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四百七十三章 妄念渊底，真假迷心
太古廊道深处，离殇墟那股绵长凄婉的追思气息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杂乱无章、四处窜动的虚浮气息。
周遭虚空不再有固定流转的时序纹路，无数细碎、飘忽的念头碎片如同浮游尘埃，在幽暗之中四下纷飞。有的念头光鲜诱人，许诺无上道果、永恒长生；有的念头阴暗诡谲，挑动猜忌、嫉妒、怨毒；还有的细碎纷乱，毫无章法，忽而生出，忽而湮灭，刚在识海浮现，转瞬又被另一道念想覆盖。这里便是妄念渊。
“妄念渊到了。” 木依的碧色灵根小心翼翼向前探伸，根须刚一踏入这片浮游念头的区域，无数纷乱念想便顺着灵根脉络往她神魂里钻。一瞬间，无数杂思涌入：要不要停下脚步就此归隐，要不要舍弃同伴独自去追寻一条捷径，眼前的龙昊、睚眦、狻猊会不会暗藏异心。木依眉心灵印一亮，连忙收束灵根，气息微颤，语声郑重，“太古大战末期，无数修士在绝境之中心神崩乱，恐惧、贪求、猜忌、空想尽数外泄。亿万个纷乱无根的念想经年累月沉淀，彼此纠缠融合，化作这片妄念时序。渊域本身没有固定的意志，它只负责映照、放大一切潜藏在心湖深处的杂念，滋生无穷虚妄幻想。”
龙昊立于衡理光舟舟首，衡元印悬在眉心缓缓轮转，九色时序光丝层层铺开，织成一重澄澈安宁的守御光幕，将光舟牢牢护住，隔绝漫天乱飞的念尘。光幕之外，无数虚妄念头撞在光纹之上，不断变形、幻化，化作各样诱人可怖的幻象，却始终无法穿透衡理的边界。他的目光穿透层层纷杂的念尘，望向渊底幽暗深处。妄念渊广袤无垠，越靠近渊底，念头越是稠密，真假交织，层层堆叠，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
“卷宗记载，派驻此地七名巡守。四人沉沦在妄念时序之中，长久被无穷杂念包裹，早已分不清本心与虚妄，自我认知一点点瓦解。剩下三人退守渊口石台，靠着巡守玉牌衡纹勉强自持，不敢深入。” 睚眦托着时序玉简，玉简表面不停跳动各样虚幻字迹，不断变换说辞引诱他分心，他凝神稳住心神，沉声继续，“妄念渊的凶险，和前面所有残痕都不一样。焚心渊是揪着真实罪责反复拷问，离殇墟是放大真实的思念与遗憾，幻生海编织美梦引诱。可妄念渊，是把心底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细碎杂念无限放大。那些念头或许只是一念闪念，本不会落地生根，可在此地，它们会不断繁衍增殖，直到挤占本心的位置。寂罔守在渊心妄念本源一旁，它不主动施加伤害，只静待众生在无尽真假交织的念头里，慢慢丢失‘我是谁’的认知。自我一旦消散，自然归于留白。”
狻猊指尖雷光轻轻震颤，银紫电弧试探着触碰一缕飘来的念尘。雷光接触的刹那，万千念头顺着电弧反向攀附上来。他脑海之中瞬间涌出无数疯狂构想：直接轰碎整片渊域，以雷霆荡尽所有妄念，一劳永逸；或是索性沉沦其中，任由万千念头裹挟，免去持道守界的辛苦。狻猊猛地收敛雷光，心神一凛，额角渗出一丝薄汗。
“太可怕了。别的劫难，敌人、痛苦、诱惑都是清晰可辨的。这里的虚妄念头，全是从自己心底滋生而出。” 狻猊沉声道，“杂念人人都有，修道之人日日静心涤念，便是为了不让杂念扎根。可这渊域时序，相当于给所有一闪而过的私心妄想提供沃土，让杂草疯长，最后覆盖本心。”
“这便是寂罔选中妄念渊的用意。” 龙昊平静开口，目光落向渊底黑雾翻腾之处，“它要让众生怀疑自我。当你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本愿，哪些是外界催生的虚妄，道基赖以立足的‘本心’就开始动摇。可衡理之道，从不是要求众生心中一念不生，无思无想。杂念本是心神自然生灭的一部分，念头可以升起，亦可散去，不必将所有念想尽数斩除，只需要守住分辨真假的标尺。”
