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二百五十九章 振翎天墟，召翎列阵
衡理长河自青芜灵薮层层叠叠的林海花雾之间缓缓驶出，外侧育灵台涌动起伏的碧色生机余波，在浩瀚无垠的虚空星海之中慢慢消散无痕。青笙静坐在花叶交织而成的木座之上，顺时主薮草木依循岁序荣枯，修士静坐古根，体悟草木时序流转、生生自息的大道；育灵台之内，木衍一众木修谨守木誓，培土育苗、移植灵株、调和生机脉络，在草木盛衰更迭之间追索草木造化的奥义。顺时荣枯与培灵造薮，两条曾经相互抵触的道途，依托衡约镌刻的法理界印，各守疆域互不侵扰，一同沐浴虚空之中缓缓流淌的衡元流光。
龙昊立于长河船头，眉心衡元印漾开一圈温润柔和的九色光晕，光晕缓缓内敛沉降，沉入识海深处。一路走来，衡约法理遍历诸天域场，一次次消融大道相撞催生的死局。他见过执守因果秩序的衡玑、信奉万象归寂的空罗、秉笔直书不容篡改的墨简、希冀万脉同源的合漪，斩断尘缘独修的清寂、以争锋磨砺求进的烈戈、护佑地脉的坤母、执守明光鉴真的昭华，以雅乐安魂的清韶，持刃斩孽的斩峥，顺生护万灵的青芜，离相归空的玄空，烈火涤罪的赤燎，律音定序的瑶徽，山岳厚载的岢岳，流水循轨的沧漪，兵戈止杀的戍锋，时序生道的青杪，寒冥守寂的冰宸，幻妄归真的蜃离，厚土安基的岱垠，天风顺逸的扶摇，炎火循节的离烬，流水归壑的沧澜，草木顺时的青笙。每一位道主执念深重的背后，皆是烙印在本源神魂之中，无法磨灭的上古浩劫记忆。他们以自身大道筑起屏障，阻拦旧日灾厄卷土重来，却也无形中封死另一脉修士的证道前路。寰宇亿万大道支流，从来不存在唯一至高不变的真理。衡约的本意，从来不是消弭道与道之间理念的分歧，而是铸就一道牢不可破的法理藩篱，让信奉禽鸟归巢、飞止有律者得以守护振翎天墟之内羽族生灵的游栖节律，任万禽随心翱翔，来去自如；也让以召翎聚禽、排布禽阵悟道的羽修拥有一方容身之地，不必被羽道法理惊散飞灵、折断翎脉气机，断绝一脉道统根基。
鎏冶收回布设木道气机隔离、木誓心念监测的金色锁链，锁链丝缕之上，还残留着青芜灵薮温润绵长的灵根本源气息。它推演生机流转起伏轨迹，测算育灵台催生生机余波向外蔓延的边界，绑定修士立下的木誓，层层布设预警禁制，一番全力运转，龙神本源灵力损耗甚巨。它盘坐于长河边缘的星岩之上，金色锁链一圈圈缠绕身躯，龙神符文明暗交替闪烁，徐徐调养耗散的力量。其余同伴沿着长河外围虚空巡弋，目光紧盯翻涌不休的虚空暗流、错位折叠的位面裂隙。衡约法理铺开的疆域越是广阔，那些固守单一道义、不肯兼容并蓄的古老道主，敌意便越是深重。他们催动的法则之力藏于漫天飞羽清鸣之内，轻灵飘忽，无迹可寻，一旦深陷其中，周身灵力会被漫天翎风切割撕扯，神魂被无数禽鸣搅得纷乱涣散，道基纹路在交错翎风之中一点点剥离碎裂，凶险隐于悠扬清越的禽鸣之内，众人半点不敢松懈。
元衍那一缕青色永续道纹向前舒展，穿过漫散的草木清香余韵，周遭气息骤然一变。青芜灵薮温润浓郁的草木气息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清冽浩荡、振彻虚空的翎风鸣响。虚空夹层深处，一片悬浮于星海之上的浮空云墟缓缓铺展，便是振翎天墟。云墟之上层叠云峦连绵起伏，云崖之上遍布巢窠，万千异种灵禽栖息于此，有的羽翼流光如金铸，有的翅展万里裹挟长风，它们自在盘旋，乘风而起，倦则归巢，翔止起落，全都遵循亘古以来的天律。羽道道韵笼罩整片天墟疆域，法理无形，牵引踏入此地的修士尊重羽族天性，不凭神通强行召聚禽鸟，不以神念驱使群禽冲锋布阵，维系虚空羽灵翔栖节律恒定不变。
