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攫源墟，缘定私果
衡理长河的金光渐渐自固序沉渊边界褪去，垣镇立在岩层平原之上，灰袍随风微动，万古死寂的眼眸里终于多了一点活意。他抬手，灰白道丝轻轻抚过石坛底部的封印裂隙，裂隙之内，那道古变残魂依旧在缓慢流转演变，只是有衡理符文桎梏，狂暴的颠覆之力被牢牢收拢，再也不会肆意向外泛滥。
“日后衡渡之境若是生出风波，或是渊底残魂异动，我会第一时间传讯碎元星域。” 垣镇缓缓开口，语速依旧缓慢，却不再带着先前那种拒斥一切的冷硬，“沉渊之内的修士，若是有人心生求索蜕变之念，也会准许他们去往衡渡之境，自行选择道路，不再强行禁锢。”
龙昊微微点头，眉心衡元印敛去大半光华。四十九份衡约，一一落定，每一份盟约，都是在两种极端大道之间，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共存的中道。可他心底清楚，这从来不是征服，只是暂时寻得一处可以落脚的边界。执念扎根在道主神魂深处，过往浩劫刻在本源之中，只要根基未消，矛盾便永远不会彻底断绝。
鎏冶收回散落虚空的金丝，金缕收拢，化作一道细小金环，绕在手腕之上。方才镇压古变残魂时受损的丝络，还在微微震颤，需要漫长时光以本源温养修复。元衍将青色永续道纹收回识海深处，方才捕捉到的那一缕掠夺道息，依旧在他神魂之中盘旋不去，挥之不散。
“攫源墟，距离此地隔着三层虚空夹层，航道曲折，沿途散落着无数上古遗存的本源碎片。” 元衍指尖在虚空轻点，青色道丝交织成一幅简略星途图谱，图谱之上，一处五彩斑斓的墟域静静悬浮，和固序沉渊的灰暗死寂截然不同，“那一片墟域，色彩纷乱，灵气浓郁到近乎粘稠，遍地都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道果、本源结晶、残缺印符。无数散修、隐世部族常年在墟中游走寻宝。”
“可攫源道主，就在这片墟域的核心。” 鎏金小队里一名修士低声补充，“早年便听过域外传闻，攫源道主的理念最为霸道古怪。他不说杀伐，不说禁锢，只谈缘分。天地间任何一件至宝、一缕本源、一道传承，天生便对应唯一的缘主。若是此物的缘主是他，那么无论宝物落在谁手中，谁就是窃取机缘的窃贼，他便有权出手夺回。”
“若是他判定一件东西与旁人有缘，他便不会插手？” 龙昊问道。
“理论上是这样。” 元衍轻轻摇头，青色道纹微微波动，“可‘缘分’二字的判定权，握在他一人手中。他说有缘，便是有缘。只要他看中的本源，他便可以一念定缘，将其划为己物。所有持宝之人，瞬间便成盗缘之徒。这便是攫源劫。一旦攫源劫落下，天地法则都会偏向他，被劫之人的道运、机缘会持续衰败，至宝会自行躁动，想要挣脱持有者，回归攫源道主身旁。”
龙昊心中了然。
过往遇到的执道者，沙瀚执枯，要划分荣枯边界；垣镇执静，恐惧演变失控带来毁灭；霜离执断，斩断情丝执念。而这位攫源道主，他的大道核心，是独占机缘。万物本源不是诸天共有，不是有德者居之，而是缘主独属。这份大道，无形之中否定了生灵自主求索、争夺机缘的权利。修士踏遍万域，苦修历险，搏来的宝物，只要被攫源道主一句有缘，便全部化为泡影。
“我们此行，依旧是立衡约。” 龙昊抬步踏上衡理长河，金光缓缓托起众人，向着虚空夹层的航道而去，“机缘本身无错，生灵踏险求索，凭自身本事夺得至宝，是求索之道；若是机缘自有流转，因缘际会落入某一人手中，也属常理。可若是一人独掌缘分之权，肆意判定归属，掠夺他人苦求所得，便是极端。衡，便是定下一条规矩：缘分可以存在，但缘不能由一人独断。宝物可以择主，却不能单凭他一念掠夺。”
鎏冶手腕上的金环舒展，金丝在长河外围铺开一层薄薄的防护网。这一次金丝阵要应对的不再是冻结凝滞之力，也不是枯寂湮灭的暗流，而是扰动道运、牵引至宝归位的攫源法理。金丝之上重新烙印衡缘符文，承托机缘流转，抵御强行夺果的牵引之力。
一行人顺着虚空夹层向前穿行。夹层之内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道晶，有的闪烁霞光，有的萦绕古老道韵，都是上古大战之后散落的遗存。偶尔有一两块本源碎片掠过衡理长河，碎片之内蕴生微弱灵智，自主避让开来，不敢靠近衡理金光。
