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三十九章 谷中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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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野民一共五人，身形敦实，皮肤被常年日晒浸成深褐，长发简单用草绳束在脑后，木矛矛尖被反复打磨，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们没有立刻冲杀上来，只是牢牢守住树林边缘的隘口，目光扫过一行人，落在晚娘怀里年幼的禾禾，还有众人背上沉甸甸的布袋上。
为首的野民往前踏出半步，矛尖微微下压，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他说的话大半是大荒本土的土语，石根只能勉强听懂大意。
“谷地是闭土，不入名录，不接在册地界的人。账丝追来，会把祸水带进山里。”
主事往前挪了一点，他从前跟着巡队踏遍荒原各处，听得懂这种土腔。他开口，声音因为灵印反噬依旧虚弱，语调平缓，没有半分胁迫的意味。
“我们不是在册地界的人，是被主账追捕的流民。追捕我们的是刑则吏，带着重印丝，我们没有引着他们追进谷地的打算，暗道的入口我们可以封死，岩层厚重，寻常灵印探查很难找到这里。我们带着粟种，能在谷外的坡地开垦，耕种所得，分一半给谷地。”
野民首领的视线转向主事，看见他身上残破的灰褂，还有腰间那枚布满裂纹、彻底失去光泽的墨玉，眉头骤然收紧。
“你是巡吏。”
这句话一出，林间其余野民瞬间绷紧身子，木矛齐齐抬起，敌意一下子浓烈起来。大荒野民世代躲避主账的灵印登记，巡吏、账丝，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我已经不是巡吏了。” 主事缓缓抬手，把那枚碎裂的墨玉解下来，放在身前的青石上，玉身裂纹交错，再也浮不起半分灵印白光，“灵誓破碎，墨玉废掉，我和主账已经决裂。我来这里，只是引路，我不会留在谷地，等你们接纳他们，我会独自去往荒原深处。”
石根侧头看了主事一眼，没有出言阻拦。他明白主事的想法，野民不可能安心接纳一个曾经执掌账丝的巡吏，主事主动划清界限，才是给大家争取生机。
阿囤从背上解下那个装着粟种的小包，小心打开布口，饱满金黄的粟粒在林间漏下的天光里清晰可见。他往前递出一小捧粟种，动作放得很慢，没有半点冒犯。
“这是粟种，耐旱，只要有水就能长。我们可以开垦河边闲置的坡地，不抢你们的猎场，不碰你们固有的地盘。收成之后，粟米分给你们。我们只是想找地方活下去，不想和任何人动手。”
野民首领盯着掌心里的粟粒，指尖摩挲圆润的种壳。大荒里野民靠狩猎、采野果野菜度日，收成不稳，旱季一来，常常要忍饥挨饿。粟米这种可以稳定收获的粮食，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拒绝的东西。但多年的警惕，不会因为一捧种子就轻易消散。
他沉默许久，转头和身侧同伴低声用土语商议。几个人争论片刻，时不时看向晚娘怀里安静的禾禾，看向姑娘肩头捆好的草药，又看向老坎手里那把打磨用来收割粟穗的石刀。
过了半晌，首领重新转回头，给出条件。
“可以暂时落脚。但有规矩，必须守。第一，你们只准住在谷地西侧那片乱石坡，不能靠近我们的聚居地，不许打听我们的藏身之处；第二，开垦只许在坡地，不许跨过中间那条小河；第三，若是刑则吏循着踪迹找到谷地，你们要独自引开追兵，不能拖累我们；第四，三个月之内，拿出第一茬青苗，若是哄骗，我们会把你们送出谷地。”
石根立刻应声。
“我们答应。所有规矩，我们都会遵守。”
野民首领微微颔首，示意身边人放下木矛。但警戒没有撤去，两名野民留在隘口值守，其余人转身返回树林，给他们指了西侧乱石坡的方向。
一行人沿着河谷边缘慢慢走过去，这片坡地靠着山壁，有不少天然石穴，刚好可以当做临时居所，距离野民聚居的林子隔着一条小河，界限分明。坡下有一条支流，活水不断，足够饮用和浇灌粟田。