“振翎天墟。” 元衍的意念顺着青色道纹传回，丝缕在浩荡轻灵的羽道道韵之中轻轻震颤，勾勒整片天墟轮廓，“执掌此地的羽道主，名唤翎霄。她的大道核心，便是翔栖循律，飞止由心。翎霄认定，灵禽乃是虚空之中自在游弋的生灵，翱翔、休憩、筑巢、迁徙，皆是顺应本心，自有天定节律。修士若是以神魂咒印强行召聚群禽，驱使羽族结成战阵，便是桎梏禽鸟天性，人为掀起翎羽浩劫。召翎列阵之风蔓延日久，羽修以禁咒拘押万禽，驱使无数灵禽冲撞位面壁垒，无数羽族生灵死于战火，羽道本源险些被伤痛与怨愤啃噬溃散。浩劫过后，翎霄立下铁则，振翎天墟之内，禁绝召翎聚禽、排布禽阵，修行当以静观翔栖为本，以御驭飞灵、推演翔变悟道者，便是拘禁羽灵，乱其天律，不容在此地修行悟道。”
一名年轻修士立身于云崖边缘，抬手望着漫天盘旋起落的灵禽，羽翼掠风之声不绝于耳，轻声轻叹：“羽道万千，不止任禽自翔一途。灵禽羽翼乘风，可聚可散，召翎聚灵，排布长空战阵，御敌护道，于禽鸟聚散、翎风开合之间参悟羽道造化法则，亦是一条悟道之途。一概惊散飞禽、禁绝召翎推演，便是斩断这一脉羽修的道机。”
“矛盾便扎根于此。” 元衍缓缓道出对峙的缘由，“翎霄只看见了强行拘禽催生的翎墟浩劫，却忽略召翎列阵亦是一条大道。有一脉羽修，毕生钻研引动翎韵、感召灵禽之理，以感召飞灵、构筑长空禽阵作为修行根基，在群禽起落、阵型变幻之间参悟羽道造化法则。他们不用禁咒枷锁拘禁全域灵禽，不驱使禽群肆意冲撞周边位面，只在划定地界之内感召可控灵禽，演练禽阵术法，可在羽道法理之下，哪怕是合规感召飞灵列阵，也会被循律翎风驱散，禽阵溃散，羽修术法尽数失效。近些岁月，一众羽修结伴来到振翎天墟，他们并不否认灵禽自在翱翔、翔栖循律乃是羽道本态，只是想要一处不受翎风驱散之力侵扰的区域，安心感召灵禽，排布禽阵，推演翔变玄机。他们多次面见翎霄陈情，争执经年，最终对峙在天墟中央的循翔高台之前。”
衡理长河破开一层流转着流光飞羽的淡银云幕，踏入振翎天墟疆域。
放眼望去，云峦叠嶂，云巢密布，万千灵禽穿梭云海，振翅长鸣，清越鸣音此起彼伏，翎风卷动流云缓缓流转。天墟之内诸多修士静坐于云崖石台之上，凝神感悟灵禽起落迁徙的天律，静看飞鸟来去，体悟翔栖循律的大道。羽道法理笼罩整片天墟，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凡修士催动术法感召灵禽排布战阵，立刻便会涌来循翔之力镇压，聚拢的飞鸟四散飞逃，凝聚的翎韵消散一空。而在墟心深处，万千主巢灵脉汇聚的循翔高台旁，数十名羽修静静伫立，和巡守的羽灵对峙。
为首修士名叫翎衍。他一身银白翎纹云袍，掌心托着一枚流转莹白光晕的翎核，神魂之中流转着召翎聚灵、排布禽阵的羽道道韵。他身后一众同道，皆是传承久远的羽修，精通感召翎韵、呼应灵禽、排布长空战阵之术，以翔阵变幻勘悟羽道大道。他们立下羽誓，只在自划疆域之内感召局部灵禽、排布可控禽阵，不用锁禽禁咒拘禁天墟万禽，不驱使禽群冲撞域外位面，不干扰天墟修士静观飞鸟、修持循翔羽道。他们所求，只是一处隔绝翎风驱散之力的地界，召翎聚灵，列阵长空，于群禽聚散之间参研羽道玄理，不被羽道法理惊散飞灵，同时绝不踏入墟心腹地干扰修士修持循翔大道。
“翎霄道主，我等并非布下囚笼，拘禁天墟万千灵禽，驱使它们赴死征战。” 翎衍立于循翔高台之前，语声清越嘹亮，如同飞鸟振鸣穿破云海，目光望向云海深处那道由万千流光羽翼交织而成的飘逸身影，“羽道广博，有自在翔栖的安然，亦有召翎列阵的妙用。感召翎韵，呼应飞灵，便是我等羽修一脉证道根基。我等立下羽誓，只在划定之地感召灵禽、排布禽阵，不造囚禽大阵，不搅乱振翎天墟修士守持翔律的秩序。我们所求，只是一方可控的翔阵之地，聚禽列阵，推演玄机。我们不阻碍旁人静观云间飞鸟、任禽来去，只求自身召翎列阵之道不被强行封禁。还望道主成全。”
