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二十二章 黑账追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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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层震颤的余波还在隧洞里面来回滚荡，头顶碎石不停簌簌砸落，积水被砸出密密麻麻细碎的水花。龙昊攥紧刀柄，借着刀身撑住虚软的身子，快步往出口方向退。方才那一记斩印根的刀势耗空了他大半生机，肩头被账丝抽走血气的地方持续发寒，后腰旧伤的血浸透衣衫，一路走，一路在积水里拖出淡淡的淡红水痕。
他不敢放缓速度，山腹深处传来的嗡鸣越来越清晰，那是大批巡账吏催动账丝，顺着印台蓄水仓一路往隧洞搜寻的动静。刑则吏放他离开，只是一时的抉择，拦不住主账调遣而来的队伍。那些巡账吏只认黑账名录，只要记下他气息的账丝扫到，便会不顾一切围杀上来。
路过之前那根垂落的死丝时，他余光扫过石壁，丝线依旧静静贴在角落，没有被主账重新续印。可他不敢心存侥幸，方才印闸崩断，整片山域的账力秩序大乱，很多旧有的警戒丝线会自行失效，也会有新的追迹丝被批量放出，漫进每一条山沟、每一处暗洞。
通道中段，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从洞顶滑脱，轰然砸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积水里，水花猛地溅起，溅湿他的裤腿。震荡顺着地面传上来，他脚下一个趔趄，单膝磕在湿滑的石面上，剧痛顺着膝盖往上窜。他咬着牙借力撑刀，一秒都没有停顿，立刻起身继续往前。
这条隧洞本就因为山体挤压处处暗藏危石，印根断裂引发的山震，加速了岩层垮塌。再晚片刻，整条通道都会被落石彻底封死，他会被活活困在山腹之中，等着巡账吏围堵。
终于，前方洞口漏进来朦胧的夜色。龙昊加快脚步，弯腰钻出隧洞，反手把洞口的石块重新推回去封堵，只是这一次石块堆叠得松散，已经没法再像之前那样完美掩盖痕迹。山震扰动岩层，石块之间卡合松动，勉强只能拖延片刻追兵的脚步。
洞外的风裹挟着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和隧洞里凝滞阴冷的气息截然不同。他抬眼望向天空，整片山域上空已经浮起一层白茫茫的丝网，无数账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天幕，缓缓向下沉降，一寸寸扫过山林地面。每一根细丝掠过草木，草木便瞬间枯焦，生机被账丝抽取，录入临时铺开的黑账。
那是主账撒出来的搜捕大阵，整片山域，已经没有绝对安全的角落。
龙昊辨明方向，避开正上空飘游的账丝，压低身形扎进后山茂密的荆棘丛。荆棘的尖刺划破他裸露的手腕、脸颊，一道道细碎血口不断渗血，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记忆里那处石穴的方位。阿囤和其余几个孩子，还在石穴里面等着他。
他答应过他们，只要天亮之前他赶到，才算平安。
山林里到处都是账丝游动的嗡响，时不时有细丝从树冠缝隙垂落，贴着地面缓慢扫查。龙昊依靠对地形的熟悉，专挑岩层缝隙、浓密灌木丛的阴影穿行，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斩账刀自带破账的气息，这气息对巡账的账丝来说格外醒目，他只能把刀紧贴在身侧，用自己的血肉尽量掩住刀身散出的灰光。
往前奔出两里地，他忽然停下脚步，伏身在一块巨大的卧石后方。
前方山沟的岔路口，站着三名巡账吏。
清一色灰黑短袍，腰间悬着刻满账纹的木牌，指尖各自牵引着数十根细账丝，分散开来，封锁两条进山的路径。他们没有立刻往隧洞方向去，而是守在岔口，拦截所有从山腹方向逃出来的人。三人低声交谈，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落进龙昊耳朵里。
“印根断在蓄水仓暗闸，主账传令，破印之人，名字直接记入首等黑账，活要见人，死要收魂。”