衡理光舟缓缓敛去灵光，停靠在妄念渊外围一块漆黑的时序石台之上。石台之上，无数念尘不断盘旋跳动，仅仅站在台面上，识海之中便会不受控制冒出层出不穷的胡思乱想，念头一个接着一个，让人无暇静心。
石台后方，三道身影背靠岩壁静坐，双目微闭，巡守玉牌上衡纹明灭不定，一刻不停地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虚妄念想。这便是留守墟口的三名巡守学徒。他们脸色疲惫，眉峰紧锁，即便闭目调息，神魂依旧在和源源不断的杂念拉锯。见到龙昊一行人到来，他们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缓。
“龙昊大人。” 一名学徒声音干涩，“渊内妄念本源越来越旺盛，被困的四位同伴，已经被杂念包裹太久。我们试过清心咒、定魂印，只能够短暂清空杂念，印记力量一过，更多更繁杂的妄想立刻滋生，不断侵蚀他们的自我。寂罔就在渊心等候，它在等四人彻底丢失本心，届时妄念本源爆发，漫天妄念顺着廊道扩散，侵染其余各处残痕，动摇所有巡守与修士的道心。”
“你们守住渊口屏障，万万不可向内深入。” 龙昊抬手渡出数道澄澈衡理光纹，缓缓汇入三人身后识海，稳住他们濒临散乱的心湖，“杂念生于心神，外力只能暂时屏蔽，无法替人分辨本心虚妄。守住通道，一旦有游离念尘向外逃逸，立刻启动符文拦截。”
三人颔首，退回衡纹屏障之内，倾尽本源稳固防线。
四人迈步踏入妄念渊深处。
越往下走，漫天浮游的念尘越是稠密，黑雾翻涌，万千幻象在四周不断诞生破灭。时而看见大道至宝唾手可得，时而看见同伴背叛反戈，时而看见前路万劫不复，时而看见自身早已陨落、此刻所见一切全是死后残梦。无数声音在识海边缘低语，蛊惑、挑拨、许诺、恐吓轮番上演，无休无止。
“他们肉身完好，神魂没有受损，只是自我边界被万千妄念冲刷得模糊了。” 木依灵根小心翼翼拨开层层黑雾，向着渊心探去，“妄念本源藏在渊底中央一团不停翻滚的墨黑念核之中，整片妄念渊所有虚妄念头，全都由这枚念核催生繁衍。四名被困的巡守，神魂印记缠在念核外围的妄念黑雾之内，自我认知正在持续消融。寂罔，就在墨黑念核之侧静静悬浮。”
穿过层层不断生灭的幻象黑雾，视野豁然开阔。
妄念渊的核心空腔之内，一团人头大小、墨色翻涌不定的念核不停旋转。它没有固定形态，表面时时刻刻涌出无数细碎念丝，四散飘入整片渊域，化作万千妄想。念核一旁，灰蒙虚影静静伫立，正是寂罔。周身罔丝缓缓浮动，静静吸纳那些修士丢失本心之后逸散的道魂余息。
寂罔察觉到龙昊四人抵达，虚影缓缓转动，淡漠悠远的意念顺着翻滚的黑雾漫开，回荡空腔之中。
“人心本就纷乱，念头自生自灭，真假难分。” 寂罔的意念缓缓流淌，“只要还有自我，就会源源不断生出妄思妄想。既然无法根除杂念，不如抹去自我，归于空白，再无真假之辨，再无迷乱之苦，这难道不是终极安宁？”
“心神有念，是生灵与生俱来的本能。” 龙昊踏步向前，九色衡理神光铺展而开，万千澄澈时序溪流，在翻涌的墨色妄念之间缓缓穿行，“杂念可以生，亦可以灭。真正的安定，不是斩尽一切思绪，也不是抹去自我，而是心中立一把标尺，能分清何为本心所求，何为虚妄蛊惑。不见妄想即斩，不随杂念沉沦，任凭万千念头起落，本心的边界始终清晰。”
渊底墨黑念核剧烈震颤，漫天念尘疯狂翻涌，一道浑浊茫然的古老意念，自念核之中扩散开来。
“后辈衡行者，你不曾体会万千念头吞噬自我的惶恐。” 妄念本源的意念满是迷茫，“念头无穷无尽，前念未消，后念又生，分不清孰真孰假。守住本心何其艰难，一次次分辨、一次次抵抗，疲惫永无止境。唯有自我消散，方能不再承受迷乱。”