越靠近攫源墟，周遭的氛围就越是躁动。
虚空之中，时不时有灵光爆闪，远方传来修士争执呵斥的声响。隔着层层虚空薄雾，能看见几道遁光互相追逐，一道流光之内，一枚圆润的本源灵珠不断震颤，散发出五彩光晕，灵珠之上萦绕淡淡的攫源劫气息，正在一点点剥离持有者和宝物之间的联系。
“快看，那边已经起了攫源劫。” 一名鎏金小队修士望向侧方。
远处虚空，一名黑袍修士死死攥着手中的五彩灵珠，面色惨白，周身道运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拼尽全力灌注灵力稳固宝物，可灵珠内部仿佛有一股无形吸力，不断拉扯，想要挣脱他的掌控。虚空之上，遥遥传来一道淡漠的意念声响，回荡在这片夹层之中。
“此珠与我有缘，你盗我道果，攫源劫临，速速归还。”
话音落下，那黑袍修士身上灵光猛地一散，再也握不住灵珠。五彩灵珠挣脱他的手掌，化作一道虹光，朝着攫源墟核心的方向飞驰而去。黑袍修士踉跄悬浮在虚空之中，一身损耗的本源无法收回，望着灵珠远去的方向，满眼绝望，却不敢追上去。他清楚，若是执意阻拦，攫源劫会持续侵蚀自身道基，最后道果尽散，修为跌落。
鎏金小队众人见此景象，心中皆是一沉。
“没有厮杀，没有法宝轰击，仅仅是一道法理判定，便夺走别人拼上性命换来的机缘。” 鎏冶眉头微蹙，“比起正面血战，这种无形的掠夺，更加难以防备。”
“这就是攫源之道的可怕之处。” 元衍的青色道纹探出，悄悄跟随着那枚飞掠的灵珠，“他借天地法理之势，让宝物自生归心。旁人抵抗，便是逆缘而行，道运自损。久而久之，墟域之内所有上好本源，都会慢慢汇聚到他一人手中，其余修士，只能捡拾他看不上、判定与他无缘的残渣。”
衡理长河继续向前，穿过最后一层虚空雾霭，攫源墟完整的模样，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片墟域广袤无边，大地之上沟壑纵横，无数灵泉从地底喷涌，各色霞光升腾不散。遍地生长着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裸露在外的道晶矿脉，一座座残破的上古祭坛错落分布在墟中各处。无数修士分散在墟域之内，或是潜入矿脉采掘，或是在祭坛遗迹之中搜寻传承，或是围堵一头本源异兽，所有人都在追寻机缘。
只是这片看似繁华、机缘遍地的墟域，处处都藏着无形枷锁。
不少修士拿到不错的宝物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神色紧张，四处观望，生怕攫源道主的意念突然落下，一句有缘，夺走一切。
墟域半空，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彩玉高台，高台由无数本源宝玉堆砌而成，流光万道，正是攫源墟的核心。高台之上，端坐着一名身着七彩锦袍的男子。他面容俊秀，眉眼温和，没有半分凶戾之气，可整片墟域的攫源法理，都由他一念掌控。
他便是攫源道主，名唤禄衍。
龙昊一行人驾驭衡理长河，落在墟域外围一处无人的残坛之上。衡理金光收敛，没有刻意张扬，却依旧在周遭掀起一阵细微的法理涟漪。高台之上的禄衍，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外来的衡理道韵，温和的目光隔着遥远距离，落在龙昊一行人身上。
“衡道行者，远道而来，倒是稀客。” 禄衍的声音不急不缓，顺着墟域之中流转的机缘气流，送到众人耳中，“我知晓你们在诸天各处立下衡约，调和极端大道。只是我攫源之道，讲的是缘法天定，物归其主，不曾滥杀生灵，不曾强占不属于我的机缘，不知你们来此，想要调和什么？”
龙昊抬眼望向彩玉高台，声音平稳传过去：“禄衍，缘法二字，不该由一人独断。天地机缘流转，修士踏险求索，以血汗、性命换取本源，这份付出，亦是缘。你一言判定至宝归你，抹去旁人求索之缘，只认你自己的缘，便是偏颇。”
