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十六章 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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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那一点白光一闪便熄，只余下一声短促的金属磕碰，很快又被山野的风声吞了进去。棚里所有人呼吸都放轻，几个大孩子攥紧木棍，身子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后山那片浓黑的高地。
阿絮指尖抠着身下的干草，心口跟着那一闪的光跳了一下。舌下的符热度又往上翻了几分，躁动的气息在舌根打转，她咬紧牙关，一点点把那股躁动压回去，不敢让它外泄半分。符一旦应声而动，漫天飘来的账丝便会循着这道逆根的气息蜂拥而至，把整座洼地牢牢锁死。
受伤的少年已经包扎好了小臂伤口，他站起身，挪到棚口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乱石之后，目光交替扫过后山和正面坡口两条来路。他在屯卫营待过许久，分得清屯卫调动的脚步声、铁杖摩擦衣料的声响，此刻四下安静，只有山脊上的青烟还在缓缓升腾，那些细密如发丝的银白账丝，正顺着风，慢悠悠往洼地内部渗。
“没有喊杀声。” 少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应该没有直接交手，是撞上了账丝的屏障。”
龙昊依旧倚着土块，半截中指稳稳扣住锈铁，手腕微微下沉，感受刀身之上五道纹路的起伏。断饥、逆重、乱序、易识、无权，五道纹路此刻都在微微发烫，尤其是第五道无权的纹路，在账丝靠近的时候，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锈微光，像是在和漫天飘来的账丝相互对峙。
“账丝不是死物。” 龙昊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半空那些若隐若现的银丝上，“它是簿册牵引出来的则气，能辨人心里的念头。心里生了逃意，账丝便会缠得更快更紧；心里认下这笔账，它便会直接钉入骨血，往后一辈子都脱不开。阿囤带了无权的纹息，只能挡，不能斩。一旦被簿册的主丝缠住，那一点纹息撑不了多久。”
他说话的时候，锈尖轻轻抬起来，对准半空飘来的一缕银丝。银丝像是察觉到锈铁的气息，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分出更细的分支，绕着锈尖盘旋，不敢直接撞上，却又不肯退走，像一群试探猎物的虫。
“账丝怕什么？” 阿絮小声问。
“账丝怕不认账的刀。” 龙昊说，“但赊刀斩丝，代价不是刮指头。账丝是账本延伸出来的触手，斩一缕丝，便是直接和簿册本身对账。这笔账，是记在刀的根上。”
话音刚落，后山高地再度传来动静。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铁器碰撞，而是一声沉闷的闷哼，跟着响起算则吏冷硬的呵斥声，隔着一层山风，模模糊糊飘到洼地。
“扰账域者，一并入逆册。”
少年身子一紧：“被发现了。”
龙昊神色沉下来，半截中指微微发力，锈铁在掌间稳了稳。失去拇指之后，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发力方式，骤然发力，残指的断口立刻传来空洞的麻痛，顺着腕骨一路蔓延到断脊。断脊旧伤跟着扯动，钝痛层层叠叠压上来，他眉峰微蹙，却没有松手。
“他没有退。” 龙昊听着后山的动静，缓缓判断，“他在拖着，不让后山的算则吏把主丝完全铺开。只要主丝不能落定，整个账域就锁不死，三面合围的屯卫，便不能同步压进来。”
正面坡口的方向，也传来瘦高个的声音，隔着夜色，砂纸一样粗粝的嗓音清晰落下来。
“后山已经起了异动，账域还差最后一层收束。所有人稳住，不要贸然冲进洼地，等账丝织完，再收逆根。”