“当年陷入绝境的先辈，在恐惧之中滋生纷乱念想，这份心神的动荡值得体谅，却不该化作永不停歇的迷乱刑狱。” 龙昊眉心衡元印大放光明，时序光丝向着墨黑念核外围蔓延，“念头的生灭是自然之象，不该被时序强行催发、无限增殖，用来冲刷、瓦解生灵的自我边界。若是念核彻底爆发，漫天妄念席卷整条太古廊道，无数修士都会陷入真假难辨的迷局，道心动摇，自我崩解，这早已不是心念的自然生息，是倾覆道基的劫难。”
“杂念不息，迷乱不止，唯有无我方能解脱。” 墨黑念核之上，翻涌的黑雾骤然暴涨，无数虚妄念丝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四名被困巡守被黑雾包裹，识海里无数念头疯狂冲撞，自我意识持续模糊，“既然你执意阻拦，便一同坠入妄念洪流，尝尝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滋味！”
一瞬间，无穷无尽的虚妄念想扑面而来，无数蛊惑低语钻进识海，不断扭曲认知，混淆是非。四名被困学徒沉沦在黑雾之中，自我边界越来越稀薄，快要彻底融入漫天妄念。
“各司其职！” 龙昊沉声吩咐，“睚眦，锁链封锁妄念渊向外延伸的时序脉络，截断念尘向外逃逸扩散的通道，绝不能让虚妄时序顺着廊道侵染其他残痕点位；狻猊，分化柔和雷纹，一点点剥离缠绕四名学徒神魂之上的妄念烙印，不可强行轰碎黑雾，否则自我印记会随同妄念一同消散；木依，灵根包裹墨黑念核外层，疏导本源之中沉淀万古的纷乱心念，解开‘无限增殖妄念、冲刷自我边界’的禁制，保留念头自然生灭之性，抹去侵蚀本心的毁灭之力；我主持疏导大阵，稳住整片渊域时序根基，引导妄念本源看清心念生灭与自我沉沦的分界。”
三人应声而动。
睚眦金色锁链呼啸飞出，万千链环穿梭在翻涌的墨色黑雾之间，龙神符文接连亮起，一重又一重时序封锁节点成型。向外飘飞的念尘撞上金色锁链屏障，被牢牢禁锢在妄念渊之内，无法突破边界流向廊道主干。锁链不断承受虚妄念头的蛊惑侵扰，龙神识海之中，也不断冒出各样杂念，睚眦咬紧心神，守住道基，锁链依旧稳固，封死所有向外通路。
狻猊漫天银紫雷光散开，细密温和的雷丝缓缓飘向四名被困巡守。雷光不带杀伐，顺着时序纹路游走，一点点梳理缠绕在他们识海之中层层堆叠的妄念烙印。这个过程格外凶险，每梳理一层杂念，新的妄想立刻就会滋生反扑，不断冲击他们本就脆弱的自我。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名学徒识海里纷乱的杂音慢慢平息，模糊的自我重新凝聚，迷茫涣散的意识回归；余下三人依次挣脱妄念洪流，心神虚弱，被雷光护持到念核一旁，衡理神光缓缓滋养神魂。
木依万千碧色灵根舒展，如同细密青藤，一圈圈缠裹住墨黑念核外层。温润生机灵光缓缓渗入念核深处，触碰那一道催生无穷妄念、冲刷自我边界的核心禁制。禁制之内，亿万纷乱杂念不停翻滚冲撞，每一次尝试拆解，无数蛊惑念头顺着灵根反噬而来，想要裹挟木依一同迷失本心。
“这些念头并非恶念，只是被时序强行催生、无限放大。” 木依呼吸微微放缓，灵根轻轻震颤，“它们困在无穷生灭的迷局之中，认定念头即是祸患，自我即是痛苦的根源。想要解开禁制，不能抹除心念生灭的本能，只能铺开时序画卷，让它看见：念头起落是常态，本心的边界，本就可以独立于万千杂念之外。”
龙昊悬浮在渊心空腔正中，衡元印高悬头顶，九色流光铺开一张巨大的时序疏导之网，兜住所有从念核逸散而出的纷乱念想。
“妄念本源，请看。” 龙昊的意念顺着翻涌的黑雾传遍整片妄念渊，送入念核深处，“心神本就会生出万千念想，有贪有惧，有思有盼。可念头是过客，不是主人。任它来来去去，我依旧知晓我是谁，知晓何为所愿，何为虚妄。强行抹去自我不是安宁，学会分辨取舍，才是心神自在的根本。”
寂罔静立一旁，静静注视大阵运转，看着四名学徒从无尽妄念迷局之中苏醒，看着念核之内疯狂增殖、冲刷本心的力量，在时序溪流安抚之下慢慢平息。