禄衍轻轻笑了，七彩锦袍流光浮动：“天地本源诞生之初，便自带归属印记，只是印记隐匿，寻常生灵无法看见。唯有我能勘破这份先天印记，辨明谁才是真正的缘主。我不过是帮万物本源，回归本该属于它的归宿。那些修士，机缘本就不属于他们，强行持有，本就是盗取，攫源劫降下，只是循天道正本清源而已。”
“若是先天印记本就不存在，印记，是你自己强行烙印上去的呢？” 龙昊反问一句，眉心衡元印微微亮起，衡理道韵缓缓铺开，扫过整片攫源墟，“我方才一路行来，看过不少被你收回的本源。那些本源诞生之时，并无专属缘主印记，是你大道之力浸染之后，才生出归向你的牵引。所谓天定之缘，是你大道衍生出来的规矩，不是诸天本来的法则。”
禄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坐高台之上，身躯依旧不动，可墟域之中流转的五彩机缘气流，缓缓开始向着高台汇聚。
“衡道，喜欢以你们的中道，否定别的大道吗？” 禄衍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法理的压迫感已经缓缓散开，“我不逼迫谁必须信奉攫源之道，墟内修士，只要不持有与我有缘之物，我便不会打扰他们修行寻宝。他们可以在墟中自由寻找那些和我无缘的东西，我给了他们容身之处。”
“这份容身，是施舍。” 鎏冶上前一步，万千金丝在身侧轻轻盘旋，金芒隔开周遭涌动的攫源法理，“机缘该是公平流转，而非由你筛选划分。好的本源归你，剩下的残渣，才允许旁人拾取。一旦旁人寻到你看中的至宝，立刻便被判定为盗缘，降下攫源劫。长此以往，墟域之中所有珍贵本源，都会尽数汇聚到你高台之上，其余修士，永远只能在你的筛选之下苟且寻宝。”
就在两方对峙之时，墟域中心深处，那座最大的上古祭坛猛然爆发出冲天的七彩霞光。一股浑厚古老的本源气息冲天而起，霞光之内，一枚半透明的卵状宝物缓缓升腾，宝物之内，流转着循环不息的生息本源，正是墟域修士代代相传，蛰伏万古的至宝，生生元卵。
生生元卵出世的一瞬间，整片攫源墟瞬间沸腾。
分散在各处寻宝的修士纷纷停下动作，目光狂热地望向中心祭坛。生生元卵，乃是上古生道遗存，孕育无限生机，服之可以重塑道基，补全本源缺损，是这片墟域数万年来最珍贵的一件机缘。
无数遁光朝着中心祭坛疾驰而去，各方隐世强者、部族首领，尽数动身，想要争夺这件至宝。
可下一刻，高台之上的禄衍缓缓抬手，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意念席卷整片墟域。
“生生元卵，先天印记与我相合，此物，与我有缘。”
话音落下，攫源劫，轰然降临。
五彩劫云在祭坛上空成型，没有雷霆，没有狂风，只有一道道无形的缘法锁链自劫云之中垂落，缠绕在生生元卵之上。元卵轻轻震颤，生出一股强烈的归向之意，想要挣脱所有靠近修士的争夺，朝着彩玉高台飞去。
那些冲到祭坛边缘的修士，刚刚伸手想要触碰元卵，身上立刻生出劫厄。有的人灵力滞涩，有的人道运飞速衰退，有的人心头莫名生出心魔，刚刚升起争夺的念头，便被攫源法理判定为盗缘，劫力缠身上身。
一名白发老修士距离元卵最近，他苦修数千年，就是为了等待生生元卵出世，用来救治族中濒临本源枯竭的后辈。他咬牙，不惜燃烧自身本源，想要顶住攫源劫的牵引，护住元卵。可缘法锁链力量越来越强，元卵脱离他的灵力包裹，缓缓升空，朝着禄衍的方向飘去。老修士一口鲜血喷出，本源受损，踉跄后退，眼中满是绝望。
“看到了吗？” 禄衍看向龙昊，语气平淡，“先天印记不会骗人，元卵本该归我。他们强行争夺，便是逆天盗缘，攫源劫只是顺势而动。”
龙昊望着祭坛上空不断飘向高台的生生元卵，衡元印金光大放，衡理长河骤然舒展，金光横跨墟域，拦在元卵和彩玉高台之间。
“它还没有做出选择，不该由你替它定下归属。”
衡理金光撞上缠绕元卵的五彩缘法锁链，两种截然不同的法理轰然碰撞。攫源法理想要牵引元卵归向禄衍，衡理道韵则散开，给生生元卵自主选择的余地。
元卵悬浮在半空，震颤的幅度忽然放缓。一边是禄衍强加的缘主牵引，一边是衡理打开的自主抉择的空间，卵内的古老生息本源，开始迟疑不定。
禄衍眼眸微微一凝，终于从彩玉高台上站起身来。七彩锦袍在机缘霞光之中舒展，整片墟域的攫源之力尽数向他汇聚。
