着抹平一切分化的本能。
“这块碎片，比我们想象之中更加不稳定。” 龙昊沉声提醒众人，“它本身就有向外溢散湮灭力量的趋势，再被暗徒的怨念催动，随时会失控。”
叛离先民见夺取受阻，眼中狠色暴涨：“既然拿不到，那就引爆它！碎片炸开，西南整片诸天疆域，一同归于混沌！”
他调动全部怨念本源，化作一道黑暗咒印，向着混沌古石打去。
“拦住他！” 睚眦锁链飞射而出，直取叛离先民的手腕。
元沄云海全力铺开，挡在古石前方，尽力隔绝咒印接触。凌越三人同时出手，虚空之力层层压制叛离先民。多方力量交织碰撞，虚空之中轰鸣不断，陨石外壳不断剥落碎石，混沌气息越涌越盛。
就在这混乱之间，凌越看向龙昊，声音快速传来：“这样缠斗下去，迟早引爆碎片。我有办法暂时锁死古石本源，但是需要衡道之力配合。衡理之道调和万物，刚好可以稳住碎片躁动的本源。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由我们合力封印碎片，交由渡者带走封存？”
龙昊心神飞速权衡。
眼下局势凶险，暗徒拼死想要引爆碎片，诸天这边没有办法长久镇守陨星，若是继续僵持，一旦碎片爆炸，西南无数生灵遭殃。渡者一脉至今没有展露恶意，出手之时，也一直在阻拦暗徒。
“好。” 龙昊点头，“我信你一次。但我要一同跟随，亲眼看着碎片送入无念空域封存。若是你另有图谋，我会立刻出手。”
“可以。” 凌越颔首。
二人不再迟疑，两道道韵同时向着混沌古石汇聚。龙昊的九色衡理柔光裹住古石，安抚躁动的初生本源，化解里面抹平分化的本能冲动；凌越的银色虚空渡化道纹一层层缠绕古石，编织隔绝虚空屏障，切断碎片和外界怨念之间的联系。
叛离先民见状，怒火滔天，拼尽本源发起猛攻，其余暗徒也疯狂催动术法，源源不断袭向二人。睚眦、元沄，还有凌越的两名同伴全力抵挡，死死拦住暗徒的攻势。
叛离先民拼到最后，本源濒临枯竭，依旧无法突破防线。看着混沌古石被双重道韵牢牢锁住，里面的本源碎片渐渐沉寂下去，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主宰不会善罢甘休的。渡者，还有衡道传人，你们今日所为，早晚要付出代价！”
睚眦抓住空隙，金龙锁链一击，重重击中他的神魂。这名叛离先民本源溃散，无力再战，被锁链捆缚。剩余暗徒见首领落败，士气溃散，想要遁逃，被灰袍修士催动法盘封死虚空退路，尽数制服。
陨星墟之外的虚空慢慢归于平静。
混沌古石被衡理之光与虚空渡纹双重封印，原本躁动漆黑的气息沉寂下来，安安静静悬浮在陨石核心的缺口之中。
凌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龙昊：“暂时稳住了。无念空域距离此地路途遥远，沿途还有不少混沌乱流与主宰布设的虚空哨探。我们即刻动身启程。”
龙昊看向睚眦与元沄。
“你们二人留在此处，押送俘虏返回西线，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渊冥。我随凌越一行人前往无念空域，亲眼见证本源碎片封存。”
睚眦眉头一皱：“你一人前去，会不会太过凶险？”
“衡道在身，我能自保。” 龙昊轻轻摇头，“凌越若是心怀歹意，方才便不会联手阻拦暗徒。而且，本源碎片事关重大，必须有人亲眼确认封存妥当。放心，我会随时传讯，一旦有变，立刻求援。”
元沄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你多加小心，莫要勉强。若是察觉不对劲，立刻催动衡道传讯，我们和渊冥会第一时间驰援。”
安排妥当，睚眦和元沄押着被俘的暗徒与叛离先民，转身返回西线防线。
龙昊立于陨星缺口之前，身旁凌越三人静静等候。被封印的混沌古石被银色虚空光茧包裹，缓缓浮起。
“走吧。” 凌越抬步，向着诸天之外的深空夹层飞去，“无念空域，没有执念，没有纷争，是这块本源碎片唯一可以长久安眠之地。”
龙昊深吸一口气，衡元印流转柔光，跟上三人的身影，一同踏入诸天之外，陌生苍茫的域外虚空。
谁也不知道，这片虚空深处，除了渡者一脉，还有别的隐秘存在静静蛰伏，正默默注视着他们一行人带着主宰初生本源碎片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