“方才收到传讯，有一名刑则吏在隧洞方向，没有出手缉拿，已经被一并记下，待搜捕结束之后带回主账问审。”
“那断脊的人手里有斩账刀，寻常账丝缠不住，遇上了不要单独缠斗，以传讯示警为先。”
龙昊伏在石头之后，心脏沉了下去。刑则吏果然因为放他离开，受到了牵连。那人守了多年账法，心里存着一丝怜悯，此刻却要为此承担主账的责罚。可他眼下没有余力回头去帮对方，他的首要目标，是石穴里的七个孩子。
三名巡账吏的账丝在岔口来回游走，正面硬闯，一定会被立刻发现。他左右环顾，卧石侧面有一道极窄的岩缝，斜斜向上，连通上方的山脊，从山脊绕过去，可以避开这个岔口，只是山脊开阔，没有遮挡，更容易被高空的账丝扫到。
没有别的选择。
龙昊屏住呼吸，手脚并用，顺着岩缝一点点向上攀爬。岩壁棱角锋利，他掌心本来就因为攥刀磨出厚茧，此刻反复摩擦，茧皮裂开，鲜血沾在岩石上。他不敢滴落太多血，血里带着活人生机，是账丝最敏锐的追踪标记，他只能把掌心贴在石壁上，尽量稳住身形。
爬到山脊顶端，他迅速蜷身趴在低矮的灌木丛之后，抬眼看向远处。高空漫天账丝正在缓慢下移，距离山脊已经不足两丈。他看准两股账丝交错的空隙，猛地起身，快步冲过山脊，跳进另一侧的山沟。
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一缕偏斜的账丝擦着他的后背扫过。
嗡的一声轻响，账丝感应到了他的气息，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丝线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他直追而来。
“那边！” 山脊岔口的巡账吏察觉到账丝异动，高声呼喊，三人立刻牵引其余账丝，朝着山沟合围过来。
龙昊不再隐藏，转身全力奔跑。脊背旧伤被牵动，剧痛一阵阵往头顶冲，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舌尖，靠着刺痛维持清醒，顺着山沟的溪谷往石穴狂奔。溪水在脚边流淌，他刻意踩着溪水前进，流水可以冲淡留在泥土上的血气痕迹，延缓追踪的速度。
身后账丝的嗡鸣越来越近，好几道白丝贴着树梢追来，丝线所过之处，灌木成片枯萎。他抬手挥刀，回身劈断最先追上的两根账丝，断丝在空中化作细碎白芒消散，可更多的丝线源源不断从后方铺展过来。
巡账吏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在山谷里不断回响。
“别跑！首等黑账，无处可躲！”
喝喊声在群山之间回荡，龙昊不回头，脚下不停，拐过一道山弯，前方岩壁上，那处隐蔽的石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石穴入口被厚厚的藤蔓盖住，从外面很难辨认，是他早年寻到的藏身之处。
他加快脚步冲到藤蔓之前，抬手拨开藤蔓，低声朝里面呼喊。
“是我，龙昊。”
石穴里面瞬间传来细碎的动静，年纪最长的姑娘率先探出头，看见浑身是血的龙昊，脸色骤变。阿囤紧跟着挤出来，看见他满身伤口，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想要去扶他，又害怕碰疼他背上的伤。
“快进去，不要出声，追兵就在后面。” 龙昊压着声音，侧身让他们往石穴深处退，同时转身，持刀守在藤蔓遮掩的洞口。
几个孩子快速退回石穴，姑娘把藤蔓重新拉好，掩住洞口，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往外观察。
片刻之后，三道身影追到山弯，三名巡账吏停在石穴外的溪谷边上，牵引账丝，一点点扫查周边岩壁。账丝在岩壁上来回游走，离藤蔓覆盖的洞口越来越近。
龙昊贴在岩壁内侧，握紧刀柄，刀身五道纹路同时微微震颤。一旦账丝发现洞口，他就要再次挥刀，只是他已经耗损太多生机，能不能挡住这三个人，他心里没有底。
为首的巡账吏抬手，示意另外两人停下，目光落在溪水里被搅乱的水痕上。
“气息到这里变弱了，流水冲掉了痕迹。” 他指尖捻动账丝，细丝贴着岩壁缓缓游动，“这一片岩壁有不少岩穴，挨个排查，破印之人跑不远。”
一根账丝慢慢飘向藤蔓。
龙昊全身肌肉绷紧，刀刃微微抬起，做好出手的准备。