“衡道行者，你们非要插手我攫源墟的缘法之事？”
“不是插手你的道，是划定边界。” 龙昊声音传遍墟域，落入每一个修士耳中，“攫源之道，可以存在。你可以凭自身本事，和旁人一同争夺机缘，凭实力、凭际遇去争取宝物认可，宝物自愿向你靠拢，那是你和它的缘分，无人可以置喙。但是，你不能仅凭一己意念，强行判定归属，降下攫源劫，掠夺他人搏命求索而来的机缘。”
鎏冶催动金丝大阵，漫天金色丝绦铺开，将那些被攫源劫缠身、道运受损的修士一一护住，金丝之上的衡缘符文消解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劫厄之力，止住他们持续衰败的道基。元衍青色永续道纹游走在祭坛四周，解析攫源劫的法理脉络，寻找这套缘法判定的破绽。
鎏金小队四人分列四方，撑起四道衡理阵眼，稳住墟域四周流转紊乱的机缘气流，防止攫源法理失控，大范围侵蚀所有修士。
“凭本事争夺？” 禄衍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你们衡道，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若是放任所有人肆意争夺，机缘会被强者垄断，弱者永无出头之日。我勘破先天印记，按缘分配，本是最公平的法子。该是谁的，就归谁。”
“真正的公平，从来不是一人替万物做决定。” 龙昊一步踏出，踏在衡理长河浪尖，直面禄衍，“公平是机缘可以自主择主，生灵可以放手求索。强者可以去争，弱者也有一线机缘，宝物的归属，由宝物自身、由际遇博弈而定，不是由你一句有缘，尘埃落定。你所谓的按缘分配，本质是你掌握了定义缘分的权柄，这份权柄，太过独断。”
禄衍不再多言，抬手一挥，漫天五彩缘法锁链齐齐暴涨，向着衡理长河绞杀而来。锁链不斩肉身，不伤神魂，专门缠绕道运、牵引本源，一旦被锁链缠上，自身所有机缘都会被剥离。
“既然你们执意阻拦，那便让衡理之道，试一试我攫源劫的力量。”
五彩锁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墟域之内，所有散逸的本源碎片，此刻都被禄衍调动，化作万千流光，随锁链一同压向龙昊一行人。
鎏冶的金丝大阵轰鸣震颤，金缕和五彩锁链不断碰撞，每一次相撞，虚空之中都掀起道运波动。金丝尽力抵挡锁链剥离道运的力量，可攫源法理十分刁钻，锁链避开正面硬撼，从缝隙之中渗透进来，悄悄拉扯众人识海之中的本源印记。
元衍青色道纹飞快编织时序屏障，不断将渗透进来的缘法牵引之力弹开，高声传讯：“龙昊，他的力量核心不在攻伐，而在‘归属烙印’。只要烙印打在本源之上，攫源劫便会持续生效，单纯抵挡劫力治标不治本！想要破局，要从生生元卵这里入手，让它生出自主的道心，不认禄衍强行打下的印记！”
龙昊目光落在半空悬浮的生生元卵上，衡元印旋转，九印道韵层层剥离禄衍强行烙在元卵本源之内的缘主印记。一道道柔和的金光渗入元卵之中，不去磨灭它本身的生息，只是抹去外界强加的判定。
元卵内部，沉寂万古的生道灵智，在衡理之光的滋养下缓缓苏醒。
它见过无数修士为它厮杀，感受过禄衍那股不容拒绝的牵引，如今衡理之光告诉它，它拥有选择的权利，不必被迫归于任何人。
元卵轻轻一颤，原本向着高台飘动的身躯，停在了半空。卵壳之上，五彩归向霞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纯粹的绿光，它不再顺从禄衍定下的缘分。
禄衍脸色一变，猛地加大攫源法理输出：“孽物，先天印记早已注定，你怎敢违逆缘主！”
漫天缘法锁链骤然狂暴，无数锁链舍弃鎏冶的金丝屏障，全部朝着生生元卵缠绕而去，想要重新强行烙印归属。
“禄衍，你看清楚。” 龙昊抬手，衡理长河护住元卵，“它不是你的所有物，它是独立的本源生灵。万物本源，不是供你收取的私果。”
墟中所有修士屏息凝望这场对峙，先前被攫源劫夺走宝物、吃过苦头的修士，心底生出一丝希冀。他们看着那枚挣脱牵引的生生元卵，看着那道横跨墟域的金色长河，默默等待这场缘与夺的博弈，分出结果。
