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四百六十七章 哀籁幽谷，旧憾缠音
太古虚空廊道向前延展，虚空壁面上残存的金色时序纹路，渐渐被一层淡淡的幽紫音波笼罩。
不同于赤焰渊滚烫灼人的火元怨息，也不同于碎星滩悄无声息消融情念的灰雾，此地飘荡的是无形无质的声韵。声音极低，仿佛自万古地底悠悠浮起，不震神魂，不掀起暴怒，却如同纤细的丝线，轻轻缠绕识海边缘。哪怕刻意封住听觉，这股音序依旧能够直接叩击心念，勾起心底尘封已久的遗憾。
“就是哀籁谷了。” 木依舒展灵根，万千纤细根须探入前方音浪之中，碧色灵光微微震颤，“谷内残痕是太古一众战败衡士的执念所化。当年他们一部分同伴投向寂灭，一部分坚守衡道，双方同门相残，活下来的人看着昔日同道倒在自己面前，余生都困在这份悔恨之中。无数憾念交织，化作永不停歇的哀歌，依托谷内独有的音序时序流转。”
龙昊立于衡理光舟舟首，眉心衡元印缓缓放光，九色时序光丝向外铺展，剥离层层叠叠缠绕而来的哀音。每一缕音波之内，都封存着一段破碎的往事，一段无法挽回的抉择。
“卷宗记载，哀籁谷最凶险之处，不在于哀歌伤人，而在于它精准挖取生灵心底最深的执念遗憾。有的人年少别离未能再见，有的人错信他人铸成大错，有的人一念之差辜负托付。这些遗憾平日里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触碰，一旦被哀籁之音牵引出来，便容易沉溺在回溯的幻境之中，神魂被困，永远走不出过往。”
睚眦抬手调出时序玉简，上面记录着先期巡守传回的情报：“此前派驻此地四名巡守，两名不慎坠入音序幻境，至今没能自行苏醒。另外两人苦苦支撑，只能守住谷口，不敢深入谷心。还有一条最要紧的讯息，寂灭一脉残存道种潜藏在谷心。这道种是当年叛离太古衡道的修士遗留，它不急于出手，一直在借哀歌积蓄憾意，想要污染整条太古廊道的时序根基。”
狻猊指尖雷光轻轻跳动，银紫电弧掠过一缕飘来的哀音，雷光与音波相撞，音序微微震荡，却没有消散，只是短暂偏移轨迹。
“若是廊道时序根基被污染，那我们一路沿途布设的守界边界、标记的残痕点位，全部都会受到牵连。整条廊道串联数十处太古残痕，一旦时序大乱，等于同时点燃一堆火药。”
龙昊缓缓颔首，目光穿透层层幽紫音浪，望向虚空深处那片凹陷下去的幽暗谷地。哀籁谷嵌在虚空岩壁之间，谷壁之上布满细密的波纹状纹路，正是承载哀歌的音序阵基。无形的歌声从谷底源源不断升起，在谷中回旋，再顺着廊道向外扩散。
“寂罔必然也在此处。它未必是这寂灭道种的同伙，可二者目标短暂相合。寂罔乐见憾意滋生，乐见生灵困在悔恨之中，向古罔留白源源不断输送厚重悲苦。”
衡理光舟收敛灵光，轻轻落在哀籁谷入口外侧一处音波相对稀薄的岩台。四人踏足此地，周遭虚空不停浮动细碎的音纹，耳畔仿佛萦绕低低的叹息。
谷口，两名衡道巡守修士正靠着岩壁苦苦支撑，身上巡守玉牌的光芒忽明忽暗，识海之外，自行布下一层简陋的时序屏障，抵挡哀歌侵入。见到龙昊一行人到来，二人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连忙上前见礼。
“龙昊大人，谷内情况越来越糟。” 一名修士声音疲惫，眼底带着难以驱散的怅然，“谷心的哀歌越来越强，幻境范围不断向外扩张。我们试过以守界符文疏导憾意，可这些遗憾扎根在心念深处，疏导极难。而且那一枚寂灭道种藏在最深处，不断往音序之中灌注寂灭意念，哀歌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坠入幻境的两位同伴，意识已经完全沉在旧日憾事里面，我们根本唤不醒。”