就在账丝快要触碰到藤蔓的刹那，远处山腹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账鸣。那是主账传来的紧急传讯，三道巡账吏腰间的木牌同时剧烈震颤，木牌上的纹路不停闪烁。
为首巡账吏神色一变，低头看向木牌。
“主账急令，大批无印之人趁着印根断裂，在南边地界抢开粮库，多处账点告急，命我们立刻带队南下支援，此处搜捕暂缓。”
另外两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露不甘。
“可那断脊的人就在这附近，气息刚刚才消失。”
“主账军令优先，印根一断，山域各处旧账束缚松动，无数饿汉都在趁机破账取粮，若是粮库全部失守，整片山域的账序会彻底崩塌。先去支援粮库，这边留下追迹丝，持续锁定气息，等南边稳住之后，再回来搜捕。”
为首之人不再迟疑，抬手召回所有散开的账丝，三根细长的追迹丝留在溪谷上空，悬在半空，缓慢盘旋。只要龙昊一行人离开石穴，气息一散，追迹丝立刻就会传讯。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溪谷，朝着南边的山道快速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山谷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三根追迹丝在空中无声盘旋，白丝微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石穴里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巡账吏的动静彻底消失，阿囤才轻轻喘出一口气，攥紧的小手慢慢松开。
姑娘从藤蔓缝隙里望着空中盘旋的追迹丝，低声开口。
“他们留了追丝，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龙昊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紧绷的筋骨一松，剧痛立刻席卷全身，他抬手擦去脸上混着泥土和血的汗水，目光望向南方。
印根断裂，灵印的枷锁在这片山域失效，那些被灵印困住的无印饿汉，终于敢伸手去碰被锁住的粮。这是他一刀斩开锁根之后，生出的连锁波澜，是他当初挥刀之时，没有预料到的景象。
他原本只想要洼地七个人的活路，可这一刀落下，口子一开，整片山域所有被账法困住的人，都抓住了机会。
“这里不能久留。” 龙昊开口，声音沙哑疲惫，“追迹丝会一直盯着这片区域，等到南边的危机稍稍平息，他们一定会折返回来。我们要往山外走，离开这片山域，去往大荒深处，那里没有这处印台的账力覆盖。”
阿囤蹲在他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刀身，看着刀身上五道深浅分明的刻痕，小声问。
“龙昊哥，印根剪断了，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等着别人赏粥了？”
龙昊低头看向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这里的锁断了，可大荒还有别的印台，别的账簿。只是往后，我们不用再被这一根线拴着脖子。我们可以自己找粮，自己找能落脚的地方，不用再问灵印认不认我们。”
石穴里其余几个孩子，眼里慢慢亮起一点微光。长久以来压在他们心上的惶恐，像是被这一刀劈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点不一样的光。
空中三根追迹丝依旧缓慢盘旋，账丝的微光时不时扫过岩壁。龙昊知道，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首等黑账已经挂上他的名字，只要还在第一纪在册的地界之内，所有刑则吏、巡账吏，都会寻着黑账的线索追捕他。
他休息片刻，调动仅剩的力气，简单包扎了肩头和后背的伤口，把衣襟撕开布条，紧紧缠在伤处，止住不断往外渗的血。
“等到后半夜，天上的账丝大阵轮换间隙，我们动身。” 龙昊抬眼看向石穴之外沉沉的夜色，“往大荒边缘走，去找一处没有印簿、没有账丝的地方安家。”
姑娘点点头，转身安抚其余几个年幼的孩子，让他们靠着石壁闭目休息，保存体力，准备接下来漫长的赶路。