禄衍七彩衣袍猎猎作响，整片攫源墟的法理，已经被他催动到极致。攫源劫云压得越来越低，一场关乎整片墟域机缘规则的大战，已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日后衡渡之境若是生出风波，或是渊底残魂异动，我会第一时间传讯碎元星域。” 垣镇缓缓开口，语速依旧缓慢，却不再带着先前那种拒斥一切的冷硬，“沉渊之内的修士，若是有人心生求索蜕变之念，也会准许他们去往衡渡之境，自行选择道路，不再强行禁锢。”
龙昊微微点头，眉心衡元印敛去大半光华。四十九份衡约，一一落定，每一份盟约，都是在两种极端大道之间，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共存的中道。可他心底清楚，这从来不是征服，只是暂时寻得一处可以落脚的边界。执念扎根在道主神魂深处，过往浩劫刻在本源之中，只要根基未消，矛盾便永远不会彻底断绝。
鎏冶收回散落虚空的金丝，金缕收拢，化作一道细小金环，绕在手腕之上。方才镇压古变残魂时受损的丝络，还在微微震颤，需要漫长时光以本源温养修复。元衍将青色永续道纹收回识海深处，方才捕捉到的那一缕掠夺道息，依旧在他神魂之中盘旋不去，挥之不散。
“攫源墟，距离此地隔着三层虚空夹层，航道曲折，沿途散落着无数上古遗存的本源碎片。” 元衍指尖在虚空轻点，青色道丝交织成一幅简略星途图谱，图谱之上，一处五彩斑斓的墟域静静悬浮，和固序沉渊的灰暗死寂截然不同，“那一片墟域，色彩纷乱，灵气浓郁到近乎粘稠，遍地都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道果、本源结晶、残缺印符。无数散修、隐世部族常年在墟中游走寻宝。”
“可攫源道主，就在这片墟域的核心。” 鎏金小队里一名修士低声补充，“早年便听过域外传闻，攫源道主的理念最为霸道古怪。他不说杀伐，不说禁锢，只谈缘分。天地间任何一件至宝、一缕本源、一道传承，天生便对应唯一的缘主。若是此物的缘主是他，那么无论宝物落在谁手中，谁就是窃取机缘的窃贼，他便有权出手夺回。”
“若是他判定一件东西与旁人有缘，他便不会插手？” 龙昊问道。
“理论上是这样。” 元衍轻轻摇头，青色道纹微微波动，“可‘缘分’二字的判定权，握在他一人手中。他说有缘，便是有缘。只要他看中的本源，他便可以一念定缘，将其划为己物。所有持宝之人，瞬间便成盗缘之徒。这便是攫源劫。一旦攫源劫落下，天地法则都会偏向他，被劫之人的道运、机缘会持续衰败，至宝会自行躁动，想要挣脱持有者，回归攫源道主身旁。”
龙昊心中了然。
过往遇到的执道者，沙瀚执枯，要划分荣枯边界；垣镇执静，恐惧演变失控带来毁灭；霜离执断，斩断情丝执念。而这位攫源道主，他的大道核心，是独占机缘。万物本源不是诸天共有，不是有德者居之，而是缘主独属。这份大道，无形之中否定了生灵自主求索、争夺机缘的权利。修士踏遍万域，苦修历险，搏来的宝物，只要被攫源道主一句有缘，便全部化为泡影。
“我们此行，依旧是立衡约。” 龙昊抬步踏上衡理长河，金光缓缓托起众人，向着虚空夹层的航道而去，“机缘本身无错，生灵踏险求索，凭自身本事夺得至宝，是求索之道；若是机缘自有流转，因缘际会落入某一人手中，也属常理。可若是一人独掌缘分之权，肆意判定归属，掠夺他人苦求所得，便是极端。衡，便是定下一条规矩：缘分可以存在，但缘不能由一人独断。宝物可以择主，却不能单凭他一念掠夺。”
鎏冶手腕上的金环舒展，金丝在长河外围铺开一层薄薄的防护网。这一次金丝阵要应对的不再是冻结凝滞之力，也不是枯寂湮灭的暗流，而是扰动道运、牵引至宝归位的攫源法理。金丝之上重新烙印衡缘符文，承托机缘流转，抵御强行夺果的牵引之力。
一行人顺着虚空夹层向前穿行。夹层之内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道晶，有的闪烁霞光，有的萦绕古老道韵，都是上古大战之后散落的遗存。偶尔有一两块本源碎片掠过衡理长河，碎片之内蕴生微弱灵智，自主避让开来，不敢靠近衡理金光。
越靠近攫源墟，周遭的氛围就越是躁动。