“你们守住谷口，维持屏障，不要再强行深入。” 龙昊抬手，几道柔和的衡理光纹送入二人识海，稳住他们摇摇欲坠的心绪，“接下来由我们入谷。记住，哀籁谷的音序专破心神，不要主动回想过往旧事，守住本心，只看眼前。”
两名巡守应下，退回谷口屏障之后，全力维持防线。
四人迈步踏入哀籁谷。
一跨入谷内范围，幽紫色的音浪瞬间稠密数倍，那幽幽哀歌清晰起来。歌声没有固定曲调，是无数人混杂在一起的叹息、愧疚、无言的悔恨，层层叠叠，缠绕周身。时序光丝不停流转，在四人识海之外构筑界墙，阻拦憾意侵入。
越是向谷心深入，谷壁上的波纹纹路越是密集，音序的力量越发强横。时不时有淡紫色的幻境光团在身侧浮现，光团之内，一幕幕遗憾往事轮番上演。有的是亲人别离，有的是同道反目，有的是错失救赎的机会。这些幻境并非针对他们四人而生，是无数沉积下来的憾念自行显化。
“小心，幻境会引诱你主动踏入。” 龙昊低声提醒，“一旦心神跟着幻境里面的情绪走，便会被音序锁住神魂，困在循环的悔恨之中。哀歌不攻击肉身，专攻心念。”
木依的灵根顺着谷壁纹路蔓延开来，细细探查音序脉络：“寂灭道种在谷底最深的音眼之内，整片哀籁谷所有哀歌，都是以音眼为源头流转。寂罔就在音眼旁边，静静旁观，没有出手干预道种，只是吸纳散逸出来的憾意，送入古罔留白。”
众人穿过一片不断浮动幻境的谷道，眼前豁然开阔。
哀籁谷的谷心是一处巨大的圆形空腔，空腔正中央，一团拳头大小、灰紫交织的光团悬浮在半空，光团表面流转着太古衡道纹路，却被一层厚厚的寂灭意念包裹，正是那枚寂灭道种。无尽哀歌自道种四周扩散而出，化作漫天紫纹音浪席卷整片空腔。
道种一旁，灰蒙虚影静静悬浮，正是寂罔。
它没有催动罔丝去强化哀歌，只是安静伫立，任由一缕缕沉甸甸的憾意从音浪之中剥离，缓缓汇入它周身的罔雾。
寂罔察觉到龙昊四人抵达，灰蒙虚影缓缓转动，淡淡的意念在空腔之中散开，混在哀歌之内，听上去也带着怅然的调子。
“此地，是同门之憾。” 寂罔缓缓开口，“昔日一同推演衡道，一同想要寻出路，最后拔刀相向。活着的人，一辈子背着愧疚。你看，哪怕没有厮杀争斗，单单悔恨，便足以生出无尽苦难。”
“苦难是真的，但遗憾，不必永久囚禁心神。” 龙昊踏步向前，九色衡理神光铺开，边界守御符文化作层层时序滤网，悬浮在漫天音浪之间，“当年他们的悔恨，是因为同门道途决裂。可遗憾的存在，本意是铭记过往，不是永久沉沦。寂灭道种把万千憾念锁在音序里面，一遍遍循环回放，不断放大愧疚，这不是接纳苦难，是囚禁苦难。”
悬浮在半空的寂灭道种轻轻震颤，一道苍老、冰冷的意念从光团之中蔓延开来。
“后辈衡行者，何必多言。” 道种的意念带着万古的疲惫，“当年我们和同修分道，我们认定衡理边界只是虚妄，苦难源源不断，平衡早晚崩塌。我们选择寂灭之道，想要终结一切。那些固守画卷的同门，死在我们手中。这份悔恨，是他们的枷锁，也是我们的印证。哀籁谷的哀歌，便是大道的见证。”
“见证的不是大道归宿，是执念困住了所有人。” 龙昊眉心衡元印光芒大涨，时序光丝伸向寂灭道种四周的音序脉络，“当年的分歧，已经过去了万古。当年之人早已陨落，唯有憾念还在这里循环往复，不断生出悲苦供给留白。这早已背离你们最初求安宁的初衷。”