大家放下背上的布袋，第一件事就是清点物资。粟米大部分完好，只有少量外层布袋边角沾了潮气，干草裹衬起到了作用。草药分门别类摊开在平整石块上晾晒，蚌壳水具摆放在石穴入口，禾禾被晚娘安置在避风的小石洞里，很快就靠着她的肩头沉沉睡去。
主事没有跟着他们进入石穴，独自站在坡地边缘，望着连绵的群山。
“我该走了。” 他转头看向石根，“暗道出口我会帮你们用巨石封堵，再在崖面铺上枯枝浮土，掩盖痕迹。之后我往相反的方向走，故意留下一点微弱踪迹，若是刑则吏追到附近，或许会被我引偏。”
阿囤听见这话，心里一紧。灵印反噬还在啃噬他的骨头，独自走进荒原，前路凶险难测。
“你要去哪里？荒原到处都是巡吏和荒狼。”
“荒原很大，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岩洞。” 主事淡淡一笑，眼底带着疲惫，“我曾经拿着墨玉去追捕别人，如今我成了被追捕的人，去哪里都一样。我唯一的念想，是希望你们能守住这里，把粟种种活。还有，不要忘记印牢里的龙昊。”
他顿了顿，看向石根，低声交代最后几句。
“主账的印牢，建在主账驻地的地下，外层层层重印丝环绕，只有巡吏的通行玉牌才能靠近。重印丝不止能锁斩账刀，也能压制人的气力，龙昊被困在里面，很难自行挣脱。你们不要急着去营救，谷地是你们的根基，先站稳脚跟，学会耕种，攒下粮食，摸清主账驻地的布防，再谋划。贸然前去，只会白白送命。”
石根郑重点头。
“我们记下了。这份恩情，我们不会忘。”
主事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暗道出口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谷地的节奏慢慢安定下来。
每日天刚亮，老坎和石根就带着阿囤去西侧坡地清理石块、平整土地。坡地里乱石多，他们一点点把碎石捡出来堆在一旁，翻松泥土，沿着地势挖出浅浅的引水沟，把山涧活水引到田垄里。姑娘留在石穴，打理草药，分辨谷地本土的野菜，标记哪些可以食用，哪些有毒，晚娘一边照看禾禾，一边编织草席、修补布袋。
野民很少过来，偶尔会有一两个野民隔着小河远远观望，看他们翻地、引水，看他们小心翼翼把粟种撒进土里。阿囤每次播种，都会格外小心，这是龙昊用自己换来的种子，也是将来营救他的底气。
粟种入土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悬着，日日去坡地查看，盼着嫩芽破土。大荒的土地贫瘠，谷地虽然有水，可日照强烈，稍有疏忽，嫩芽就会被晒焦。
第七日清晨，阿囤蹲在田垄边，忽然看见湿润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嫩黄的芽尖。
他猛地回头，朝着石穴方向大喊，声音里压不住的欢喜。
“发芽了！粟种发芽了！”
所有人都跑过来，围在田边，静静看着那些纤细脆弱的青苗。嫩茎细细的，顶着两片小小的子叶，在山风里轻轻晃动。这是他们在这片陌生谷地扎下的根。
远处小河对岸，几个野民也看见了这一幕，互相低声交谈，看向他们的目光，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一点复杂的意味。
日子一天天推移，青苗慢慢长高，绿意铺满坡地。他们按时给禾苗引水、除草，夜里轮流值守，提防野兽，也提防野民态度突变。偶尔他们会把多余的野菜干，或是采摘来的草药，放在小河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当做履约的信物。野民收下东西，有时候会留下风干的兽肉作为回礼，两边依旧互不靠近，维持着安静的默契。
可安稳从来不是长久的。
这一日午后，风从谷地入口吹进来，阿囤正在田垄除草，忽然停下动作，鼻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冷意。
是账丝的气息。
不是厚重的重印丝，是零散的寻息丝，气息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立刻起身，快步跑回去找到石根。
“有寻息丝，从谷地外面飘进来了。”