虚空之中，时不时有灵光爆闪，远方传来修士争执呵斥的声响。隔着层层虚空薄雾，能看见几道遁光互相追逐，一道流光之内，一枚圆润的本源灵珠不断震颤，散发出五彩光晕，灵珠之上萦绕淡淡的攫源劫气息，正在一点点剥离持有者和宝物之间的联系。
“快看，那边已经起了攫源劫。” 一名鎏金小队修士望向侧方。
远处虚空，一名黑袍修士死死攥着手中的五彩灵珠，面色惨白，周身道运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拼尽全力灌注灵力稳固宝物，可灵珠内部仿佛有一股无形吸力，不断拉扯，想要挣脱他的掌控。虚空之上，遥遥传来一道淡漠的意念声响，回荡在这片夹层之中。
“此珠与我有缘，你盗我道果，攫源劫临，速速归还。”
话音落下，那黑袍修士身上灵光猛地一散，再也握不住灵珠。五彩灵珠挣脱他的手掌，化作一道虹光，朝着攫源墟核心的方向飞驰而去。黑袍修士踉跄悬浮在虚空之中，一身损耗的本源无法收回，望着灵珠远去的方向，满眼绝望，却不敢追上去。他清楚，若是执意阻拦，攫源劫会持续侵蚀自身道基，最后道果尽散，修为跌落。
鎏金小队众人见此景象，心中皆是一沉。
“没有厮杀，没有法宝轰击，仅仅是一道法理判定，便夺走别人拼上性命换来的机缘。” 鎏冶眉头微蹙，“比起正面血战，这种无形的掠夺，更加难以防备。”
“这就是攫源之道的可怕之处。” 元衍的青色道纹探出，悄悄跟随着那枚飞掠的灵珠，“他借天地法理之势，让宝物自生归心。旁人抵抗，便是逆缘而行，道运自损。久而久之，墟域之内所有上好本源，都会慢慢汇聚到他一人手中，其余修士，只能捡拾他看不上、判定与他无缘的残渣。”
衡理长河继续向前，穿过最后一层虚空雾霭，攫源墟完整的模样，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片墟域广袤无边，大地之上沟壑纵横，无数灵泉从地底喷涌，各色霞光升腾不散。遍地生长着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裸露在外的道晶矿脉，一座座残破的上古祭坛错落分布在墟中各处。无数修士分散在墟域之内，或是潜入矿脉采掘，或是在祭坛遗迹之中搜寻传承，或是围堵一头本源异兽，所有人都在追寻机缘。
只是这片看似繁华、机缘遍地的墟域，处处都藏着无形枷锁。
不少修士拿到不错的宝物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神色紧张，四处观望，生怕攫源道主的意念突然落下，一句有缘，夺走一切。
墟域半空，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彩玉高台，高台由无数本源宝玉堆砌而成，流光万道，正是攫源墟的核心。高台之上，端坐着一名身着七彩锦袍的男子。他面容俊秀，眉眼温和，没有半分凶戾之气，可整片墟域的攫源法理，都由他一念掌控。
他便是攫源道主，名唤禄衍。
龙昊一行人驾驭衡理长河，落在墟域外围一处无人的残坛之上。衡理金光收敛，没有刻意张扬，却依旧在周遭掀起一阵细微的法理涟漪。高台之上的禄衍，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外来的衡理道韵，温和的目光隔着遥远距离，落在龙昊一行人身上。
“衡道行者，远道而来，倒是稀客。” 禄衍的声音不急不缓，顺着墟域之中流转的机缘气流，送到众人耳中，“我知晓你们在诸天各处立下衡约，调和极端大道。只是我攫源之道，讲的是缘法天定，物归其主，不曾滥杀生灵，不曾强占不属于我的机缘，不知你们来此，想要调和什么？”
龙昊抬眼望向彩玉高台，声音平稳传过去：“禄衍，缘法二字，不该由一人独断。天地机缘流转，修士踏险求索，以血汗、性命换取本源，这份付出，亦是缘。你一言判定至宝归你，抹去旁人求索之缘，只认你自己的缘，便是偏颇。”
禄衍轻轻笑了，七彩锦袍流光浮动：“天地本源诞生之初，便自带归属印记，只是印记隐匿，寻常生灵无法看见。唯有我能勘破这份先天印记，辨明谁才是真正的缘主。我不过是帮万物本源，回归本该属于它的归宿。那些修士，机缘本就不属于他们，强行持有，本就是盗取，攫源劫降下，只是循天道正本清源而已。”