高台最深处，万千灵禽羽翼翎脉汇聚而成的云座之上，翎霄静坐。她身形由层层叠叠飞羽、长风、云气交织而成，周身流淌翔栖循律、飞止由心的羽道道韵，整片振翎天墟的灵禽迁徙、起落翔止，都以她为枢纽维系。她垂眸俯瞰下方翎衍一行人，声音如风卷飞羽，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翎韵一锁，万禽悲鸣。” 翎霄清逸的语声回荡在茫茫云墟之间，周遭盘旋的灵禽随话音放缓翅速，纷纷归向就近云巢，“当年翎墟浩劫，无数召翎禁咒齐启，天墟大半灵禽被咒印拘锁，被迫冲锋陷阵，血染云海，无数羽灵魂散虚空，羽道本源被无边怨哀侵染，险些彻底崩解，那一幕，我永世不忘。今日容许尔等召翎列阵，他日天墟之内囚阵遍地，灵禽受缚悲鸣，振翎天墟循翔大道崩塌。规矩不可破。”
翎霄抬手，高台之上银白翎雾翻涌，翔劫劫云在翎衍众人头顶缓缓汇聚成型。劫云是透亮银白色，云中流转着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循翔之力。这道劫不会直接夺人性命，只会不断冲刷修士识海之中的羽道本源，瓦解召翎列阵的道基，引导他们放下感召灵禽之心，静坐云崖，顺应飞鸟自由来去的大势。
翎衍身后一众羽修神色沉静，彼此相视，没有催动翎核掀起对抗，没有布下全域囚禽大阵的妄念。他们恪守羽誓，只感召局部灵禽，不拘禁万禽，却依旧被一概视作桎梏羽灵的祸根。若是呼应翎韵、推演翔阵变幻的余地都被剥夺，传承万古的羽修道统，便会缓缓消散凋零。
眼看银白色劫云缓缓下沉，散阵惊禽之力就要碾碎一众羽修的根基，金色衡理长河破开漫天飞舞的流光飞羽，横亘在循翔高台与对峙之地之间。九色衡纹舒展铺开，一层柔韧稳固的屏障挡在前方，抚平翎风、惊散禽阵的羽道之力撞上衡纹，回旋流转，却无法磨灭众人心中召翎列阵的道念。
翎霄羽翼凝成的眼眸望向长河船头的龙昊一行人，周身浮动的流光飞羽微微一顿。
“衡道行者。” 翎霄清鸣一般的声音回荡天墟之间，“振翎天墟以云宇长风庇护自在羽灵，我不愿再见咒锁万禽、哀鸣遍野的浩劫重演。尔等来此，是要劝我放任灵禽受缚，任由翔律大乱吗？”
龙昊立于船头，目光望向云崖石台之上静坐守律、恪守循翔羽道的修士，再看向这群坚守羽誓、召翎列阵的羽修，缓缓开口。
“灵禽翱翔自有天律，来去本该随心，你以守护羽族自在、防范囚禽浩劫的本心，并无差错。群禽被拘、血染云海的往事，值得永世警醒。” 龙昊的声音穿过浩荡翎风，清晰传到循翔高台之上，“但静观翔栖，与召翎列阵本非对立。修士可以立身云崖，看飞鸟乘风来去；亦可守持羽誓，感召局部灵禽排布翔阵，在翎风开合、禽阵变幻之间推演羽道造化法则。翔栖循律是大道，召翎列阵，亦是大道。”
翎霄身周飞羽轻轻震颤起伏，沉声反问：“一旦开启先例，天墟之内召禽咒法层出不穷，拘禽怨氛不断扩散蔓延，振翎天墟循翔大道日渐衰微，谁来承担这份恶果？”
“不必废除振翎天墟的羽道法理，只勘分两处域场，划清界限，隔绝召翎翎韵的波动，互不侵扰。” 鎏冶踏出长河，漫天金丝缓缓舒展，纤细丝线顺着翎脉走向、长风脉络游走，一套羽道气机隔离、羽誓心念监测大阵缓缓成型，“循翔主墟依旧由你执掌，羽道道韵如常流转，墟内修士静观灵禽翔止起落，体悟飞止由心之道。主墟之内，禁绝召翎聚禽、排布禽阵，提防翎墟浩劫重演。我们只在振翎天墟外侧，开立翔翎台。”
元衍青色永续道纹沿着天墟边界游走，推演局部感召翎韵向外扩散的波及范围，片刻之后接续说道：