它见过自责有度、牵挂可安，如今又看见纷乱妄念不必以无我换取平静。它始终认定，只要存有自我，苦难与迷乱便会如影随形，唯有空白永恒无扰。可衡理之道，一次次在绝境之中开辟出第三条道路。
墨黑念核之内，古老本源意念长久沉默，翻滚的墨光忽明忽暗。
它依托亿万妄念的增殖之力存续万古，若是拿掉冲刷自我的禁制，它一时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存在。
“若是不再催生无穷妄念、冲刷众生自我，这些生生不息的心念，又该归于何处？” 妄念本源的意念茫然发问。
“心念生灭，本就自然。” 龙昊缓缓开口，“妄念渊依旧映照众生心湖，前来此地的修士，可在此观照自身杂念，看清心底潜藏的妄想；渊域时序不再强行催生杂念、瓦解自我边界。念头依旧会升起，却不再化作吞噬本心的洪流。”
木依灵根缓缓发力，生机时序顺着禁制纹路，一点点剥离那一道无限增殖妄念、侵蚀自我道基的力量。
嗡，一声清越绵长的震颤，墨黑念核之内，那一道横贯万古、永不停歇滋生虚妄、冲刷本心的禁制缓缓消解。
漫天纷飞的念尘不再主动钻入途经生灵识海、强行催生无尽妄想。渊域之中依旧会有心念虚影起落，只是来则自来，去则自去，不再纠缠不休，强行迷乱心神。这片妄念渊，从一座消融自我的迷心炼狱，化作一面观照心湖、省察杂念的时序古镜。
墨黑念核翻涌的黑雾缓缓收敛，侵蚀道基的狂暴气息消散一空，只剩下沉静、自然的心念生灭之意，笼罩整片妄念渊。
寂罔静静看着归于平和的念核，周身罔丝轻轻颤动。
漫长沉寂之后，缥缈意念缓缓响起：“原来心念纷扰，亦可自守本心，不必消泯自我。你的衡理边界，总能在迷乱与清醒之间寻得中道。我依旧不信这份平衡可以万古不朽，但我又一次看见苦难别样的归宿。”
渊内已经没有源源不断冲刷自我的妄念洪流，它不再滞留此地吸纳溃散的道魂余息。
“这一局，你依旧守住了画卷的边界。” 寂罔缓缓向后飘退，灰蒙虚影隐入渊底幽暗的时序褶皱之中，“我继续奔赴下一处残痕。我会持续观望，看你的衡道，还能化解多少根植心神深处的劫难。”
灰影消散在黑雾深处，不见踪迹。
危机平息，众人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纷乱嘈杂感慢慢褪去。
睚眦收回锁链，链身之上还萦绕细碎念尘，龙神本源消耗甚重。狻猊散去雷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妄念渊是最难防的一处。外敌可挡，心魔难防。杂念本就在自己心里，能把消融自我的迷狱，变成一面自省心镜，已是最好结局。”
木依收回灵根，碧色根须上还沾着几缕淡淡的墨色微光：“渊心念核、时序脉络全部保留，不必摧毁。往后巡守只需稳住边界，防止观照心念的时序再度畸变，向外蔓延。”
龙昊颔首，抬手在墨黑念核基座镌刻一套疏导守界符文，交给四名苏醒的巡守学徒。
“此地交由你们驻守。妄念时序是观照心湖的古镜，不可损毁。值守之时，引导前来此地的修士静心省察自身杂念；若是修士心神薄弱，难以抵挡心念纷扰，守界符文便会隔绝时序侵染，免于迷失。衡理守界，守的是分辨真假的标尺，不让心念的自然生灭，变成瓦解自我的刑狱。”
四名学徒郑重领命。
四人离开妄念渊，重新登上衡理光舟，驶入幽深绵延的太古虚空廊道。
前路时序纹路向着无尽幽暗深处延展，木依灵根向着远方遥遥探去，神色慢慢凝重。
“下一处，名为绝时冢。” 木依低声道，“卷宗记载，绝时冢由逝去时序、湮灭光阴汇聚而成。此地时序逆流，过往与未来彼此颠倒，光阴不断坍缩。坠入冢中的生灵，会被不断拖入流逝的时光夹缝，一点点被剥离时序印记，从整条光阴长河之中抹除。寂罔想要借绝时冢的坍缩时序，抹去生灵在光阴之中的痕迹，令其从来不曾存在过，归于彻底的空白。”
龙昊望向廊道幽深的前方，衡元印之上，九色灵光平稳流转。