“安宁，唯有归于空白方能求得。” 寂灭道种紫灰光芒暴涨，漫天哀歌骤然拔高，无数幻境光团从音序之中炸开，朝着龙昊四人席卷而来，“既然你们想要阻拦，那就一同沉入憾海，体会这份万古悔恨！”
一瞬间，无数幻境铺天盖地涌来。
幻境之内，一幕幕同门相残的景象轮番上演，昔日一同论道、一同镌刻衡纹的挚友，最后兵刃相向，鲜血洒落在苍涟古墟之外。浓烈的愧疚、痛苦顺着音波冲击识海。
“分头行事。” 龙昊沉声吩咐，“睚眦，锁链锁住谷壁所有音序纹路，切断道种向外扩散哀歌的通道，不让憾意顺着音序流入太古廊道主干；狻猊，雷纹分化幻境，打散纠缠在一起的旧憾幻象，不让幻境裹挟神魂；木依，灵根缠绕寂灭道种外围，疏导里面封存的悔恨执念，不要摧毁道种，只解开循环锁印；我来稳住整片谷心时序，引导散逸的憾意平缓消散。”
三人应声而动。
睚眦金色锁链呼啸飞出，无数链环沿着谷壁波纹纹路游走缠绕，龙神符文接连亮起，一道道时序封锁节点成型。向外流淌的幽紫音浪撞上锁链屏障，被迫在谷心空腔之内回旋，再也无法向外渗透，污染廊道主干时序。锁链不断承受哀音的侵蚀，链身微微震颤，金色灵光一次次黯淡，又一次次被龙神本源撑起。
狻猊漫天银紫雷光散开，细密雷丝如同雨帘，迎上席卷而来的幻境光团。雷光柔和，不摧毁里面封存的记忆，只是将层层叠加缠绕在一起的憾念一一拆分。原本交织在一起、循环往复的悔恨画面，被雷纹剥离，不再反复回放。被困在幻境里的两名巡守修士，包裹他们的幻境光晕，一点点淡去。
两名修士迷茫地睁开双眼，缓缓回过神，心神从无尽回溯的悔恨之中挣脱出来，被狻猊引到一旁，由衡理神光护住休养。
木依万千碧色灵根舒展，如同温柔的藤蔓，一圈圈缠绕在寂灭道种外层。生机灵光缓缓渗入道种之内，触碰那一层锁住憾念的循环印纹。道种不断震荡，寂灭意念一次次冲击灵根，想要将灵根卷入哀歌幻境。灵根微微晃动，却始终不退，生机时序顺着纹路，慢慢拆解万古之前定下的循环禁制。
“它把所有遗憾锁成闭环，一遍一遍重演当日惨剧。” 木依轻声开口，“禁制不破，哀歌永不停歇，憾意无穷无尽。”
龙昊悬在空腔中央，衡元印高悬头顶，九色流光化作一张巨大的时序疏导之网，兜住所有从道种之中逸散出来的悔恨情绪。
“遗憾可以安放，不必反复咀嚼。” 龙昊的意念顺着音序传遍整片谷心，传入寂灭道种深处，“你们当年选择寂灭之道，是你们的抉择；那些同门坚守衡理，也是他们的抉择。抉择不同，便有得失，有遗憾。可事情落幕，便该尘埃落定，不该让万古之后的生灵，一同背负你们旧日的伤痛。”
寂罔立在一旁，默默看着大阵运转，看着漫天哀歌一点点被疏导、拆解。
它熟悉这种悔恨。太古血海之中，它也背负着无数没能救下同族的愧疚。它曾经觉得，悔恨一旦生根，便永远无法解脱，唯有空白可以抹除一切。可此刻它看着龙昊以衡理时序疏导憾念，那些沉重的悲伤没有被强行抹去，只是不再循环反复、无休止增殖。悲伤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折磨人的枷锁。
寂灭道种之内，循环禁制在木依灵根持续拆解之下，开始松动。
道种剧烈震颤，紫灰光芒忽明忽暗，里面那道残存的太古意念挣扎不休。它不愿意放下执念，万古岁月，它靠着这份悔恨与执念存续，一旦循环禁制解开，它本身也会走向消散。
“若是放下，我们当年的牺牲，同门的鲜血，岂非全无意义？” 寂灭道种的意念带着不甘。
“意义不必靠永久循环痛苦来维系。” 龙昊平静回应，“记住曾经的道争，记住当年的选择，铭记教训，不再重蹈覆辙，这便是意义。以无尽苦难来印证道路，这条路，本就走不通。”
木依灵根发力，最后一道循环锁印应声碎裂。