刑则吏的黑铁杖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声一声，节奏缓慢，像是在给漫天账丝定调子。杖头凹槽里浸过无数骨油的冷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阿絮的身子微微发颤。她听懂了，他们不急着冲进来，是等着这一张账网织密，把洼地变成无处可逃的囚笼。等到网成型，里面所有的人，包括棚里几个不懂世事的孩子，都会被一笔一笔写进逆账之中。
最小的孩子原本靠在干草上浅睡，被远处的呵斥声惊醒，揉着眼睛，刚要出声，石头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棚外沉沉的黑暗，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不能一直靠阿囤一个人拖。” 受伤的少年转头看向龙昊，“后山的算则吏手里握着簿册，只要簿册不毁，账丝就能源源不断生出来。阿囤那一点纹息耗光，就是被账丝钉住的时候。”
龙昊抬眼望向半空漫天游走的银白细丝，又低头看向锈铁上五道刀纹。前五刀，一刀砍饥饿，一刀逆重压，一刀乱时序，一刀破识锁，一刀夺敲骨之人的权柄。一刀一刀，都是朝着执行规矩的枝桠下手。而此刻飘在眼前的账丝，是账本伸出来的触手，是枝桠之上蔓延开的网。
“该第六刀了。”
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慢慢吐出来，很轻，却压得住周遭风声。
棚里一瞬间静了下来。阿絮怔怔看着他握着锈铁的右手，看着那截孤零零的半截中指。一根拇指已经被账房收走，这一刀，不知道又要从骨头里刮走什么。
“赊刀，逆则。第六刀，斩账丝。” 龙昊的目光稳稳落在半空交织的银丝之上，“则名，断丝。”
他心里听见那本悬在高空的账本轻轻翻动，算珠碰撞的闷响，在骨头深处响起。
赊来斩断账丝的资格，期限依旧是一盏茶。结账之时，要抽走他腕间的筋络，那是他稳住刀身、传递力道的根基。筋络一抽，往后手腕再难发力，刀会更沉，每一次抬刀，都要忍受筋脉空掉的拉扯痛。
利，从腕骨里刮。
龙昊微微吸气，断脊的疼、残指的空，还有腕间提前泛起的寒意，一股脑涌上来。他没有退，也没有犹豫，锈尖缓缓抬起，对准那些来回游走、不断向洼地收拢的账丝。
“一盏茶。”
三个字落下，和从前每一次赊刀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锈尖向前送出，没有耀眼的灵光，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那道新生的纹路，顺着锈铁的铁骨，慢慢向外延展。断丝，起。
最先撞上锈尖的一缕银丝，在触碰到锈纹的瞬间，发出极细的、像是蚕丝崩断的脆响。那一缕账丝直接从中间断开，化作细碎的银粉，散在风里，转瞬消失。
这一缕断了，其余的账丝骤然躁动起来。漫天银丝不再慢悠悠试探，猛地朝着锈铁的方向汇聚，万千细丝拧成一股粗硕的银绳，直直朝着龙昊的面门卷过来。账丝本是簿册延伸的触手，斩一缕，便会引来整张网的反扑。
“小心！” 阿絮低呼一声。
龙昊不躲。他靠着半截中指死死咬住锈柄，手腕微微偏转，锈尖顺着银绳的纹路斜切下去。无权的旧纹和断丝的新纹叠在一处，两道破则之力撞在一起，银绳之上接连不断响起细碎的崩断声，一截一截银丝不断碎裂、消散。
可账丝源源不断，后山的簿册还在源源不断吐出新的丝缕。远处后山，阿囤的闷哼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更沉，他的力气快要耗尽，那一点依附在身上的无权纹息，已经快要被账丝磨干净。
“他撑不住了。” 少年盯着后山的黑影，急声开口，“算则吏要把主丝落下来了！”
龙昊目光穿过重重账丝，望向那处高地。他知道，第六刀的力量，能斩断飘到洼地里面的丝，却没法直接伤到后山捧着簿册的人。刀的力量隔着距离，会被山野之间的则气层层消磨。想要打断主丝落定，必须让这一刀的破则之力传到后山簿册之上。
他把锈尖往地面狠狠一戳，断丝的纹路顺着泥土底下的地气，沿着山根的石缝，一路往后山高地蔓延。地底没有光，看不见银丝，却能听见石头缝里接连不断的丝缕崩裂之声。