石根脸色一变，立刻攀上高处的巨石，朝着谷地入口的方向眺望。群山之间，几道细白的丝影在半空缓缓游走，沿着山脊来回搜寻，距离谷地还有一段距离，可方向，正是朝着这边来的。
“是外围巡吏的排查队伍。” 老坎也攀上岩石，眉头紧锁，“主事引开了一部分追兵，可主账派出的搜捕队伍不止一支，他们在整片荒原地毯式搜查。”
姑娘抱着禾禾躲进石穴，快速把草药和粟米种子收拢，藏进岩壁深处的夹缝。石根和老坎拿起木矛，走到隘口的树林边缘，和值守的野民碰面。
野民首领看见半空浮动的寻息丝，脸色沉了下来。
“账丝靠近谷地了。”
“我们会按之前说好的，出去引开他们。” 石根开口，“我们不会把他们带进谷地。”
野民首领盯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来不及了。寻息丝扩散很快，再等片刻，灵印就能扫到坡地青苗的气息。你们出去，他们依旧会顺着踪迹找到谷地。”
阿囤站在一旁，攥紧手里那片用来割草的石片。他想起龙昊曾经说过，寻息丝靠气息追踪，重印丝靠灵印锁定，普通寻息丝，是可以用办法干扰的。
“我有办法。” 阿囤抬眼看向众人，“龙昊教过我，浓烈的草木烟气、还有一种苦棘根熬出来的汁水，能打乱寻息丝对人气息的捕捉。我们可以在谷地外围的山口点燃烟火，熬煮苦棘根，搅乱空中的气息。”
老坎眼睛一亮。
“苦棘根谷地的山林里就有，我认得。”
野民首领看了看阿囤，又望向半空不断靠近的寻息丝，短暂权衡之后，做出了决定。
“我们和你们一起。”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你们不是不想沾惹账丝吗？” 石根问道。
“账丝今天找到你们，明天就会搜到我们。” 野民首领握紧木矛，眼底生出冷意，“主账的手，伸得太长了。我们守这片谷地很多年，不想被灵印踩进来。一起挡这一次，若是挡不住，我们各自分散逃亡。”
分工立刻定下。
老坎带着两名野民进山挖掘苦棘根，回来之后架起石锅熬煮汁水；阿囤和姑娘去山口捡拾枯枝干草，准备燃烟；石根带着剩下的野民守在山脊隐蔽处，一旦寻息丝穿过山口，就用投石器抛掷石块，惊扰操控寻息丝的巡吏。晚娘留在石穴，护住禾禾，看好所有粟种和储备粮食。
很快，山口处的火堆燃起，滚滚浓烟顺着山风向上飘起，在半空散开。熬好的苦棘根汁水被泼洒在山口四周的草木上，刺鼻的苦味混着烟火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那几道飘来的寻息丝抵达山口上空，原本平稳游动的白丝忽然开始紊乱，在空中来回打转，原本锁定的气息轨迹被浓烈的草木气息冲散，失去了方向。
操控寻息丝的巡吏在远处山脊上，察觉到灵印信号混乱，连忙催动墨玉反复调试，可浓烟和苦棘汁水的干扰持续不断，寻息丝再也捕捉不到谷地里人的气息。
远处山脊上，传来巡吏烦躁的喝声。
“气息断了，这片山谷气息杂乱，寻息丝没法锁定。往别处搜，沿着山脊继续向前排查。”
没过多久，几道白丝调转方向，慢慢飘向别的山坳，渐渐远离了谷地山口。
直到寻息丝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风里，山口的火堆才慢慢熄灭。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野民首领看向阿囤，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大半，多了几分认可。
“你学的本事，是那个断印的人教你的？”
阿囤点头。
“是龙昊教我的。他现在还被关在主账的印牢里面。”
“能斩断账丝的人，是敢和账簿较劲的人。” 野民首领沉默片刻，开口，“你们守在这里，好好种粟。若是将来，你们真的要去印牢救人，谷地的野民，愿意帮你们一把。但我先说清楚，营救印牢，是九死一生的路。”
阿囤心头猛地一跳，目光望向群山之外，主账驻地所在的方向。
青苗还在坡地里生长，谷地的活水缓缓流淌，眼下的安稳是暂时的。他们躲过了这一次巡吏的排查，可印牢的重印丝还锁着龙昊，主账的搜捕队伍依旧在荒原各处游荡。
他们不再只是单纯逃难的流民。他们有土地，有种子，有愿意并肩的伙伴，还有一个必须去完成的约定。