咔嚓一声轻响，笼罩寂灭道种的闭环禁制彻底崩解。
漫天缠绕谷心的哀歌，声调缓缓回落，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反复悲叹，化作一缕缕平缓、淡淡的怅然之音。无数幻境光团慢慢消散，里面封存的旧事归于时序长河，不再强行拉扯生灵的心神。
寂灭道种悬浮在半空，紫灰光芒一点点褪去寂灭之色，露出里面残存的太古衡纹。它里面那道残存意念，终于释然。
“原来…… 还可以这样安放遗憾。” 意念轻轻叹息一声，光团慢慢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融入谷壁的音序纹路之中，彻底消散在哀籁谷里。
道种消散，源源不断催生哀歌的源头消失。谷内幽紫色的音浪缓缓平息，只剩下一缕淡淡的、浅淡的余韵在谷地飘荡，不再具备侵入神魂、困住心念的力量。
谷壁之上那些承载哀歌的波纹纹路，依旧存在，只是从伤人的囚笼，变成了一段静默留存的过往印记。
寂罔静静看着光尘消散，周身罔丝轻轻颤动。
它见过怒火被平息，见过生灵自主选择沉寂或是承载悲欢，如今又亲眼看见，深入骨髓的悔恨，不必靠毁灭一切才能解脱。
它心底那道万古铸就的道心裂缝，又拓宽了一丝。
“你依旧觉得，一切悲欢憾事，终究只能归于空白？” 龙昊望向灰蒙虚影。
寂罔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又轻轻点头，意念缥缈：“我依旧怀疑长久。可我看见了另一种安放苦难的法子。”
它没有出手，也没有继续吸纳憾意。谷内已经没有源源不断新生的悔恨，剩下的只是岁月沉淀的淡淡余痕。
“此地的博弈，你胜了。” 寂罔缓缓向后飘退，朝着谷口方向而去，“我继续去往下一处残痕。我还会看，看你衡理之道，究竟能承载多少世间遗憾。”
灰蒙身影淡出哀籁谷，消失在廊道的虚空褶皱之中。
危机平息，众人松了一口气。
睚眦收回锁链，链身之上遍布音波侵蚀留下的细纹，龙神本源消耗甚多。狻猊散去漫天雷光，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寂灭道种，和寂罔不一样。它是当年叛离衡道的太古修士执念所化，它的根基就是同门相残的悔恨。今日解开循环禁制，也算给万古之前的那场道争，画上一个休止符。”
木依收回灵根，碧色根须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紫韵：“哀籁谷的音序纹路不必抹除，保留下来，作为一处警示之地。往后巡守到此的生灵，可以在此体悟遗憾，却不会被幻境囚困。”
龙昊颔首，抬手在谷心布下一套专属的守界疏导符文，交给苏醒过来的两名巡守修士。
“此地往后交由你们驻守。哀籁谷的余音是过往的印记，不必铲除。值守之时，引导前来此地的生灵自行观悟，不可沉溺，不可刻意放大憾念。守住音序边界即可。”
两名巡守郑重领命。
四人离开哀籁谷，重新登上衡理光舟，再次驶入太古虚空廊道。
前路虚空幽深，时序纹路向前不断延伸，下一处标记的点位，已经映入木依灵根探查的范围。
“下一处，万骨沼。” 木依声音微沉，“记载上说，那是太古时代战死生灵的尸骸沉积之地，残痕不生怨、不引憾，只会滋生无边绝望，慢慢磨灭生灵心中所有向前的期许，让人甘愿停驻沉沦，放弃所有奔赴与追寻。”
龙昊望向廊道深处，衡元印九色灵光平稳流淌。
画卷之上，苦难万千，形态各异。怒火、麻木、遗憾、绝望…… 一处又一处，等待他们前往，守住造化画卷与古罔留白之间，那一道脆弱却不容破碎的边界。