后山高地之上，那名守着簿册的算则吏忽然身子一晃，双手死死按住摊开的簿册，簿册纸页剧烈震颤，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断扭曲、淡化。原本正要落向洼地的那一道最粗的主丝，在空中猛地一顿，往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卡住。
“怎么回事！” 那算则吏惊喝出声，指尖用力按住簿册，试图稳住铺开的账域，“是那把锈刀，刀气顺着地气传过来了！”
旁边的屯卫立刻举刀护在他身侧，目光慌乱地四下搜寻，却找不到龙昊的身影。
趁着这一瞬的阻滞，阿囤抓住空隙，借着乱石的掩护，猛地向后山侧面的沟壑退去。他肩头已经缠上好几缕账丝，银丝死死粘在衣衫上，往皮肉里面钻，每动一下，都像是有细针在扎骨头。他咬着牙，不去管皮肉上的刺痛，贴着沟壁，快步往洼地的方向折返。
正面坡口的瘦高个也察觉到账域的滞涩，眼底寒意更盛。他看向身侧另一名算则吏，沉声吩咐：“你稳住正面的辅丝，我带刑则吏上去，堵死他刀气延伸的地气通路。不能让他继续断丝，账域一旦织不成，之前所有布置全都白费。”
那名算则吏低头，指尖飞快在簿册上滑动，源源不断的银丝从纸页间飘出，继续朝着洼地涌来。
一盏茶的时间，在丝缕不断崩断的脆响里慢慢流逝。
锈铁之上，第六道纹路缓缓成型。这一道纹路细密，像无数丝线交错缠绕之后，硬生生从中斩断的缺口，纹路边缘带着锋利的毛刺，和前五道截然不同。
则已断，丝可斩。
往后账丝再想缠人，也会先遇上这一刀的阻隔。
纹路成型的同一刹那，龙昊右腕猛地一麻。一股空落落的拉扯感从腕骨深处炸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顺着皮肉，抽走了支撑手腕发力的那一缕筋络。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可他手腕一软，锈铁跟着往下沉了半寸。
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刀重新稳住。腕间的力道少了大半，往后再挥刀，不能再靠手腕顺势送力，只能凭着胳膊和残存的半截中指硬扛，每一次抬刀，腕骨都会传来持续不断的空痛。
“账房收走了腕间的筋。” 龙昊低声自语，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腕，皮肉看着完好，内里却已经空了一块。
漫天躁动的账丝，在第六道纹路成型之后，不敢再贸然聚拢，只能在洼地外围盘旋，像一张被剪开许多缺口的网，没法完整收拢。
后山方向，阿囤跌跌撞撞从沟里跑了回来，衣衫上缠着好几缕快要消散的银丝，脸上沾着泥土，嘴角溢出血丝。他一冲到灶台边，直接撑着灶台大口喘气。
“主丝…… 没能落下去。” 阿囤喘着气，看向龙昊，一眼就看见他垂着的手腕，脸色一变，“你又赊了一刀？”
龙昊轻轻点头，锈尖拄在地上，借着地面支撑，分担腕间的重量。
“第六刀，断丝。”
阿絮凑过来，看着龙昊微微发颤的手腕，眼眶又热了。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不敢碰他的手腕，只小声说：“是不是很疼？”
“是空疼，比断指不一样。” 龙昊微微摇头，目光重新望向坡口，“账丝被剪开缺口，可他们人还在。瘦高个带着刑则吏正在往地气通路那边去，他们要堵死地气，不让刀气再传到后山。正面的算则吏还在源源不断放丝，缺口撑不了太久。”
受伤的少年望向三面山脊：“屯卫还在慢慢压过来，他们只是暂时没法借着完整账域的力量压制我们。等他们堵上地气通路，缺口会重新补上。”
龙昊看向锈铁上六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断饥、逆重、乱序、易识、无权、断丝。一刀一刀，层层递进，从填饱肚子，到反抗重压，再到破开识锁、夺敲骨之权、斩断账丝。
他抬眼望向高空那片看不见的账本所在之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散在风里。
“账丝是触手，簿册是载体。下一刀，该斩簿册上的字。”
半空之中，悬浮的账本轻轻震颤，无数算珠急促相撞，哗哗作响。这笔账，一笔比一笔重，赊出去的东西，一次比一次靠近立身的根本。
灶火依旧在棚里静静燃着，锅底的余烬没有凉。
阿囤扶着灶台站稳，伸手擦掉嘴角的血，拿起旁边那把磨尖的柴刀。