“若是先天印记本就不存在，印记，是你自己强行烙印上去的呢？” 龙昊反问一句，眉心衡元印微微亮起，衡理道韵缓缓铺开，扫过整片攫源墟，“我方才一路行来，看过不少被你收回的本源。那些本源诞生之时，并无专属缘主印记，是你大道之力浸染之后，才生出归向你的牵引。所谓天定之缘，是你大道衍生出来的规矩，不是诸天本来的法则。”
禄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坐高台之上，身躯依旧不动，可墟域之中流转的五彩机缘气流，缓缓开始向着高台汇聚。
“衡道，喜欢以你们的中道，否定别的大道吗？” 禄衍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法理的压迫感已经缓缓散开，“我不逼迫谁必须信奉攫源之道，墟内修士，只要不持有与我有缘之物，我便不会打扰他们修行寻宝。他们可以在墟中自由寻找那些和我无缘的东西，我给了他们容身之处。”
“这份容身，是施舍。” 鎏冶上前一步，万千金丝在身侧轻轻盘旋，金芒隔开周遭涌动的攫源法理，“机缘该是公平流转，而非由你筛选划分。好的本源归你，剩下的残渣，才允许旁人拾取。一旦旁人寻到你看中的至宝，立刻便被判定为盗缘，降下攫源劫。长此以往，墟域之中所有珍贵本源，都会尽数汇聚到你高台之上，其余修士，永远只能在你的筛选之下苟且寻宝。”
就在两方对峙之时，墟域中心深处，那座最大的上古祭坛猛然爆发出冲天的七彩霞光。一股浑厚古老的本源气息冲天而起，霞光之内，一枚半透明的卵状宝物缓缓升腾，宝物之内，流转着循环不息的生息本源，正是墟域修士代代相传，蛰伏万古的至宝，生生元卵。
生生元卵出世的一瞬间，整片攫源墟瞬间沸腾。
分散在各处寻宝的修士纷纷停下动作，目光狂热地望向中心祭坛。生生元卵，乃是上古生道遗存，孕育无限生机，服之可以重塑道基，补全本源缺损，是这片墟域数万年来最珍贵的一件机缘。
无数遁光朝着中心祭坛疾驰而去，各方隐世强者、部族首领，尽数动身，想要争夺这件至宝。
可下一刻，高台之上的禄衍缓缓抬手，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意念席卷整片墟域。
“生生元卵，先天印记与我相合，此物，与我有缘。”
话音落下，攫源劫，轰然降临。
五彩劫云在祭坛上空成型，没有雷霆，没有狂风，只有一道道无形的缘法锁链自劫云之中垂落，缠绕在生生元卵之上。元卵轻轻震颤，生出一股强烈的归向之意，想要挣脱所有靠近修士的争夺，朝着彩玉高台飞去。
那些冲到祭坛边缘的修士，刚刚伸手想要触碰元卵，身上立刻生出劫厄。有的人灵力滞涩，有的人道运飞速衰退，有的人心头莫名生出心魔，刚刚升起争夺的念头，便被攫源法理判定为盗缘，劫力缠身上身。
一名白发老修士距离元卵最近，他苦修数千年，就是为了等待生生元卵出世，用来救治族中濒临本源枯竭的后辈。他咬牙，不惜燃烧自身本源，想要顶住攫源劫的牵引，护住元卵。可缘法锁链力量越来越强，元卵脱离他的灵力包裹，缓缓升空，朝着禄衍的方向飘去。老修士一口鲜血喷出，本源受损，踉跄后退，眼中满是绝望。
“看到了吗？” 禄衍看向龙昊，语气平淡，“先天印记不会骗人，元卵本该归我。他们强行争夺，便是逆天盗缘，攫源劫只是顺势而动。”
龙昊望着祭坛上空不断飘向高台的生生元卵，衡元印金光大放，衡理长河骤然舒展，金光横跨墟域，拦在元卵和彩玉高台之间。
“它还没有做出选择，不该由你替它定下归属。”
衡理金光撞上缠绕元卵的五彩缘法锁链，两种截然不同的法理轰然碰撞。攫源法理想要牵引元卵归向禄衍，衡理道韵则散开，给生生元卵自主选择的余地。
元卵悬浮在半空，震颤的幅度忽然放缓。一边是禄衍强加的缘主牵引，一边是衡理打开的自主抉择的空间，卵内的古老生息本源，开始迟疑不定。
禄衍眼眸微微一凝，终于从彩玉高台上站起身来。七彩锦袍在机缘霞光之中舒展，整片墟域的攫源之力尽数向他汇聚。
“衡道行者，你们非要插手我攫源墟的缘法之事？”