龙昊独自挪到藤蔓缝隙边，静静望着夜空纵横交错的账丝，还有那三根悬在溪谷上空、不肯离去的追迹丝。
刀横放在膝头，五道刀纹，在石穴微弱的夜色里，安静地沉在锈铁之上。
一刀问粮，一刀问私，一刀问欺，一刀问归属，第五刀，斩锁根。
五刀已经做完，可这条路，还远得看不到尽头。
他不敢放缓速度，山腹深处传来的嗡鸣越来越清晰，那是大批巡账吏催动账丝，顺着印台蓄水仓一路往隧洞搜寻的动静。刑则吏放他离开，只是一时的抉择，拦不住主账调遣而来的队伍。那些巡账吏只认黑账名录，只要记下他气息的账丝扫到，便会不顾一切围杀上来。
路过之前那根垂落的死丝时，他余光扫过石壁，丝线依旧静静贴在角落，没有被主账重新续印。可他不敢心存侥幸，方才印闸崩断，整片山域的账力秩序大乱，很多旧有的警戒丝线会自行失效，也会有新的追迹丝被批量放出，漫进每一条山沟、每一处暗洞。
通道中段，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从洞顶滑脱，轰然砸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积水里，水花猛地溅起，溅湿他的裤腿。震荡顺着地面传上来，他脚下一个趔趄，单膝磕在湿滑的石面上，剧痛顺着膝盖往上窜。他咬着牙借力撑刀，一秒都没有停顿，立刻起身继续往前。
这条隧洞本就因为山体挤压处处暗藏危石，印根断裂引发的山震，加速了岩层垮塌。再晚片刻，整条通道都会被落石彻底封死，他会被活活困在山腹之中，等着巡账吏围堵。
终于，前方洞口漏进来朦胧的夜色。龙昊加快脚步，弯腰钻出隧洞，反手把洞口的石块重新推回去封堵，只是这一次石块堆叠得松散，已经没法再像之前那样完美掩盖痕迹。山震扰动岩层，石块之间卡合松动，勉强只能拖延片刻追兵的脚步。
洞外的风裹挟着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和隧洞里凝滞阴冷的气息截然不同。他抬眼望向天空，整片山域上空已经浮起一层白茫茫的丝网，无数账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天幕，缓缓向下沉降，一寸寸扫过山林地面。每一根细丝掠过草木，草木便瞬间枯焦，生机被账丝抽取，录入临时铺开的黑账。
那是主账撒出来的搜捕大阵，整片山域，已经没有绝对安全的角落。
龙昊辨明方向，避开正上空飘游的账丝，压低身形扎进后山茂密的荆棘丛。荆棘的尖刺划破他裸露的手腕、脸颊，一道道细碎血口不断渗血，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记忆里那处石穴的方位。阿囤和其余几个孩子，还在石穴里面等着他。
他答应过他们，只要天亮之前他赶到，才算平安。
山林里到处都是账丝游动的嗡响，时不时有细丝从树冠缝隙垂落，贴着地面缓慢扫查。龙昊依靠对地形的熟悉，专挑岩层缝隙、浓密灌木丛的阴影穿行，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斩账刀自带破账的气息，这气息对巡账的账丝来说格外醒目，他只能把刀紧贴在身侧，用自己的血肉尽量掩住刀身散出的灰光。
往前奔出两里地，他忽然停下脚步，伏身在一块巨大的卧石后方。
前方山沟的岔路口，站着三名巡账吏。
清一色灰黑短袍，腰间悬着刻满账纹的木牌，指尖各自牵引着数十根细账丝，分散开来，封锁两条进山的路径。他们没有立刻往隧洞方向去，而是守在岔口，拦截所有从山腹方向逃出来的人。三人低声交谈，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落进龙昊耳朵里。
“印根断在蓄水仓暗闸，主账传令，破印之人，名字直接记入首等黑账，活要见人，死要收魂。”
“方才收到传讯，有一名刑则吏在隧洞方向，没有出手缉拿，已经被一并记下，待搜捕结束之后带回主账问审。”
“那断脊的人手里有斩账刀，寻常账丝缠不住，遇上了不要单独缠斗，以传讯示警为先。”
龙昊伏在石头之后，心脏沉了下去。刑则吏果然因为放他离开，受到了牵连。那人守了多年账法，心里存着一丝怜悯，此刻却要为此承担主账的责罚。可他眼下没有余力回头去帮对方，他的首要目标，是石穴里的七个孩子。