“他们要堵地气通路，我去守那条石缝。只要通路不断，刀气就能送出去。”
龙昊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小心，刑则吏的杖，专门断骨。”
远处坡口，黑铁杖敲击石头的声响再次响起，一声一声，朝着山根石缝的方向逼近。
阿絮指尖抠着身下的干草，心口跟着那一闪的光跳了一下。舌下的符热度又往上翻了几分，躁动的气息在舌根打转，她咬紧牙关，一点点把那股躁动压回去，不敢让它外泄半分。符一旦应声而动，漫天飘来的账丝便会循着这道逆根的气息蜂拥而至，把整座洼地牢牢锁死。
受伤的少年已经包扎好了小臂伤口，他站起身，挪到棚口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乱石之后，目光交替扫过后山和正面坡口两条来路。他在屯卫营待过许久，分得清屯卫调动的脚步声、铁杖摩擦衣料的声响，此刻四下安静，只有山脊上的青烟还在缓缓升腾，那些细密如发丝的银白账丝，正顺着风，慢悠悠往洼地内部渗。
“没有喊杀声。” 少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应该没有直接交手，是撞上了账丝的屏障。”
龙昊依旧倚着土块，半截中指稳稳扣住锈铁，手腕微微下沉，感受刀身之上五道纹路的起伏。断饥、逆重、乱序、易识、无权，五道纹路此刻都在微微发烫，尤其是第五道无权的纹路，在账丝靠近的时候，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锈微光，像是在和漫天飘来的账丝相互对峙。
“账丝不是死物。” 龙昊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半空那些若隐若现的银丝上，“它是簿册牵引出来的则气，能辨人心里的念头。心里生了逃意，账丝便会缠得更快更紧；心里认下这笔账，它便会直接钉入骨血，往后一辈子都脱不开。阿囤带了无权的纹息，只能挡，不能斩。一旦被簿册的主丝缠住，那一点纹息撑不了多久。”
他说话的时候，锈尖轻轻抬起来，对准半空飘来的一缕银丝。银丝像是察觉到锈铁的气息，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分出更细的分支，绕着锈尖盘旋，不敢直接撞上，却又不肯退走，像一群试探猎物的虫。
“账丝怕什么？” 阿絮小声问。
“账丝怕不认账的刀。” 龙昊说，“但赊刀斩丝，代价不是刮指头。账丝是账本延伸出来的触手，斩一缕丝，便是直接和簿册本身对账。这笔账，是记在刀的根上。”
话音刚落，后山高地再度传来动静。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铁器碰撞，而是一声沉闷的闷哼，跟着响起算则吏冷硬的呵斥声，隔着一层山风，模模糊糊飘到洼地。
“扰账域者，一并入逆册。”
少年身子一紧：“被发现了。”
龙昊神色沉下来，半截中指微微发力，锈铁在掌间稳了稳。失去拇指之后，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发力方式，骤然发力，残指的断口立刻传来空洞的麻痛，顺着腕骨一路蔓延到断脊。断脊旧伤跟着扯动，钝痛层层叠叠压上来，他眉峰微蹙，却没有松手。
“他没有退。” 龙昊听着后山的动静，缓缓判断，“他在拖着，不让后山的算则吏把主丝完全铺开。只要主丝不能落定，整个账域就锁不死，三面合围的屯卫，便不能同步压进来。”
正面坡口的方向，也传来瘦高个的声音，隔着夜色，砂纸一样粗粝的嗓音清晰落下来。
“后山已经起了异动，账域还差最后一层收束。所有人稳住，不要贸然冲进洼地，等账丝织完，再收逆根。”
刑则吏的黑铁杖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声一声，节奏缓慢，像是在给漫天账丝定调子。杖头凹槽里浸过无数骨油的冷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阿絮的身子微微发颤。她听懂了，他们不急着冲进来，是等着这一张账网织密，把洼地变成无处可逃的囚笼。等到网成型，里面所有的人，包括棚里几个不懂世事的孩子，都会被一笔一笔写进逆账之中。