“一侧，是循翔主墟，翎霄执掌。域内羽道法理常驻，灵禽循律，翔止随心，修士静守云律，不锁飞灵。主墟之内，严禁催动召翎咒术拘禁灵禽扰动翔序，提防全域禽劫爆发。
另一侧，外围的翔翎台，专供羽修。修士踏入台域之前，立下羽誓，只在台内感召可控灵禽、排布长空禽阵，不布锁禽禁咒拘禁天墟全域羽灵，不在台内驱使禽群冲击域外位面，不得前往主墟催动召翎术法、扰乱循翔秩序。台外布设多层翎韵隔绝禁制，台内涌动的召禽翎韵余波尽数封锁在界壁之内，不会向外扩散，诱发主墟灵禽连锁受缚。法阵时刻监察台内心念波动，一旦修士生出布下囚笼拘禁万禽、倾覆循翔秩序的念头，禁制立刻封印羽道神通，剥夺台内修行资格。修士可以散去翎核咒韵术法，放下召翎聚灵之心，走出翔翎台，进入主墟静坐云崖，体悟灵禽自在翱翔的大道。若是修士借翔翎台布下无边囚阵、酝酿翎墟浩劫，便会被永久剥夺进入翔翎台的资格，承受羽誓反噬。”
翎衍与一众羽修闻言，悬在心头的重担缓缓落下，齐齐躬身行礼。他们愿意恪守羽誓，克制己身，不布设囚禽禁咒，不驱使灵禽征战域外，只在台中感召飞灵，排布禽阵，推演羽道造化。
翎霄沉默下来，飞羽凝成的目光扫过云海之中自在盘旋起落的万千灵禽，心神沉入振翎天墟浩荡绵长的羽道本源细细推演利弊。她忘不了昔日云海哀鸣、羽血纷飞的惨状，恐惧咒印束缚灵禽，可她也看清翎衍一行人所求，不是拘禁全域羽灵、颠覆循翔大道，只是划定疆界，立下羽誓，在可控范围之内延续羽修道统。禁制隔绝翎韵余波，法阵实时监察心念，并有羽誓约束，不会酿成当年大祸。
“若是修士立下羽誓之后，暗中布设引翎阵纹，源源不断将主墟原生翎脉之力接引至翔翎台，日积月累，耗空振翎天墟羽道本源，让虚空羽灵翔栖天律的根基彻底崩坏呢？” 翎霄轻声发问，一缕流光翎带自云座飘起，在翻涌连绵的云海之间缓缓游走。
“翔翎台大阵与修士羽誓神魂绑定，修士一旦生出盗取主墟翎脉、拘禁万禽的念头，台内禁制瞬间封印其羽道本源，羽灵即刻前来驱逐。” 龙昊平静答道，“感召翎韵、排布翔阵，不等于囚禁万千灵禽，更不等于刻意破坏灵禽翔止随心、循律而飞的大道。”
翎霄望着下方静待答复的羽修一行人，听着云海之中不绝于耳的清越禽鸣，上空翻涌的银白色翔劫劫云缓缓散开，云中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循翔之力慢慢消散。
“我应允这份衡约。翔翎台的翎韵禁制、羽誓之规，一丝一毫不可放宽。”
一缕翔栖循律的羽道本源，一缕衡元金光在空中缠绕相融。鎏冶的翎韵隔离大阵彻底成型，牢牢包裹翔翎台，双向隔绝惊散禽阵的循翔之力与召翎聚灵的羽道气机；元衍青色道纹刻下两域界印，将盟约烙印在振翎天墟生生不息的翎脉本源之中。
一行银金交织的衡约道文，浮现在循翔高台之上，万古留存：
墟随云往，灵禽自翔；台召翎风，誓不囚缰。界隔鸣浪，大道同崇；锁羽焚空，法理加惩。
第九十三份衡约，就此归档。
无处不在、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羽道法理柔和了几分，不再不分情形禁绝所有感召翎韵、排布禽阵的羽修修行。翎衍一众羽修循着衡纹指引，踏入外侧的翔翎台，在翎韵禁制庇护之下，感召飞灵，排布翔阵，调度长风翎韵，在群禽聚散起落之间参悟羽道造化的玄理。循翔主墟之内，灵禽乘风来去，羽道道韵流转不息，无数修士静坐云崖石台，静听禽鸣云风，不受台内召翎翎韵惊扰。翎霄静坐在飞羽交织的云座之上，看着一墟一台的格局，长久固守的循翔执念，悄然化开一角。灵禽自在、翔止随心是大道，召翎列阵、推演翔变，亦是大道。