三名巡账吏的账丝在岔口来回游走，正面硬闯，一定会被立刻发现。他左右环顾，卧石侧面有一道极窄的岩缝，斜斜向上，连通上方的山脊，从山脊绕过去，可以避开这个岔口，只是山脊开阔，没有遮挡，更容易被高空的账丝扫到。
没有别的选择。
龙昊屏住呼吸，手脚并用，顺着岩缝一点点向上攀爬。岩壁棱角锋利，他掌心本来就因为攥刀磨出厚茧，此刻反复摩擦，茧皮裂开，鲜血沾在岩石上。他不敢滴落太多血，血里带着活人生机，是账丝最敏锐的追踪标记，他只能把掌心贴在石壁上，尽量稳住身形。
爬到山脊顶端，他迅速蜷身趴在低矮的灌木丛之后，抬眼看向远处。高空漫天账丝正在缓慢下移，距离山脊已经不足两丈。他看准两股账丝交错的空隙，猛地起身，快步冲过山脊，跳进另一侧的山沟。
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一缕偏斜的账丝擦着他的后背扫过。
嗡的一声轻响，账丝感应到了他的气息，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丝线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他直追而来。
“那边！” 山脊岔口的巡账吏察觉到账丝异动，高声呼喊，三人立刻牵引其余账丝，朝着山沟合围过来。
龙昊不再隐藏，转身全力奔跑。脊背旧伤被牵动，剧痛一阵阵往头顶冲，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舌尖，靠着刺痛维持清醒，顺着山沟的溪谷往石穴狂奔。溪水在脚边流淌，他刻意踩着溪水前进，流水可以冲淡留在泥土上的血气痕迹，延缓追踪的速度。
身后账丝的嗡鸣越来越近，好几道白丝贴着树梢追来，丝线所过之处，灌木成片枯萎。他抬手挥刀，回身劈断最先追上的两根账丝，断丝在空中化作细碎白芒消散，可更多的丝线源源不断从后方铺展过来。
巡账吏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在山谷里不断回响。
“别跑！首等黑账，无处可躲！”
喝喊声在群山之间回荡，龙昊不回头，脚下不停，拐过一道山弯，前方岩壁上，那处隐蔽的石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石穴入口被厚厚的藤蔓盖住，从外面很难辨认，是他早年寻到的藏身之处。
他加快脚步冲到藤蔓之前，抬手拨开藤蔓，低声朝里面呼喊。
“是我，龙昊。”
石穴里面瞬间传来细碎的动静，年纪最长的姑娘率先探出头，看见浑身是血的龙昊，脸色骤变。阿囤紧跟着挤出来，看见他满身伤口，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想要去扶他，又害怕碰疼他背上的伤。
“快进去，不要出声，追兵就在后面。” 龙昊压着声音，侧身让他们往石穴深处退，同时转身，持刀守在藤蔓遮掩的洞口。
几个孩子快速退回石穴，姑娘把藤蔓重新拉好，掩住洞口，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往外观察。
片刻之后，三道身影追到山弯，三名巡账吏停在石穴外的溪谷边上，牵引账丝，一点点扫查周边岩壁。账丝在岩壁上来回游走，离藤蔓覆盖的洞口越来越近。
龙昊贴在岩壁内侧，握紧刀柄，刀身五道纹路同时微微震颤。一旦账丝发现洞口，他就要再次挥刀，只是他已经耗损太多生机，能不能挡住这三个人，他心里没有底。
为首的巡账吏抬手，示意另外两人停下，目光落在溪水里被搅乱的水痕上。
“气息到这里变弱了，流水冲掉了痕迹。” 他指尖捻动账丝，细丝贴着岩壁缓缓游动，“这一片岩壁有不少岩穴，挨个排查，破印之人跑不远。”
一根账丝慢慢飘向藤蔓。
龙昊全身肌肉绷紧，刀刃微微抬起，做好出手的准备。
就在账丝快要触碰到藤蔓的刹那，远处山腹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账鸣。那是主账传来的紧急传讯，三道巡账吏腰间的木牌同时剧烈震颤，木牌上的纹路不停闪烁。
为首巡账吏神色一变，低头看向木牌。
“主账急令，大批无印之人趁着印根断裂，在南边地界抢开粮库，多处账点告急，命我们立刻带队南下支援，此处搜捕暂缓。”
另外两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露不甘。