最小的孩子原本靠在干草上浅睡，被远处的呵斥声惊醒，揉着眼睛，刚要出声，石头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棚外沉沉的黑暗，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不能一直靠阿囤一个人拖。” 受伤的少年转头看向龙昊，“后山的算则吏手里握着簿册，只要簿册不毁，账丝就能源源不断生出来。阿囤那一点纹息耗光，就是被账丝钉住的时候。”
龙昊抬眼望向半空漫天游走的银白细丝，又低头看向锈铁上五道刀纹。前五刀，一刀砍饥饿，一刀逆重压，一刀乱时序，一刀破识锁，一刀夺敲骨之人的权柄。一刀一刀，都是朝着执行规矩的枝桠下手。而此刻飘在眼前的账丝，是账本伸出来的触手，是枝桠之上蔓延开的网。
“该第六刀了。”
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慢慢吐出来，很轻，却压得住周遭风声。
棚里一瞬间静了下来。阿絮怔怔看着他握着锈铁的右手，看着那截孤零零的半截中指。一根拇指已经被账房收走，这一刀，不知道又要从骨头里刮走什么。
“赊刀，逆则。第六刀，斩账丝。” 龙昊的目光稳稳落在半空交织的银丝之上，“则名，断丝。”
他心里听见那本悬在高空的账本轻轻翻动，算珠碰撞的闷响，在骨头深处响起。
赊来斩断账丝的资格，期限依旧是一盏茶。结账之时，要抽走他腕间的筋络，那是他稳住刀身、传递力道的根基。筋络一抽，往后手腕再难发力，刀会更沉，每一次抬刀，都要忍受筋脉空掉的拉扯痛。
利，从腕骨里刮。
龙昊微微吸气，断脊的疼、残指的空，还有腕间提前泛起的寒意，一股脑涌上来。他没有退，也没有犹豫，锈尖缓缓抬起，对准那些来回游走、不断向洼地收拢的账丝。
“一盏茶。”
三个字落下，和从前每一次赊刀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锈尖向前送出，没有耀眼的灵光，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那道新生的纹路，顺着锈铁的铁骨，慢慢向外延展。断丝，起。
最先撞上锈尖的一缕银丝，在触碰到锈纹的瞬间，发出极细的、像是蚕丝崩断的脆响。那一缕账丝直接从中间断开，化作细碎的银粉，散在风里，转瞬消失。
这一缕断了，其余的账丝骤然躁动起来。漫天银丝不再慢悠悠试探，猛地朝着锈铁的方向汇聚，万千细丝拧成一股粗硕的银绳，直直朝着龙昊的面门卷过来。账丝本是簿册延伸的触手，斩一缕，便会引来整张网的反扑。
“小心！” 阿絮低呼一声。
龙昊不躲。他靠着半截中指死死咬住锈柄，手腕微微偏转，锈尖顺着银绳的纹路斜切下去。无权的旧纹和断丝的新纹叠在一处，两道破则之力撞在一起，银绳之上接连不断响起细碎的崩断声，一截一截银丝不断碎裂、消散。
可账丝源源不断，后山的簿册还在源源不断吐出新的丝缕。远处后山，阿囤的闷哼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更沉，他的力气快要耗尽，那一点依附在身上的无权纹息，已经快要被账丝磨干净。
“他撑不住了。” 少年盯着后山的黑影，急声开口，“算则吏要把主丝落下来了！”
龙昊目光穿过重重账丝，望向那处高地。他知道，第六刀的力量，能斩断飘到洼地里面的丝，却没法直接伤到后山捧着簿册的人。刀的力量隔着距离，会被山野之间的则气层层消磨。想要打断主丝落定，必须让这一刀的破则之力传到后山簿册之上。
他把锈尖往地面狠狠一戳，断丝的纹路顺着泥土底下的地气，沿着山根的石缝，一路往后山高地蔓延。地底没有光，看不见银丝，却能听见石头缝里接连不断的丝缕崩裂之声。
后山高地之上，那名守着簿册的算则吏忽然身子一晃，双手死死按住摊开的簿册，簿册纸页剧烈震颤，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断扭曲、淡化。原本正要落向洼地的那一道最粗的主丝，在空中猛地一顿，往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卡住。
“怎么回事！” 那算则吏惊喝出声，指尖用力按住簿册，试图稳住铺开的账域，“是那把锈刀，刀气顺着地气传过来了！”