龙昊不再久留，催动衡理长河升空，辞别振翎天墟。元衍的青色永续道纹再次向前飘飞，越过翻涌连绵的云海与漫天飞羽，向着星海深处延伸。漫长虚空穿行之后，一缕厚重沉稳、震荡寰宇的隆隆轰鸣顺着道纹传回。这道大道主张金石静卧，沉埋自守，认定金石矿脉沉于虚空岩层，自有静藏之序，不可强行凿矿炼铸、引石御敌，是为金石之道。
鎏冶迎着震颤虚空的厚重石息，低声开口：“下一处，玄晶岩狱。”
龙昊立于长河船头，眉心衡元印漾开一圈温润柔和的九色光晕，光晕缓缓内敛沉降，沉入识海深处。一路走来，衡约法理遍历诸天域场，一次次消融大道相撞催生的死局。他见过执守因果秩序的衡玑、信奉万象归寂的空罗、秉笔直书不容篡改的墨简、希冀万脉同源的合漪，斩断尘缘独修的清寂、以争锋磨砺求进的烈戈、护佑地脉的坤母、执守明光鉴真的昭华，以雅乐安魂的清韶，持刃斩孽的斩峥，顺生护万灵的青芜，离相归空的玄空，烈火涤罪的赤燎，律音定序的瑶徽，山岳厚载的岢岳，流水循轨的沧漪，兵戈止杀的戍锋，时序生道的青杪，寒冥守寂的冰宸，幻妄归真的蜃离，厚土安基的岱垠，天风顺逸的扶摇，炎火循节的离烬，流水归壑的沧澜，草木顺时的青笙。每一位道主执念深重的背后，皆是烙印在本源神魂之中，无法磨灭的上古浩劫记忆。他们以自身大道筑起屏障，阻拦旧日灾厄卷土重来，却也无形中封死另一脉修士的证道前路。寰宇亿万大道支流，从来不存在唯一至高不变的真理。衡约的本意，从来不是消弭道与道之间理念的分歧，而是铸就一道牢不可破的法理藩篱，让信奉禽鸟归巢、飞止有律者得以守护振翎天墟之内羽族生灵的游栖节律，任万禽随心翱翔，来去自如；也让以召翎聚禽、排布禽阵悟道的羽修拥有一方容身之地，不必被羽道法理惊散飞灵、折断翎脉气机，断绝一脉道统根基。
鎏冶收回布设木道气机隔离、木誓心念监测的金色锁链，锁链丝缕之上，还残留着青芜灵薮温润绵长的灵根本源气息。它推演生机流转起伏轨迹，测算育灵台催生生机余波向外蔓延的边界，绑定修士立下的木誓，层层布设预警禁制，一番全力运转，龙神本源灵力损耗甚巨。它盘坐于长河边缘的星岩之上，金色锁链一圈圈缠绕身躯，龙神符文明暗交替闪烁，徐徐调养耗散的力量。其余同伴沿着长河外围虚空巡弋，目光紧盯翻涌不休的虚空暗流、错位折叠的位面裂隙。衡约法理铺开的疆域越是广阔，那些固守单一道义、不肯兼容并蓄的古老道主，敌意便越是深重。他们催动的法则之力藏于漫天飞羽清鸣之内，轻灵飘忽，无迹可寻，一旦深陷其中，周身灵力会被漫天翎风切割撕扯，神魂被无数禽鸣搅得纷乱涣散，道基纹路在交错翎风之中一点点剥离碎裂，凶险隐于悠扬清越的禽鸣之内，众人半点不敢松懈。
元衍那一缕青色永续道纹向前舒展，穿过漫散的草木清香余韵，周遭气息骤然一变。青芜灵薮温润浓郁的草木气息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清冽浩荡、振彻虚空的翎风鸣响。虚空夹层深处，一片悬浮于星海之上的浮空云墟缓缓铺展，便是振翎天墟。云墟之上层叠云峦连绵起伏，云崖之上遍布巢窠，万千异种灵禽栖息于此，有的羽翼流光如金铸，有的翅展万里裹挟长风，它们自在盘旋，乘风而起，倦则归巢，翔止起落，全都遵循亘古以来的天律。羽道道韵笼罩整片天墟疆域，法理无形，牵引踏入此地的修士尊重羽族天性，不凭神通强行召聚禽鸟，不以神念驱使群禽冲锋布阵，维系虚空羽灵翔栖节律恒定不变。
“振翎天墟。” 元衍的意念顺着青色道纹传回，丝缕在浩荡轻灵的羽道道韵之中轻轻震颤，勾勒整片天墟轮廓，“执掌此地的羽道主，名唤翎霄。她的大道核心，便是翔栖循律，飞止由心。翎霄认定，灵禽乃是虚空之中自在游弋的生灵，翱翔、休憩、筑巢、迁徙，皆是顺应本心，自有天定节律。修士若是以神魂咒印强行召聚群禽，驱使羽族结成战阵，便是桎梏禽鸟天性，人为掀起翎羽浩劫。召翎列阵之风蔓延日久，羽修以禁咒拘押万禽，驱使无数灵禽冲撞位面壁垒，无数羽族生灵死于战火，羽道本源险些被伤痛与怨愤啃噬溃散。浩劫过后，翎霄立下铁则，振翎天墟之内，禁绝召翎聚禽、排布禽阵，修行当以静观翔栖为本，以御驭飞灵、推演翔变悟道者，便是拘禁羽灵，乱其天律，不容在此地修行悟道。”