“可那断脊的人就在这附近，气息刚刚才消失。”
“主账军令优先，印根一断，山域各处旧账束缚松动，无数饿汉都在趁机破账取粮，若是粮库全部失守，整片山域的账序会彻底崩塌。先去支援粮库，这边留下追迹丝，持续锁定气息，等南边稳住之后，再回来搜捕。”
为首之人不再迟疑，抬手召回所有散开的账丝，三根细长的追迹丝留在溪谷上空，悬在半空，缓慢盘旋。只要龙昊一行人离开石穴，气息一散，追迹丝立刻就会传讯。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溪谷，朝着南边的山道快速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山谷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三根追迹丝在空中无声盘旋，白丝微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石穴里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巡账吏的动静彻底消失，阿囤才轻轻喘出一口气，攥紧的小手慢慢松开。
姑娘从藤蔓缝隙里望着空中盘旋的追迹丝，低声开口。
“他们留了追丝，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龙昊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紧绷的筋骨一松，剧痛立刻席卷全身，他抬手擦去脸上混着泥土和血的汗水，目光望向南方。
印根断裂，灵印的枷锁在这片山域失效，那些被灵印困住的无印饿汉，终于敢伸手去碰被锁住的粮。这是他一刀斩开锁根之后，生出的连锁波澜，是他当初挥刀之时，没有预料到的景象。
他原本只想要洼地七个人的活路，可这一刀落下，口子一开，整片山域所有被账法困住的人，都抓住了机会。
“这里不能久留。” 龙昊开口，声音沙哑疲惫，“追迹丝会一直盯着这片区域，等到南边的危机稍稍平息，他们一定会折返回来。我们要往山外走，离开这片山域，去往大荒深处，那里没有这处印台的账力覆盖。”
阿囤蹲在他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刀身，看着刀身上五道深浅分明的刻痕，小声问。
“龙昊哥，印根剪断了，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等着别人赏粥了？”
龙昊低头看向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这里的锁断了，可大荒还有别的印台，别的账簿。只是往后，我们不用再被这一根线拴着脖子。我们可以自己找粮，自己找能落脚的地方，不用再问灵印认不认我们。”
石穴里其余几个孩子，眼里慢慢亮起一点微光。长久以来压在他们心上的惶恐，像是被这一刀劈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点不一样的光。
空中三根追迹丝依旧缓慢盘旋，账丝的微光时不时扫过岩壁。龙昊知道，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首等黑账已经挂上他的名字，只要还在第一纪在册的地界之内，所有刑则吏、巡账吏，都会寻着黑账的线索追捕他。
他休息片刻，调动仅剩的力气，简单包扎了肩头和后背的伤口，把衣襟撕开布条，紧紧缠在伤处，止住不断往外渗的血。
“等到后半夜，天上的账丝大阵轮换间隙，我们动身。” 龙昊抬眼看向石穴之外沉沉的夜色，“往大荒边缘走，去找一处没有印簿、没有账丝的地方安家。”
姑娘点点头，转身安抚其余几个年幼的孩子，让他们靠着石壁闭目休息，保存体力，准备接下来漫长的赶路。
龙昊独自挪到藤蔓缝隙边，静静望着夜空纵横交错的账丝，还有那三根悬在溪谷上空、不肯离去的追迹丝。
刀横放在膝头，五道刀纹，在石穴微弱的夜色里，安静地沉在锈铁之上。
一刀问粮，一刀问私，一刀问欺，一刀问归属，第五刀，斩锁根。
五刀已经做完，可这条路，还远得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