石根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囤的肩膀。
“先把这一季粟米收好。等青苗长成，粮食充足，我们再慢慢筹划去往印牢的路。”
山风穿过谷地，吹动田垄上的青苗，绿浪轻轻起伏，像是无声的应答。
为首的野民往前踏出半步，矛尖微微下压，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他说的话大半是大荒本土的土语，石根只能勉强听懂大意。
“谷地是闭土，不入名录，不接在册地界的人。账丝追来，会把祸水带进山里。”
主事往前挪了一点，他从前跟着巡队踏遍荒原各处，听得懂这种土腔。他开口，声音因为灵印反噬依旧虚弱，语调平缓，没有半分胁迫的意味。
“我们不是在册地界的人，是被主账追捕的流民。追捕我们的是刑则吏，带着重印丝，我们没有引着他们追进谷地的打算，暗道的入口我们可以封死，岩层厚重，寻常灵印探查很难找到这里。我们带着粟种，能在谷外的坡地开垦，耕种所得，分一半给谷地。”
野民首领的视线转向主事，看见他身上残破的灰褂，还有腰间那枚布满裂纹、彻底失去光泽的墨玉，眉头骤然收紧。
“你是巡吏。”
这句话一出，林间其余野民瞬间绷紧身子，木矛齐齐抬起，敌意一下子浓烈起来。大荒野民世代躲避主账的灵印登记，巡吏、账丝，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我已经不是巡吏了。” 主事缓缓抬手，把那枚碎裂的墨玉解下来，放在身前的青石上，玉身裂纹交错，再也浮不起半分灵印白光，“灵誓破碎，墨玉废掉，我和主账已经决裂。我来这里，只是引路，我不会留在谷地，等你们接纳他们，我会独自去往荒原深处。”
石根侧头看了主事一眼，没有出言阻拦。他明白主事的想法，野民不可能安心接纳一个曾经执掌账丝的巡吏，主事主动划清界限，才是给大家争取生机。
阿囤从背上解下那个装着粟种的小包，小心打开布口，饱满金黄的粟粒在林间漏下的天光里清晰可见。他往前递出一小捧粟种，动作放得很慢，没有半点冒犯。
“这是粟种，耐旱，只要有水就能长。我们可以开垦河边闲置的坡地，不抢你们的猎场，不碰你们固有的地盘。收成之后，粟米分给你们。我们只是想找地方活下去，不想和任何人动手。”
野民首领盯着掌心里的粟粒，指尖摩挲圆润的种壳。大荒里野民靠狩猎、采野果野菜度日，收成不稳，旱季一来，常常要忍饥挨饿。粟米这种可以稳定收获的粮食，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拒绝的东西。但多年的警惕，不会因为一捧种子就轻易消散。
他沉默许久，转头和身侧同伴低声用土语商议。几个人争论片刻，时不时看向晚娘怀里安静的禾禾，看向姑娘肩头捆好的草药，又看向老坎手里那把打磨用来收割粟穗的石刀。
过了半晌，首领重新转回头，给出条件。
“可以暂时落脚。但有规矩，必须守。第一，你们只准住在谷地西侧那片乱石坡，不能靠近我们的聚居地，不许打听我们的藏身之处；第二，开垦只许在坡地，不许跨过中间那条小河；第三，若是刑则吏循着踪迹找到谷地，你们要独自引开追兵，不能拖累我们；第四，三个月之内，拿出第一茬青苗，若是哄骗，我们会把你们送出谷地。”
石根立刻应声。
“我们答应。所有规矩，我们都会遵守。”
野民首领微微颔首，示意身边人放下木矛。但警戒没有撤去，两名野民留在隘口值守，其余人转身返回树林，给他们指了西侧乱石坡的方向。
一行人沿着河谷边缘慢慢走过去，这片坡地靠着山壁，有不少天然石穴，刚好可以当做临时居所，距离野民聚居的林子隔着一条小河，界限分明。坡下有一条支流，活水不断，足够饮用和浇灌粟田。
大家放下背上的布袋，第一件事就是清点物资。粟米大部分完好，只有少量外层布袋边角沾了潮气，干草裹衬起到了作用。草药分门别类摊开在平整石块上晾晒，蚌壳水具摆放在石穴入口，禾禾被晚娘安置在避风的小石洞里，很快就靠着她的肩头沉沉睡去。
主事没有跟着他们进入石穴，独自站在坡地边缘，望着连绵的群山。
“我该走了。” 他转头看向石根，“暗道出口我会帮你们用巨石封堵，再在崖面铺上枯枝浮土，掩盖痕迹。之后我往相反的方向走，故意留下一点微弱踪迹，若是刑则吏追到附近，或许会被我引偏。”
阿囤听见这话，心里一紧。灵印反噬还在啃噬他的骨头，独自走进荒原，前路凶险难测。