不同于赤焰渊滚烫灼人的火元怨息，也不同于碎星滩悄无声息消融情念的灰雾，此地飘荡的是无形无质的声韵。声音极低，仿佛自万古地底悠悠浮起，不震神魂，不掀起暴怒，却如同纤细的丝线，轻轻缠绕识海边缘。哪怕刻意封住听觉，这股音序依旧能够直接叩击心念，勾起心底尘封已久的遗憾。
“就是哀籁谷了。” 木依舒展灵根，万千纤细根须探入前方音浪之中，碧色灵光微微震颤，“谷内残痕是太古一众战败衡士的执念所化。当年他们一部分同伴投向寂灭，一部分坚守衡道，双方同门相残，活下来的人看着昔日同道倒在自己面前，余生都困在这份悔恨之中。无数憾念交织，化作永不停歇的哀歌，依托谷内独有的音序时序流转。”
龙昊立于衡理光舟舟首，眉心衡元印缓缓放光，九色时序光丝向外铺展，剥离层层叠叠缠绕而来的哀音。每一缕音波之内，都封存着一段破碎的往事，一段无法挽回的抉择。
“卷宗记载，哀籁谷最凶险之处，不在于哀歌伤人，而在于它精准挖取生灵心底最深的执念遗憾。有的人年少别离未能再见，有的人错信他人铸成大错，有的人一念之差辜负托付。这些遗憾平日里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触碰，一旦被哀籁之音牵引出来，便容易沉溺在回溯的幻境之中，神魂被困，永远走不出过往。”
睚眦抬手调出时序玉简，上面记录着先期巡守传回的情报：“此前派驻此地四名巡守，两名不慎坠入音序幻境，至今没能自行苏醒。另外两人苦苦支撑，只能守住谷口，不敢深入谷心。还有一条最要紧的讯息，寂灭一脉残存道种潜藏在谷心。这道种是当年叛离太古衡道的修士遗留，它不急于出手，一直在借哀歌积蓄憾意，想要污染整条太古廊道的时序根基。”
狻猊指尖雷光轻轻跳动，银紫电弧掠过一缕飘来的哀音，雷光与音波相撞，音序微微震荡，却没有消散，只是短暂偏移轨迹。
“若是廊道时序根基被污染，那我们一路沿途布设的守界边界、标记的残痕点位，全部都会受到牵连。整条廊道串联数十处太古残痕，一旦时序大乱，等于同时点燃一堆火药。”
龙昊缓缓颔首，目光穿透层层幽紫音浪，望向虚空深处那片凹陷下去的幽暗谷地。哀籁谷嵌在虚空岩壁之间，谷壁之上布满细密的波纹状纹路，正是承载哀歌的音序阵基。无形的歌声从谷底源源不断升起，在谷中回旋，再顺着廊道向外扩散。
“寂罔必然也在此处。它未必是这寂灭道种的同伙，可二者目标短暂相合。寂罔乐见憾意滋生，乐见生灵困在悔恨之中，向古罔留白源源不断输送厚重悲苦。”
衡理光舟收敛灵光，轻轻落在哀籁谷入口外侧一处音波相对稀薄的岩台。四人踏足此地，周遭虚空不停浮动细碎的音纹，耳畔仿佛萦绕低低的叹息。
谷口，两名衡道巡守修士正靠着岩壁苦苦支撑，身上巡守玉牌的光芒忽明忽暗，识海之外，自行布下一层简陋的时序屏障，抵挡哀歌侵入。见到龙昊一行人到来，二人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连忙上前见礼。
“龙昊大人，谷内情况越来越糟。” 一名修士声音疲惫，眼底带着难以驱散的怅然，“谷心的哀歌越来越强，幻境范围不断向外扩张。我们试过以守界符文疏导憾意，可这些遗憾扎根在心念深处，疏导极难。而且那一枚寂灭道种藏在最深处，不断往音序之中灌注寂灭意念，哀歌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坠入幻境的两位同伴，意识已经完全沉在旧日憾事里面，我们根本唤不醒。”