旁边的屯卫立刻举刀护在他身侧，目光慌乱地四下搜寻，却找不到龙昊的身影。
趁着这一瞬的阻滞，阿囤抓住空隙，借着乱石的掩护，猛地向后山侧面的沟壑退去。他肩头已经缠上好几缕账丝，银丝死死粘在衣衫上，往皮肉里面钻，每动一下，都像是有细针在扎骨头。他咬着牙，不去管皮肉上的刺痛，贴着沟壁，快步往洼地的方向折返。
正面坡口的瘦高个也察觉到账域的滞涩，眼底寒意更盛。他看向身侧另一名算则吏，沉声吩咐：“你稳住正面的辅丝，我带刑则吏上去，堵死他刀气延伸的地气通路。不能让他继续断丝，账域一旦织不成，之前所有布置全都白费。”
那名算则吏低头，指尖飞快在簿册上滑动，源源不断的银丝从纸页间飘出，继续朝着洼地涌来。
一盏茶的时间，在丝缕不断崩断的脆响里慢慢流逝。
锈铁之上，第六道纹路缓缓成型。这一道纹路细密，像无数丝线交错缠绕之后，硬生生从中斩断的缺口，纹路边缘带着锋利的毛刺，和前五道截然不同。
则已断，丝可斩。
往后账丝再想缠人，也会先遇上这一刀的阻隔。
纹路成型的同一刹那，龙昊右腕猛地一麻。一股空落落的拉扯感从腕骨深处炸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顺着皮肉，抽走了支撑手腕发力的那一缕筋络。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可他手腕一软，锈铁跟着往下沉了半寸。
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刀重新稳住。腕间的力道少了大半，往后再挥刀，不能再靠手腕顺势送力，只能凭着胳膊和残存的半截中指硬扛，每一次抬刀，腕骨都会传来持续不断的空痛。
“账房收走了腕间的筋。” 龙昊低声自语，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腕，皮肉看着完好，内里却已经空了一块。
漫天躁动的账丝，在第六道纹路成型之后，不敢再贸然聚拢，只能在洼地外围盘旋，像一张被剪开许多缺口的网，没法完整收拢。
后山方向，阿囤跌跌撞撞从沟里跑了回来，衣衫上缠着好几缕快要消散的银丝，脸上沾着泥土，嘴角溢出血丝。他一冲到灶台边，直接撑着灶台大口喘气。
“主丝…… 没能落下去。” 阿囤喘着气，看向龙昊，一眼就看见他垂着的手腕，脸色一变，“你又赊了一刀？”
龙昊轻轻点头，锈尖拄在地上，借着地面支撑，分担腕间的重量。
“第六刀，断丝。”
阿絮凑过来，看着龙昊微微发颤的手腕，眼眶又热了。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不敢碰他的手腕，只小声说：“是不是很疼？”
“是空疼，比断指不一样。” 龙昊微微摇头，目光重新望向坡口，“账丝被剪开缺口，可他们人还在。瘦高个带着刑则吏正在往地气通路那边去，他们要堵死地气，不让刀气再传到后山。正面的算则吏还在源源不断放丝，缺口撑不了太久。”
受伤的少年望向三面山脊：“屯卫还在慢慢压过来，他们只是暂时没法借着完整账域的力量压制我们。等他们堵上地气通路，缺口会重新补上。”
龙昊看向锈铁上六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断饥、逆重、乱序、易识、无权、断丝。一刀一刀，层层递进，从填饱肚子，到反抗重压，再到破开识锁、夺敲骨之权、斩断账丝。
他抬眼望向高空那片看不见的账本所在之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散在风里。
“账丝是触手，簿册是载体。下一刀，该斩簿册上的字。”
半空之中，悬浮的账本轻轻震颤，无数算珠急促相撞，哗哗作响。这笔账，一笔比一笔重，赊出去的东西，一次比一次靠近立身的根本。
灶火依旧在棚里静静燃着，锅底的余烬没有凉。
阿囤扶着灶台站稳，伸手擦掉嘴角的血，拿起旁边那把磨尖的柴刀。
“他们要堵地气通路，我去守那条石缝。只要通路不断，刀气就能送出去。”
龙昊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小心，刑则吏的杖，专门断骨。”
远处坡口，黑铁杖敲击石头的声响再次响起，一声一声，朝着山根石缝的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