“你要去哪里？荒原到处都是巡吏和荒狼。”
“荒原很大，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岩洞。” 主事淡淡一笑，眼底带着疲惫，“我曾经拿着墨玉去追捕别人，如今我成了被追捕的人，去哪里都一样。我唯一的念想，是希望你们能守住这里，把粟种种活。还有，不要忘记印牢里的龙昊。”
他顿了顿，看向石根，低声交代最后几句。
“主账的印牢，建在主账驻地的地下，外层层层重印丝环绕，只有巡吏的通行玉牌才能靠近。重印丝不止能锁斩账刀，也能压制人的气力，龙昊被困在里面，很难自行挣脱。你们不要急着去营救，谷地是你们的根基，先站稳脚跟，学会耕种，攒下粮食，摸清主账驻地的布防，再谋划。贸然前去，只会白白送命。”
石根郑重点头。
“我们记下了。这份恩情，我们不会忘。”
主事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暗道出口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谷地的节奏慢慢安定下来。
每日天刚亮，老坎和石根就带着阿囤去西侧坡地清理石块、平整土地。坡地里乱石多，他们一点点把碎石捡出来堆在一旁，翻松泥土，沿着地势挖出浅浅的引水沟，把山涧活水引到田垄里。姑娘留在石穴，打理草药，分辨谷地本土的野菜，标记哪些可以食用，哪些有毒，晚娘一边照看禾禾，一边编织草席、修补布袋。
野民很少过来，偶尔会有一两个野民隔着小河远远观望，看他们翻地、引水，看他们小心翼翼把粟种撒进土里。阿囤每次播种，都会格外小心，这是龙昊用自己换来的种子，也是将来营救他的底气。
粟种入土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悬着，日日去坡地查看，盼着嫩芽破土。大荒的土地贫瘠，谷地虽然有水，可日照强烈，稍有疏忽，嫩芽就会被晒焦。
第七日清晨，阿囤蹲在田垄边，忽然看见湿润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嫩黄的芽尖。
他猛地回头，朝着石穴方向大喊，声音里压不住的欢喜。
“发芽了！粟种发芽了！”
所有人都跑过来，围在田边，静静看着那些纤细脆弱的青苗。嫩茎细细的，顶着两片小小的子叶，在山风里轻轻晃动。这是他们在这片陌生谷地扎下的根。
远处小河对岸，几个野民也看见了这一幕，互相低声交谈，看向他们的目光，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一点复杂的意味。
日子一天天推移，青苗慢慢长高，绿意铺满坡地。他们按时给禾苗引水、除草，夜里轮流值守，提防野兽，也提防野民态度突变。偶尔他们会把多余的野菜干，或是采摘来的草药，放在小河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当做履约的信物。野民收下东西，有时候会留下风干的兽肉作为回礼，两边依旧互不靠近，维持着安静的默契。
可安稳从来不是长久的。
这一日午后，风从谷地入口吹进来，阿囤正在田垄除草，忽然停下动作，鼻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冷意。
是账丝的气息。
不是厚重的重印丝，是零散的寻息丝，气息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立刻起身，快步跑回去找到石根。
“有寻息丝，从谷地外面飘进来了。”
石根脸色一变，立刻攀上高处的巨石，朝着谷地入口的方向眺望。群山之间，几道细白的丝影在半空缓缓游走，沿着山脊来回搜寻，距离谷地还有一段距离，可方向，正是朝着这边来的。
“是外围巡吏的排查队伍。” 老坎也攀上岩石，眉头紧锁，“主事引开了一部分追兵，可主账派出的搜捕队伍不止一支，他们在整片荒原地毯式搜查。”