“你们守住谷口，维持屏障，不要再强行深入。” 龙昊抬手，几道柔和的衡理光纹送入二人识海，稳住他们摇摇欲坠的心绪，“接下来由我们入谷。记住，哀籁谷的音序专破心神，不要主动回想过往旧事，守住本心，只看眼前。”
两名巡守应下，退回谷口屏障之后，全力维持防线。
四人迈步踏入哀籁谷。
一跨入谷内范围，幽紫色的音浪瞬间稠密数倍，那幽幽哀歌清晰起来。歌声没有固定曲调，是无数人混杂在一起的叹息、愧疚、无言的悔恨，层层叠叠，缠绕周身。时序光丝不停流转，在四人识海之外构筑界墙，阻拦憾意侵入。
越是向谷心深入，谷壁上的波纹纹路越是密集，音序的力量越发强横。时不时有淡紫色的幻境光团在身侧浮现，光团之内，一幕幕遗憾往事轮番上演。有的是亲人别离，有的是同道反目，有的是错失救赎的机会。这些幻境并非针对他们四人而生，是无数沉积下来的憾念自行显化。
“小心，幻境会引诱你主动踏入。” 龙昊低声提醒，“一旦心神跟着幻境里面的情绪走，便会被音序锁住神魂，困在循环的悔恨之中。哀歌不攻击肉身，专攻心念。”
木依的灵根顺着谷壁纹路蔓延开来，细细探查音序脉络：“寂灭道种在谷底最深的音眼之内，整片哀籁谷所有哀歌，都是以音眼为源头流转。寂罔就在音眼旁边，静静旁观，没有出手干预道种，只是吸纳散逸出来的憾意，送入古罔留白。”
众人穿过一片不断浮动幻境的谷道，眼前豁然开阔。
哀籁谷的谷心是一处巨大的圆形空腔，空腔正中央，一团拳头大小、灰紫交织的光团悬浮在半空，光团表面流转着太古衡道纹路，却被一层厚厚的寂灭意念包裹，正是那枚寂灭道种。无尽哀歌自道种四周扩散而出，化作漫天紫纹音浪席卷整片空腔。
道种一旁，灰蒙虚影静静悬浮，正是寂罔。
它没有催动罔丝去强化哀歌，只是安静伫立，任由一缕缕沉甸甸的憾意从音浪之中剥离，缓缓汇入它周身的罔雾。
寂罔察觉到龙昊四人抵达，灰蒙虚影缓缓转动，淡淡的意念在空腔之中散开，混在哀歌之内，听上去也带着怅然的调子。
“此地，是同门之憾。” 寂罔缓缓开口，“昔日一同推演衡道，一同想要寻出路，最后拔刀相向。活着的人，一辈子背着愧疚。你看，哪怕没有厮杀争斗，单单悔恨，便足以生出无尽苦难。”
“苦难是真的，但遗憾，不必永久囚禁心神。” 龙昊踏步向前，九色衡理神光铺开，边界守御符文化作层层时序滤网，悬浮在漫天音浪之间，“当年他们的悔恨，是因为同门道途决裂。可遗憾的存在，本意是铭记过往，不是永久沉沦。寂灭道种把万千憾念锁在音序里面，一遍遍循环回放，不断放大愧疚，这不是接纳苦难，是囚禁苦难。”
悬浮在半空的寂灭道种轻轻震颤，一道苍老、冰冷的意念从光团之中蔓延开来。
“后辈衡行者，何必多言。” 道种的意念带着万古的疲惫，“当年我们和同修分道，我们认定衡理边界只是虚妄，苦难源源不断，平衡早晚崩塌。我们选择寂灭之道，想要终结一切。那些固守画卷的同门，死在我们手中。这份悔恨，是他们的枷锁，也是我们的印证。哀籁谷的哀歌，便是大道的见证。”
“见证的不是大道归宿，是执念困住了所有人。” 龙昊眉心衡元印光芒大涨，时序光丝伸向寂灭道种四周的音序脉络，“当年的分歧，已经过去了万古。当年之人早已陨落，唯有憾念还在这里循环往复，不断生出悲苦供给留白。这早已背离你们最初求安宁的初衷。”
“安宁，唯有归于空白方能求得。” 寂灭道种紫灰光芒暴涨，漫天哀歌骤然拔高，无数幻境光团从音序之中炸开，朝着龙昊四人席卷而来，“既然你们想要阻拦，那就一同沉入憾海，体会这份万古悔恨！”
一瞬间，无数幻境铺天盖地涌来。