自责、别离、妄念、幻梦、憾恨、焚心，而今，吞噬光阴、抹除存在的绝时之劫，已经在前方等候。一重重心神劫难接踵而至，他们依旧要守住造化画卷与古罔留白之间，那一道纤细，却永不断裂的边界。
周遭虚空不再有固定流转的时序纹路，无数细碎、飘忽的念头碎片如同浮游尘埃，在幽暗之中四下纷飞。有的念头光鲜诱人，许诺无上道果、永恒长生；有的念头阴暗诡谲，挑动猜忌、嫉妒、怨毒；还有的细碎纷乱，毫无章法，忽而生出，忽而湮灭，刚在识海浮现，转瞬又被另一道念想覆盖。这里便是妄念渊。
“妄念渊到了。” 木依的碧色灵根小心翼翼向前探伸，根须刚一踏入这片浮游念头的区域，无数纷乱念想便顺着灵根脉络往她神魂里钻。一瞬间，无数杂思涌入：要不要停下脚步就此归隐，要不要舍弃同伴独自去追寻一条捷径，眼前的龙昊、睚眦、狻猊会不会暗藏异心。木依眉心灵印一亮，连忙收束灵根，气息微颤，语声郑重，“太古大战末期，无数修士在绝境之中心神崩乱，恐惧、贪求、猜忌、空想尽数外泄。亿万个纷乱无根的念想经年累月沉淀，彼此纠缠融合，化作这片妄念时序。渊域本身没有固定的意志，它只负责映照、放大一切潜藏在心湖深处的杂念，滋生无穷虚妄幻想。”
龙昊立于衡理光舟舟首，衡元印悬在眉心缓缓轮转，九色时序光丝层层铺开，织成一重澄澈安宁的守御光幕，将光舟牢牢护住，隔绝漫天乱飞的念尘。光幕之外，无数虚妄念头撞在光纹之上，不断变形、幻化，化作各样诱人可怖的幻象，却始终无法穿透衡理的边界。他的目光穿透层层纷杂的念尘，望向渊底幽暗深处。妄念渊广袤无垠，越靠近渊底，念头越是稠密，真假交织，层层堆叠，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
“卷宗记载，派驻此地七名巡守。四人沉沦在妄念时序之中，长久被无穷杂念包裹，早已分不清本心与虚妄，自我认知一点点瓦解。剩下三人退守渊口石台，靠着巡守玉牌衡纹勉强自持，不敢深入。” 睚眦托着时序玉简，玉简表面不停跳动各样虚幻字迹，不断变换说辞引诱他分心，他凝神稳住心神，沉声继续，“妄念渊的凶险，和前面所有残痕都不一样。焚心渊是揪着真实罪责反复拷问，离殇墟是放大真实的思念与遗憾，幻生海编织美梦引诱。可妄念渊，是把心底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细碎杂念无限放大。那些念头或许只是一念闪念，本不会落地生根，可在此地，它们会不断繁衍增殖，直到挤占本心的位置。寂罔守在渊心妄念本源一旁，它不主动施加伤害，只静待众生在无尽真假交织的念头里，慢慢丢失‘我是谁’的认知。自我一旦消散，自然归于留白。”
狻猊指尖雷光轻轻震颤，银紫电弧试探着触碰一缕飘来的念尘。雷光接触的刹那，万千念头顺着电弧反向攀附上来。他脑海之中瞬间涌出无数疯狂构想：直接轰碎整片渊域，以雷霆荡尽所有妄念，一劳永逸；或是索性沉沦其中，任由万千念头裹挟，免去持道守界的辛苦。狻猊猛地收敛雷光，心神一凛，额角渗出一丝薄汗。
“太可怕了。别的劫难，敌人、痛苦、诱惑都是清晰可辨的。这里的虚妄念头，全是从自己心底滋生而出。” 狻猊沉声道，“杂念人人都有，修道之人日日静心涤念，便是为了不让杂念扎根。可这渊域时序，相当于给所有一闪而过的私心妄想提供沃土，让杂草疯长，最后覆盖本心。”
“这便是寂罔选中妄念渊的用意。” 龙昊平静开口，目光落向渊底黑雾翻腾之处，“它要让众生怀疑自我。当你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本愿，哪些是外界催生的虚妄，道基赖以立足的‘本心’就开始动摇。可衡理之道，从不是要求众生心中一念不生，无思无想。杂念本是心神自然生灭的一部分，念头可以升起，亦可散去，不必将所有念想尽数斩除，只需要守住分辨真假的标尺。”
衡理光舟缓缓敛去灵光，停靠在妄念渊外围一块漆黑的时序石台之上。石台之上，无数念尘不断盘旋跳动，仅仅站在台面上，识海之中便会不受控制冒出层出不穷的胡思乱想，念头一个接着一个，让人无暇静心。