姑娘抱着禾禾躲进石穴，快速把草药和粟米种子收拢，藏进岩壁深处的夹缝。石根和老坎拿起木矛，走到隘口的树林边缘，和值守的野民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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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按之前说好的，出去引开他们。” 石根开口，“我们不会把他们带进谷地。”
野民首领盯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来不及了。寻息丝扩散很快，再等片刻，灵印就能扫到坡地青苗的气息。你们出去，他们依旧会顺着踪迹找到谷地。”
阿囤站在一旁，攥紧手里那片用来割草的石片。他想起龙昊曾经说过，寻息丝靠气息追踪，重印丝靠灵印锁定，普通寻息丝，是可以用办法干扰的。
“我有办法。” 阿囤抬眼看向众人，“龙昊教过我，浓烈的草木烟气、还有一种苦棘根熬出来的汁水，能打乱寻息丝对人气息的捕捉。我们可以在谷地外围的山口点燃烟火，熬煮苦棘根，搅乱空中的气息。”
老坎眼睛一亮。
“苦棘根谷地的山林里就有，我认得。”
野民首领看了看阿囤，又望向半空不断靠近的寻息丝，短暂权衡之后，做出了决定。
“我们和你们一起。”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你们不是不想沾惹账丝吗？” 石根问道。
“账丝今天找到你们，明天就会搜到我们。” 野民首领握紧木矛，眼底生出冷意，“主账的手，伸得太长了。我们守这片谷地很多年，不想被灵印踩进来。一起挡这一次，若是挡不住，我们各自分散逃亡。”
分工立刻定下。
老坎带着两名野民进山挖掘苦棘根，回来之后架起石锅熬煮汁水；阿囤和姑娘去山口捡拾枯枝干草，准备燃烟；石根带着剩下的野民守在山脊隐蔽处，一旦寻息丝穿过山口，就用投石器抛掷石块，惊扰操控寻息丝的巡吏。晚娘留在石穴，护住禾禾，看好所有粟种和储备粮食。
很快，山口处的火堆燃起，滚滚浓烟顺着山风向上飘起，在半空散开。熬好的苦棘根汁水被泼洒在山口四周的草木上，刺鼻的苦味混着烟火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那几道飘来的寻息丝抵达山口上空，原本平稳游动的白丝忽然开始紊乱，在空中来回打转，原本锁定的气息轨迹被浓烈的草木气息冲散，失去了方向。
操控寻息丝的巡吏在远处山脊上，察觉到灵印信号混乱，连忙催动墨玉反复调试，可浓烟和苦棘汁水的干扰持续不断，寻息丝再也捕捉不到谷地里人的气息。
远处山脊上，传来巡吏烦躁的喝声。
“气息断了，这片山谷气息杂乱，寻息丝没法锁定。往别处搜，沿着山脊继续向前排查。”
没过多久，几道白丝调转方向，慢慢飘向别的山坳，渐渐远离了谷地山口。
直到寻息丝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风里，山口的火堆才慢慢熄灭。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野民首领看向阿囤，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大半，多了几分认可。
“你学的本事，是那个断印的人教你的？”
阿囤点头。
“是龙昊教我的。他现在还被关在主账的印牢里面。”
“能斩断账丝的人，是敢和账簿较劲的人。” 野民首领沉默片刻，开口，“你们守在这里，好好种粟。若是将来，你们真的要去印牢救人，谷地的野民，愿意帮你们一把。但我先说清楚，营救印牢，是九死一生的路。”
阿囤心头猛地一跳，目光望向群山之外，主账驻地所在的方向。
青苗还在坡地里生长，谷地的活水缓缓流淌，眼下的安稳是暂时的。他们躲过了这一次巡吏的排查，可印牢的重印丝还锁着龙昊，主账的搜捕队伍依旧在荒原各处游荡。
他们不再只是单纯逃难的流民。他们有土地，有种子，有愿意并肩的伙伴，还有一个必须去完成的约定。
石根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囤的肩膀。
“先把这一季粟米收好。等青苗长成，粮食充足，我们再慢慢筹划去往印牢的路。”
山风穿过谷地，吹动田垄上的青苗，绿浪轻轻起伏，像是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