一名年轻修士立身于云崖边缘，抬手望着漫天盘旋起落的灵禽，羽翼掠风之声不绝于耳，轻声轻叹：“羽道万千，不止任禽自翔一途。灵禽羽翼乘风，可聚可散，召翎聚灵，排布长空战阵，御敌护道，于禽鸟聚散、翎风开合之间参悟羽道造化法则，亦是一条悟道之途。一概惊散飞禽、禁绝召翎推演，便是斩断这一脉羽修的道机。”
“矛盾便扎根于此。” 元衍缓缓道出对峙的缘由，“翎霄只看见了强行拘禽催生的翎墟浩劫，却忽略召翎列阵亦是一条大道。有一脉羽修，毕生钻研引动翎韵、感召灵禽之理，以感召飞灵、构筑长空禽阵作为修行根基，在群禽起落、阵型变幻之间参悟羽道造化法则。他们不用禁咒枷锁拘禁全域灵禽，不驱使禽群肆意冲撞周边位面，只在划定地界之内感召可控灵禽，演练禽阵术法，可在羽道法理之下，哪怕是合规感召飞灵列阵，也会被循律翎风驱散，禽阵溃散，羽修术法尽数失效。近些岁月，一众羽修结伴来到振翎天墟，他们并不否认灵禽自在翱翔、翔栖循律乃是羽道本态，只是想要一处不受翎风驱散之力侵扰的区域，安心感召灵禽，排布禽阵，推演翔变玄机。他们多次面见翎霄陈情，争执经年，最终对峙在天墟中央的循翔高台之前。”
衡理长河破开一层流转着流光飞羽的淡银云幕，踏入振翎天墟疆域。
放眼望去，云峦叠嶂，云巢密布，万千灵禽穿梭云海，振翅长鸣，清越鸣音此起彼伏，翎风卷动流云缓缓流转。天墟之内诸多修士静坐于云崖石台之上，凝神感悟灵禽起落迁徙的天律，静看飞鸟来去，体悟翔栖循律的大道。羽道法理笼罩整片天墟，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凡修士催动术法感召灵禽排布战阵，立刻便会涌来循翔之力镇压，聚拢的飞鸟四散飞逃，凝聚的翎韵消散一空。而在墟心深处，万千主巢灵脉汇聚的循翔高台旁，数十名羽修静静伫立，和巡守的羽灵对峙。
为首修士名叫翎衍。他一身银白翎纹云袍，掌心托着一枚流转莹白光晕的翎核，神魂之中流转着召翎聚灵、排布禽阵的羽道道韵。他身后一众同道，皆是传承久远的羽修，精通感召翎韵、呼应灵禽、排布长空战阵之术，以翔阵变幻勘悟羽道大道。他们立下羽誓，只在自划疆域之内感召局部灵禽、排布可控禽阵，不用锁禽禁咒拘禁天墟万禽，不驱使禽群冲撞域外位面，不干扰天墟修士静观飞鸟、修持循翔羽道。他们所求，只是一处隔绝翎风驱散之力的地界，召翎聚灵，列阵长空，于群禽聚散之间参研羽道玄理，不被羽道法理惊散飞灵，同时绝不踏入墟心腹地干扰修士修持循翔大道。
“翎霄道主，我等并非布下囚笼，拘禁天墟万千灵禽，驱使它们赴死征战。” 翎衍立于循翔高台之前，语声清越嘹亮，如同飞鸟振鸣穿破云海，目光望向云海深处那道由万千流光羽翼交织而成的飘逸身影，“羽道广博，有自在翔栖的安然，亦有召翎列阵的妙用。感召翎韵，呼应飞灵，便是我等羽修一脉证道根基。我等立下羽誓，只在划定之地感召灵禽、排布禽阵，不造囚禽大阵，不搅乱振翎天墟修士守持翔律的秩序。我们所求，只是一方可控的翔阵之地，聚禽列阵，推演玄机。我们不阻碍旁人静观云间飞鸟、任禽来去，只求自身召翎列阵之道不被强行封禁。还望道主成全。”