石台后方，三道身影背靠岩壁静坐，双目微闭，巡守玉牌上衡纹明灭不定，一刻不停地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虚妄念想。这便是留守墟口的三名巡守学徒。他们脸色疲惫，眉峰紧锁，即便闭目调息，神魂依旧在和源源不断的杂念拉锯。见到龙昊一行人到来，他们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缓。
“龙昊大人。” 一名学徒声音干涩，“渊内妄念本源越来越旺盛，被困的四位同伴，已经被杂念包裹太久。我们试过清心咒、定魂印，只能够短暂清空杂念，印记力量一过，更多更繁杂的妄想立刻滋生，不断侵蚀他们的自我。寂罔就在渊心等候，它在等四人彻底丢失本心，届时妄念本源爆发，漫天妄念顺着廊道扩散，侵染其余各处残痕，动摇所有巡守与修士的道心。”
“你们守住渊口屏障，万万不可向内深入。” 龙昊抬手渡出数道澄澈衡理光纹，缓缓汇入三人身后识海，稳住他们濒临散乱的心湖，“杂念生于心神，外力只能暂时屏蔽，无法替人分辨本心虚妄。守住通道，一旦有游离念尘向外逃逸，立刻启动符文拦截。”
三人颔首，退回衡纹屏障之内，倾尽本源稳固防线。
四人迈步踏入妄念渊深处。
越往下走，漫天浮游的念尘越是稠密，黑雾翻涌，万千幻象在四周不断诞生破灭。时而看见大道至宝唾手可得，时而看见同伴背叛反戈，时而看见前路万劫不复，时而看见自身早已陨落、此刻所见一切全是死后残梦。无数声音在识海边缘低语，蛊惑、挑拨、许诺、恐吓轮番上演，无休无止。
“他们肉身完好，神魂没有受损，只是自我边界被万千妄念冲刷得模糊了。” 木依灵根小心翼翼拨开层层黑雾，向着渊心探去，“妄念本源藏在渊底中央一团不停翻滚的墨黑念核之中，整片妄念渊所有虚妄念头，全都由这枚念核催生繁衍。四名被困的巡守，神魂印记缠在念核外围的妄念黑雾之内，自我认知正在持续消融。寂罔，就在墨黑念核之侧静静悬浮。”
穿过层层不断生灭的幻象黑雾，视野豁然开阔。
妄念渊的核心空腔之内，一团人头大小、墨色翻涌不定的念核不停旋转。它没有固定形态，表面时时刻刻涌出无数细碎念丝，四散飘入整片渊域，化作万千妄想。念核一旁，灰蒙虚影静静伫立，正是寂罔。周身罔丝缓缓浮动，静静吸纳那些修士丢失本心之后逸散的道魂余息。
寂罔察觉到龙昊四人抵达，虚影缓缓转动，淡漠悠远的意念顺着翻滚的黑雾漫开，回荡空腔之中。
“人心本就纷乱，念头自生自灭，真假难分。” 寂罔的意念缓缓流淌，“只要还有自我，就会源源不断生出妄思妄想。既然无法根除杂念，不如抹去自我，归于空白，再无真假之辨，再无迷乱之苦，这难道不是终极安宁？”
“心神有念，是生灵与生俱来的本能。” 龙昊踏步向前，九色衡理神光铺展而开，万千澄澈时序溪流，在翻涌的墨色妄念之间缓缓穿行，“杂念可以生，亦可以灭。真正的安定，不是斩尽一切思绪，也不是抹去自我，而是心中立一把标尺，能分清何为本心所求，何为虚妄蛊惑。不见妄想即斩，不随杂念沉沦，任凭万千念头起落，本心的边界始终清晰。”
渊底墨黑念核剧烈震颤，漫天念尘疯狂翻涌，一道浑浊茫然的古老意念，自念核之中扩散开来。
“后辈衡行者，你不曾体会万千念头吞噬自我的惶恐。” 妄念本源的意念满是迷茫，“念头无穷无尽，前念未消，后念又生，分不清孰真孰假。守住本心何其艰难，一次次分辨、一次次抵抗，疲惫永无止境。唯有自我消散，方能不再承受迷乱。”
“当年陷入绝境的先辈，在恐惧之中滋生纷乱念想，这份心神的动荡值得体谅，却不该化作永不停歇的迷乱刑狱。” 龙昊眉心衡元印大放光明，时序光丝向着墨黑念核外围蔓延，“念头的生灭是自然之象，不该被时序强行催发、无限增殖，用来冲刷、瓦解生灵的自我边界。若是念核彻底爆发，漫天妄念席卷整条太古廊道，无数修士都会陷入真假难辨的迷局，道心动摇，自我崩解，这早已不是心念的自然生息，是倾覆道基的劫难。”