幻境之内，一幕幕同门相残的景象轮番上演，昔日一同论道、一同镌刻衡纹的挚友，最后兵刃相向，鲜血洒落在苍涟古墟之外。浓烈的愧疚、痛苦顺着音波冲击识海。
“分头行事。” 龙昊沉声吩咐，“睚眦，锁链锁住谷壁所有音序纹路，切断道种向外扩散哀歌的通道，不让憾意顺着音序流入太古廊道主干；狻猊，雷纹分化幻境，打散纠缠在一起的旧憾幻象，不让幻境裹挟神魂；木依，灵根缠绕寂灭道种外围，疏导里面封存的悔恨执念，不要摧毁道种，只解开循环锁印；我来稳住整片谷心时序，引导散逸的憾意平缓消散。”
三人应声而动。
睚眦金色锁链呼啸飞出，无数链环沿着谷壁波纹纹路游走缠绕，龙神符文接连亮起，一道道时序封锁节点成型。向外流淌的幽紫音浪撞上锁链屏障，被迫在谷心空腔之内回旋，再也无法向外渗透，污染廊道主干时序。锁链不断承受哀音的侵蚀，链身微微震颤，金色灵光一次次黯淡，又一次次被龙神本源撑起。
狻猊漫天银紫雷光散开，细密雷丝如同雨帘，迎上席卷而来的幻境光团。雷光柔和，不摧毁里面封存的记忆，只是将层层叠加缠绕在一起的憾念一一拆分。原本交织在一起、循环往复的悔恨画面，被雷纹剥离，不再反复回放。被困在幻境里的两名巡守修士，包裹他们的幻境光晕，一点点淡去。
两名修士迷茫地睁开双眼，缓缓回过神，心神从无尽回溯的悔恨之中挣脱出来，被狻猊引到一旁，由衡理神光护住休养。
木依万千碧色灵根舒展，如同温柔的藤蔓，一圈圈缠绕在寂灭道种外层。生机灵光缓缓渗入道种之内，触碰那一层锁住憾念的循环印纹。道种不断震荡，寂灭意念一次次冲击灵根，想要将灵根卷入哀歌幻境。灵根微微晃动，却始终不退，生机时序顺着纹路，慢慢拆解万古之前定下的循环禁制。
“它把所有遗憾锁成闭环，一遍一遍重演当日惨剧。” 木依轻声开口，“禁制不破，哀歌永不停歇，憾意无穷无尽。”
龙昊悬在空腔中央，衡元印高悬头顶，九色流光化作一张巨大的时序疏导之网，兜住所有从道种之中逸散出来的悔恨情绪。
“遗憾可以安放，不必反复咀嚼。” 龙昊的意念顺着音序传遍整片谷心，传入寂灭道种深处，“你们当年选择寂灭之道，是你们的抉择；那些同门坚守衡理，也是他们的抉择。抉择不同，便有得失，有遗憾。可事情落幕，便该尘埃落定，不该让万古之后的生灵，一同背负你们旧日的伤痛。”
寂罔立在一旁，默默看着大阵运转，看着漫天哀歌一点点被疏导、拆解。
它熟悉这种悔恨。太古血海之中，它也背负着无数没能救下同族的愧疚。它曾经觉得，悔恨一旦生根，便永远无法解脱，唯有空白可以抹除一切。可此刻它看着龙昊以衡理时序疏导憾念，那些沉重的悲伤没有被强行抹去，只是不再循环反复、无休止增殖。悲伤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折磨人的枷锁。
寂灭道种之内，循环禁制在木依灵根持续拆解之下，开始松动。
道种剧烈震颤，紫灰光芒忽明忽暗，里面那道残存的太古意念挣扎不休。它不愿意放下执念，万古岁月，它靠着这份悔恨与执念存续，一旦循环禁制解开，它本身也会走向消散。
“若是放下，我们当年的牺牲，同门的鲜血，岂非全无意义？” 寂灭道种的意念带着不甘。
“意义不必靠永久循环痛苦来维系。” 龙昊平静回应，“记住曾经的道争，记住当年的选择，铭记教训，不再重蹈覆辙，这便是意义。以无尽苦难来印证道路，这条路，本就走不通。”
木依灵根发力，最后一道循环锁印应声碎裂。
咔嚓一声轻响，笼罩寂灭道种的闭环禁制彻底崩解。