高台最深处，万千灵禽羽翼翎脉汇聚而成的云座之上，翎霄静坐。她身形由层层叠叠飞羽、长风、云气交织而成，周身流淌翔栖循律、飞止由心的羽道道韵，整片振翎天墟的灵禽迁徙、起落翔止，都以她为枢纽维系。她垂眸俯瞰下方翎衍一行人，声音如风卷飞羽，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翎韵一锁，万禽悲鸣。” 翎霄清逸的语声回荡在茫茫云墟之间，周遭盘旋的灵禽随话音放缓翅速，纷纷归向就近云巢，“当年翎墟浩劫，无数召翎禁咒齐启，天墟大半灵禽被咒印拘锁，被迫冲锋陷阵，血染云海，无数羽灵魂散虚空，羽道本源被无边怨哀侵染，险些彻底崩解，那一幕，我永世不忘。今日容许尔等召翎列阵，他日天墟之内囚阵遍地，灵禽受缚悲鸣，振翎天墟循翔大道崩塌。规矩不可破。”
翎霄抬手，高台之上银白翎雾翻涌，翔劫劫云在翎衍众人头顶缓缓汇聚成型。劫云是透亮银白色，云中流转着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循翔之力。这道劫不会直接夺人性命，只会不断冲刷修士识海之中的羽道本源，瓦解召翎列阵的道基，引导他们放下感召灵禽之心，静坐云崖，顺应飞鸟自由来去的大势。
翎衍身后一众羽修神色沉静，彼此相视，没有催动翎核掀起对抗，没有布下全域囚禽大阵的妄念。他们恪守羽誓，只感召局部灵禽，不拘禁万禽，却依旧被一概视作桎梏羽灵的祸根。若是呼应翎韵、推演翔阵变幻的余地都被剥夺，传承万古的羽修道统，便会缓缓消散凋零。
眼看银白色劫云缓缓下沉，散阵惊禽之力就要碾碎一众羽修的根基，金色衡理长河破开漫天飞舞的流光飞羽，横亘在循翔高台与对峙之地之间。九色衡纹舒展铺开，一层柔韧稳固的屏障挡在前方，抚平翎风、惊散禽阵的羽道之力撞上衡纹，回旋流转，却无法磨灭众人心中召翎列阵的道念。
翎霄羽翼凝成的眼眸望向长河船头的龙昊一行人，周身浮动的流光飞羽微微一顿。
“衡道行者。” 翎霄清鸣一般的声音回荡天墟之间，“振翎天墟以云宇长风庇护自在羽灵，我不愿再见咒锁万禽、哀鸣遍野的浩劫重演。尔等来此，是要劝我放任灵禽受缚，任由翔律大乱吗？”
龙昊立于船头，目光望向云崖石台之上静坐守律、恪守循翔羽道的修士，再看向这群坚守羽誓、召翎列阵的羽修，缓缓开口。
“灵禽翱翔自有天律，来去本该随心，你以守护羽族自在、防范囚禽浩劫的本心，并无差错。群禽被拘、血染云海的往事，值得永世警醒。” 龙昊的声音穿过浩荡翎风，清晰传到循翔高台之上，“但静观翔栖，与召翎列阵本非对立。修士可以立身云崖，看飞鸟乘风来去；亦可守持羽誓，感召局部灵禽排布翔阵，在翎风开合、禽阵变幻之间推演羽道造化法则。翔栖循律是大道，召翎列阵，亦是大道。”
翎霄身周飞羽轻轻震颤起伏，沉声反问：“一旦开启先例，天墟之内召禽咒法层出不穷，拘禽怨氛不断扩散蔓延，振翎天墟循翔大道日渐衰微，谁来承担这份恶果？”
“不必废除振翎天墟的羽道法理，只勘分两处域场，划清界限，隔绝召翎翎韵的波动，互不侵扰。” 鎏冶踏出长河，漫天金丝缓缓舒展，纤细丝线顺着翎脉走向、长风脉络游走，一套羽道气机隔离、羽誓心念监测大阵缓缓成型，“循翔主墟依旧由你执掌，羽道道韵如常流转，墟内修士静观灵禽翔止起落，体悟飞止由心之道。主墟之内，禁绝召翎聚禽、排布禽阵，提防翎墟浩劫重演。我们只在振翎天墟外侧，开立翔翎台。”
元衍青色永续道纹沿着天墟边界游走，推演局部感召翎韵向外扩散的波及范围，片刻之后接续说道：
“一侧，是循翔主墟，翎霄执掌。域内羽道法理常驻，灵禽循律，翔止随心，修士静守云律，不锁飞灵。主墟之内，严禁催动召翎咒术拘禁灵禽扰动翔序，提防全域禽劫爆发。