“不是插手你的道，是划定边界。” 龙昊声音传遍墟域，落入每一个修士耳中，“攫源之道，可以存在。你可以凭自身本事，和旁人一同争夺机缘，凭实力、凭际遇去争取宝物认可，宝物自愿向你靠拢，那是你和它的缘分，无人可以置喙。但是，你不能仅凭一己意念，强行判定归属，降下攫源劫，掠夺他人搏命求索而来的机缘。”
鎏冶催动金丝大阵，漫天金色丝绦铺开，将那些被攫源劫缠身、道运受损的修士一一护住，金丝之上的衡缘符文消解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劫厄之力，止住他们持续衰败的道基。元衍青色永续道纹游走在祭坛四周，解析攫源劫的法理脉络，寻找这套缘法判定的破绽。
鎏金小队四人分列四方，撑起四道衡理阵眼，稳住墟域四周流转紊乱的机缘气流，防止攫源法理失控，大范围侵蚀所有修士。
“凭本事争夺？” 禄衍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你们衡道，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若是放任所有人肆意争夺，机缘会被强者垄断，弱者永无出头之日。我勘破先天印记，按缘分配，本是最公平的法子。该是谁的，就归谁。”
“真正的公平，从来不是一人替万物做决定。” 龙昊一步踏出，踏在衡理长河浪尖，直面禄衍，“公平是机缘可以自主择主，生灵可以放手求索。强者可以去争，弱者也有一线机缘，宝物的归属，由宝物自身、由际遇博弈而定，不是由你一句有缘，尘埃落定。你所谓的按缘分配，本质是你掌握了定义缘分的权柄，这份权柄，太过独断。”
禄衍不再多言，抬手一挥，漫天五彩缘法锁链齐齐暴涨，向着衡理长河绞杀而来。锁链不斩肉身，不伤神魂，专门缠绕道运、牵引本源，一旦被锁链缠上，自身所有机缘都会被剥离。
“既然你们执意阻拦，那便让衡理之道，试一试我攫源劫的力量。”
五彩锁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墟域之内，所有散逸的本源碎片，此刻都被禄衍调动，化作万千流光，随锁链一同压向龙昊一行人。
鎏冶的金丝大阵轰鸣震颤，金缕和五彩锁链不断碰撞，每一次相撞，虚空之中都掀起道运波动。金丝尽力抵挡锁链剥离道运的力量，可攫源法理十分刁钻，锁链避开正面硬撼，从缝隙之中渗透进来，悄悄拉扯众人识海之中的本源印记。
元衍青色道纹飞快编织时序屏障，不断将渗透进来的缘法牵引之力弹开，高声传讯：“龙昊，他的力量核心不在攻伐，而在‘归属烙印’。只要烙印打在本源之上，攫源劫便会持续生效，单纯抵挡劫力治标不治本！想要破局，要从生生元卵这里入手，让它生出自主的道心，不认禄衍强行打下的印记！”
龙昊目光落在半空悬浮的生生元卵上，衡元印旋转，九印道韵层层剥离禄衍强行烙在元卵本源之内的缘主印记。一道道柔和的金光渗入元卵之中，不去磨灭它本身的生息，只是抹去外界强加的判定。
元卵内部，沉寂万古的生道灵智，在衡理之光的滋养下缓缓苏醒。
它见过无数修士为它厮杀，感受过禄衍那股不容拒绝的牵引，如今衡理之光告诉它，它拥有选择的权利，不必被迫归于任何人。
元卵轻轻一颤，原本向着高台飘动的身躯，停在了半空。卵壳之上，五彩归向霞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纯粹的绿光，它不再顺从禄衍定下的缘分。
禄衍脸色一变，猛地加大攫源法理输出：“孽物，先天印记早已注定，你怎敢违逆缘主！”
漫天缘法锁链骤然狂暴，无数锁链舍弃鎏冶的金丝屏障，全部朝着生生元卵缠绕而去，想要重新强行烙印归属。
“禄衍，你看清楚。” 龙昊抬手，衡理长河护住元卵，“它不是你的所有物，它是独立的本源生灵。万物本源，不是供你收取的私果。”
墟中所有修士屏息凝望这场对峙，先前被攫源劫夺走宝物、吃过苦头的修士，心底生出一丝希冀。他们看着那枚挣脱牵引的生生元卵，看着那道横跨墟域的金色长河，默默等待这场缘与夺的博弈，分出结果。
禄衍七彩衣袍猎猎作响，整片攫源墟的法理，已经被他催动到极致。攫源劫云压得越来越低，一场关乎整片墟域机缘规则的大战，已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