“杂念不息，迷乱不止，唯有无我方能解脱。” 墨黑念核之上，翻涌的黑雾骤然暴涨，无数虚妄念丝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四名被困巡守被黑雾包裹，识海里无数念头疯狂冲撞，自我意识持续模糊，“既然你执意阻拦，便一同坠入妄念洪流，尝尝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滋味！”
一瞬间，无穷无尽的虚妄念想扑面而来，无数蛊惑低语钻进识海，不断扭曲认知，混淆是非。四名被困学徒沉沦在黑雾之中，自我边界越来越稀薄，快要彻底融入漫天妄念。
“各司其职！” 龙昊沉声吩咐，“睚眦，锁链封锁妄念渊向外延伸的时序脉络，截断念尘向外逃逸扩散的通道，绝不能让虚妄时序顺着廊道侵染其他残痕点位；狻猊，分化柔和雷纹，一点点剥离缠绕四名学徒神魂之上的妄念烙印，不可强行轰碎黑雾，否则自我印记会随同妄念一同消散；木依，灵根包裹墨黑念核外层，疏导本源之中沉淀万古的纷乱心念，解开‘无限增殖妄念、冲刷自我边界’的禁制，保留念头自然生灭之性，抹去侵蚀本心的毁灭之力；我主持疏导大阵，稳住整片渊域时序根基，引导妄念本源看清心念生灭与自我沉沦的分界。”
三人应声而动。
睚眦金色锁链呼啸飞出，万千链环穿梭在翻涌的墨色黑雾之间，龙神符文接连亮起，一重又一重时序封锁节点成型。向外飘飞的念尘撞上金色锁链屏障，被牢牢禁锢在妄念渊之内，无法突破边界流向廊道主干。锁链不断承受虚妄念头的蛊惑侵扰，龙神识海之中，也不断冒出各样杂念，睚眦咬紧心神，守住道基，锁链依旧稳固，封死所有向外通路。
狻猊漫天银紫雷光散开，细密温和的雷丝缓缓飘向四名被困巡守。雷光不带杀伐，顺着时序纹路游走，一点点梳理缠绕在他们识海之中层层堆叠的妄念烙印。这个过程格外凶险，每梳理一层杂念，新的妄想立刻就会滋生反扑，不断冲击他们本就脆弱的自我。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名学徒识海里纷乱的杂音慢慢平息，模糊的自我重新凝聚，迷茫涣散的意识回归；余下三人依次挣脱妄念洪流，心神虚弱，被雷光护持到念核一旁，衡理神光缓缓滋养神魂。
木依万千碧色灵根舒展，如同细密青藤，一圈圈缠裹住墨黑念核外层。温润生机灵光缓缓渗入念核深处，触碰那一道催生无穷妄念、冲刷自我边界的核心禁制。禁制之内，亿万纷乱杂念不停翻滚冲撞，每一次尝试拆解，无数蛊惑念头顺着灵根反噬而来，想要裹挟木依一同迷失本心。
“这些念头并非恶念，只是被时序强行催生、无限放大。” 木依呼吸微微放缓，灵根轻轻震颤，“它们困在无穷生灭的迷局之中，认定念头即是祸患，自我即是痛苦的根源。想要解开禁制，不能抹除心念生灭的本能，只能铺开时序画卷，让它看见：念头起落是常态，本心的边界，本就可以独立于万千杂念之外。”
龙昊悬浮在渊心空腔正中，衡元印高悬头顶，九色流光铺开一张巨大的时序疏导之网，兜住所有从念核逸散而出的纷乱念想。
“妄念本源，请看。” 龙昊的意念顺着翻涌的黑雾传遍整片妄念渊，送入念核深处，“心神本就会生出万千念想，有贪有惧，有思有盼。可念头是过客，不是主人。任它来来去去，我依旧知晓我是谁，知晓何为所愿，何为虚妄。强行抹去自我不是安宁，学会分辨取舍，才是心神自在的根本。”
寂罔静立一旁，静静注视大阵运转，看着四名学徒从无尽妄念迷局之中苏醒，看着念核之内疯狂增殖、冲刷本心的力量，在时序溪流安抚之下慢慢平息。
它见过自责有度、牵挂可安，如今又看见纷乱妄念不必以无我换取平静。它始终认定，只要存有自我，苦难与迷乱便会如影随形，唯有空白永恒无扰。可衡理之道，一次次在绝境之中开辟出第三条道路。
墨黑念核之内，古老本源意念长久沉默，翻滚的墨光忽明忽暗。