另一侧，外围的翔翎台，专供羽修。修士踏入台域之前，立下羽誓，只在台内感召可控灵禽、排布长空禽阵，不布锁禽禁咒拘禁天墟全域羽灵，不在台内驱使禽群冲击域外位面，不得前往主墟催动召翎术法、扰乱循翔秩序。台外布设多层翎韵隔绝禁制，台内涌动的召禽翎韵余波尽数封锁在界壁之内，不会向外扩散，诱发主墟灵禽连锁受缚。法阵时刻监察台内心念波动，一旦修士生出布下囚笼拘禁万禽、倾覆循翔秩序的念头，禁制立刻封印羽道神通，剥夺台内修行资格。修士可以散去翎核咒韵术法，放下召翎聚灵之心，走出翔翎台，进入主墟静坐云崖，体悟灵禽自在翱翔的大道。若是修士借翔翎台布下无边囚阵、酝酿翎墟浩劫，便会被永久剥夺进入翔翎台的资格，承受羽誓反噬。”
翎衍与一众羽修闻言，悬在心头的重担缓缓落下，齐齐躬身行礼。他们愿意恪守羽誓，克制己身，不布设囚禽禁咒，不驱使灵禽征战域外，只在台中感召飞灵，排布禽阵，推演羽道造化。
翎霄沉默下来，飞羽凝成的目光扫过云海之中自在盘旋起落的万千灵禽，心神沉入振翎天墟浩荡绵长的羽道本源细细推演利弊。她忘不了昔日云海哀鸣、羽血纷飞的惨状，恐惧咒印束缚灵禽，可她也看清翎衍一行人所求，不是拘禁全域羽灵、颠覆循翔大道，只是划定疆界，立下羽誓，在可控范围之内延续羽修道统。禁制隔绝翎韵余波，法阵实时监察心念，并有羽誓约束，不会酿成当年大祸。
“若是修士立下羽誓之后，暗中布设引翎阵纹，源源不断将主墟原生翎脉之力接引至翔翎台，日积月累，耗空振翎天墟羽道本源，让虚空羽灵翔栖天律的根基彻底崩坏呢？” 翎霄轻声发问，一缕流光翎带自云座飘起，在翻涌连绵的云海之间缓缓游走。
“翔翎台大阵与修士羽誓神魂绑定，修士一旦生出盗取主墟翎脉、拘禁万禽的念头，台内禁制瞬间封印其羽道本源，羽灵即刻前来驱逐。” 龙昊平静答道，“感召翎韵、排布翔阵，不等于囚禁万千灵禽，更不等于刻意破坏灵禽翔止随心、循律而飞的大道。”
翎霄望着下方静待答复的羽修一行人，听着云海之中不绝于耳的清越禽鸣，上空翻涌的银白色翔劫劫云缓缓散开，云中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循翔之力慢慢消散。
“我应允这份衡约。翔翎台的翎韵禁制、羽誓之规，一丝一毫不可放宽。”
一缕翔栖循律的羽道本源，一缕衡元金光在空中缠绕相融。鎏冶的翎韵隔离大阵彻底成型，牢牢包裹翔翎台，双向隔绝惊散禽阵的循翔之力与召翎聚灵的羽道气机；元衍青色道纹刻下两域界印，将盟约烙印在振翎天墟生生不息的翎脉本源之中。
一行银金交织的衡约道文，浮现在循翔高台之上，万古留存：
墟随云往，灵禽自翔；台召翎风，誓不囚缰。界隔鸣浪，大道同崇；锁羽焚空，法理加惩。
第九十三份衡约，就此归档。
无处不在、惊散禽阵、抚平翎风的羽道法理柔和了几分，不再不分情形禁绝所有感召翎韵、排布禽阵的羽修修行。翎衍一众羽修循着衡纹指引，踏入外侧的翔翎台，在翎韵禁制庇护之下，感召飞灵，排布翔阵，调度长风翎韵，在群禽聚散起落之间参悟羽道造化的玄理。循翔主墟之内，灵禽乘风来去，羽道道韵流转不息，无数修士静坐云崖石台，静听禽鸣云风，不受台内召翎翎韵惊扰。翎霄静坐在飞羽交织的云座之上，看着一墟一台的格局，长久固守的循翔执念，悄然化开一角。灵禽自在、翔止随心是大道，召翎列阵、推演翔变，亦是大道。
龙昊不再久留，催动衡理长河升空，辞别振翎天墟。元衍的青色永续道纹再次向前飘飞，越过翻涌连绵的云海与漫天飞羽，向着星海深处延伸。漫长虚空穿行之后，一缕厚重沉稳、震荡寰宇的隆隆轰鸣顺着道纹传回。这道大道主张金石静卧，沉埋自守，认定金石矿脉沉于虚空岩层，自有静藏之序，不可强行凿矿炼铸、引石御敌，是为金石之道。
鎏冶迎着震颤虚空的厚重石息，低声开口：“下一处，玄晶岩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