漫天缠绕谷心的哀歌，声调缓缓回落，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反复悲叹，化作一缕缕平缓、淡淡的怅然之音。无数幻境光团慢慢消散，里面封存的旧事归于时序长河，不再强行拉扯生灵的心神。
寂灭道种悬浮在半空，紫灰光芒一点点褪去寂灭之色，露出里面残存的太古衡纹。它里面那道残存意念，终于释然。
“原来…… 还可以这样安放遗憾。” 意念轻轻叹息一声，光团慢慢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融入谷壁的音序纹路之中，彻底消散在哀籁谷里。
道种消散，源源不断催生哀歌的源头消失。谷内幽紫色的音浪缓缓平息，只剩下一缕淡淡的、浅淡的余韵在谷地飘荡，不再具备侵入神魂、困住心念的力量。
谷壁之上那些承载哀歌的波纹纹路，依旧存在，只是从伤人的囚笼，变成了一段静默留存的过往印记。
寂罔静静看着光尘消散，周身罔丝轻轻颤动。
它见过怒火被平息，见过生灵自主选择沉寂或是承载悲欢，如今又亲眼看见，深入骨髓的悔恨，不必靠毁灭一切才能解脱。
它心底那道万古铸就的道心裂缝，又拓宽了一丝。
“你依旧觉得，一切悲欢憾事，终究只能归于空白？” 龙昊望向灰蒙虚影。
寂罔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又轻轻点头，意念缥缈：“我依旧怀疑长久。可我看见了另一种安放苦难的法子。”
它没有出手，也没有继续吸纳憾意。谷内已经没有源源不断新生的悔恨，剩下的只是岁月沉淀的淡淡余痕。
“此地的博弈，你胜了。” 寂罔缓缓向后飘退，朝着谷口方向而去，“我继续去往下一处残痕。我还会看，看你衡理之道，究竟能承载多少世间遗憾。”
灰蒙身影淡出哀籁谷，消失在廊道的虚空褶皱之中。
危机平息，众人松了一口气。
睚眦收回锁链，链身之上遍布音波侵蚀留下的细纹，龙神本源消耗甚多。狻猊散去漫天雷光，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寂灭道种，和寂罔不一样。它是当年叛离衡道的太古修士执念所化，它的根基就是同门相残的悔恨。今日解开循环禁制，也算给万古之前的那场道争，画上一个休止符。”
木依收回灵根，碧色根须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紫韵：“哀籁谷的音序纹路不必抹除，保留下来，作为一处警示之地。往后巡守到此的生灵，可以在此体悟遗憾，却不会被幻境囚困。”
龙昊颔首，抬手在谷心布下一套专属的守界疏导符文，交给苏醒过来的两名巡守修士。
“此地往后交由你们驻守。哀籁谷的余音是过往的印记，不必铲除。值守之时，引导前来此地的生灵自行观悟，不可沉溺，不可刻意放大憾念。守住音序边界即可。”
两名巡守郑重领命。
四人离开哀籁谷，重新登上衡理光舟，再次驶入太古虚空廊道。
前路虚空幽深，时序纹路向前不断延伸，下一处标记的点位，已经映入木依灵根探查的范围。
“下一处，万骨沼。” 木依声音微沉，“记载上说，那是太古时代战死生灵的尸骸沉积之地，残痕不生怨、不引憾，只会滋生无边绝望，慢慢磨灭生灵心中所有向前的期许，让人甘愿停驻沉沦，放弃所有奔赴与追寻。”
龙昊望向廊道深处，衡元印九色灵光平稳流淌。
画卷之上，苦难万千，形态各异。怒火、麻木、遗憾、绝望…… 一处又一处，等待他们前往，守住造化画卷与古罔留白之间，那一道脆弱却不容破碎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