它依托亿万妄念的增殖之力存续万古，若是拿掉冲刷自我的禁制，它一时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存在。
“若是不再催生无穷妄念、冲刷众生自我，这些生生不息的心念，又该归于何处？” 妄念本源的意念茫然发问。
“心念生灭，本就自然。” 龙昊缓缓开口，“妄念渊依旧映照众生心湖，前来此地的修士，可在此观照自身杂念，看清心底潜藏的妄想；渊域时序不再强行催生杂念、瓦解自我边界。念头依旧会升起，却不再化作吞噬本心的洪流。”
木依灵根缓缓发力，生机时序顺着禁制纹路，一点点剥离那一道无限增殖妄念、侵蚀自我道基的力量。
嗡，一声清越绵长的震颤，墨黑念核之内，那一道横贯万古、永不停歇滋生虚妄、冲刷本心的禁制缓缓消解。
漫天纷飞的念尘不再主动钻入途经生灵识海、强行催生无尽妄想。渊域之中依旧会有心念虚影起落，只是来则自来，去则自去，不再纠缠不休，强行迷乱心神。这片妄念渊，从一座消融自我的迷心炼狱，化作一面观照心湖、省察杂念的时序古镜。
墨黑念核翻涌的黑雾缓缓收敛，侵蚀道基的狂暴气息消散一空，只剩下沉静、自然的心念生灭之意，笼罩整片妄念渊。
寂罔静静看着归于平和的念核，周身罔丝轻轻颤动。
漫长沉寂之后，缥缈意念缓缓响起：“原来心念纷扰，亦可自守本心，不必消泯自我。你的衡理边界，总能在迷乱与清醒之间寻得中道。我依旧不信这份平衡可以万古不朽，但我又一次看见苦难别样的归宿。”
渊内已经没有源源不断冲刷自我的妄念洪流，它不再滞留此地吸纳溃散的道魂余息。
“这一局，你依旧守住了画卷的边界。” 寂罔缓缓向后飘退，灰蒙虚影隐入渊底幽暗的时序褶皱之中，“我继续奔赴下一处残痕。我会持续观望，看你的衡道，还能化解多少根植心神深处的劫难。”
灰影消散在黑雾深处，不见踪迹。
危机平息，众人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纷乱嘈杂感慢慢褪去。
睚眦收回锁链，链身之上还萦绕细碎念尘，龙神本源消耗甚重。狻猊散去雷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妄念渊是最难防的一处。外敌可挡，心魔难防。杂念本就在自己心里，能把消融自我的迷狱，变成一面自省心镜，已是最好结局。”
木依收回灵根，碧色根须上还沾着几缕淡淡的墨色微光：“渊心念核、时序脉络全部保留，不必摧毁。往后巡守只需稳住边界，防止观照心念的时序再度畸变，向外蔓延。”
龙昊颔首，抬手在墨黑念核基座镌刻一套疏导守界符文，交给四名苏醒的巡守学徒。
“此地交由你们驻守。妄念时序是观照心湖的古镜，不可损毁。值守之时，引导前来此地的修士静心省察自身杂念；若是修士心神薄弱，难以抵挡心念纷扰，守界符文便会隔绝时序侵染，免于迷失。衡理守界，守的是分辨真假的标尺，不让心念的自然生灭，变成瓦解自我的刑狱。”
四名学徒郑重领命。
四人离开妄念渊，重新登上衡理光舟，驶入幽深绵延的太古虚空廊道。
前路时序纹路向着无尽幽暗深处延展，木依灵根向着远方遥遥探去，神色慢慢凝重。
“下一处，名为绝时冢。” 木依低声道，“卷宗记载，绝时冢由逝去时序、湮灭光阴汇聚而成。此地时序逆流，过往与未来彼此颠倒，光阴不断坍缩。坠入冢中的生灵，会被不断拖入流逝的时光夹缝，一点点被剥离时序印记，从整条光阴长河之中抹除。寂罔想要借绝时冢的坍缩时序，抹去生灵在光阴之中的痕迹，令其从来不曾存在过，归于彻底的空白。”
龙昊望向廊道幽深的前方，衡元印之上，九色灵光平稳流转。
自责、别离、妄念、幻梦、憾恨、焚心，而今，吞噬光阴、抹除存在的绝时之劫，已经在前方等候。一重重心神劫难接踵而至，他们依旧要守住造化画卷与古罔留白之间，那一道纤细，却永不断裂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