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四十八章 滩边旧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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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晨雾厚得像浸了水的粗麻布，贴着水面缓缓飘移，把两岸的灌木、乱石全都笼成模糊的轮廓。龙昊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他时不时停下，侧耳去听河水之外的动静，鼻尖分辨空气里有没有账丝独有的那股冷涩气息。蚀印池留下的隐痛还扎根在经脉深处，每一次凝神感知，肩头都跟着微微发麻，他只能慢慢调息，不让断印之力毫无节制地翻涌，免得灵印的波动，远远飘进巡吏的感知里。
阿囤跟在身后半步，背上裹着粗布的陨铁刃沉得稳当，他学着龙昊的样子，时不时抬眼望向河谷上方的山脊，留意有没有细碎的铅色灵光从林间一闪而过。昨日在印牢里的厮杀还清晰印在脑子里，他已经明白，陨铁刃不是用来逞凶的兵器，是用来剪断捆住人的线，可只要刃一亮，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掀开外面这层粗布。
“下游第一个洼地，叫浅滩棚。” 龙昊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阿囤听见，“主事从前值守的时候说，那里一共九户人，棚屋就搭在河滩内侧的土坡上，靠着引河水浇灌一小块滩地。去年藏粮的事，就是出在浅滩棚。粮吏来了之后，烧了棚，扣走了所有收成，还带走了两个领头的汉子，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回来。”
阿囤攥紧腰间的野菜饼，心里沉了几分。他想起洼地最初的日子，七张嘴等着一口粥，那种悬在半空的惶恐，浅滩棚的人，已经尝过一遍。
“他们会不会不敢见我们。”
“多半是不敢。” 龙昊顺着灌木的阴影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开阔的河滩，“吃过一次苦头，再看见陌生的面孔，第一反应只会是躲。我们不能直接往棚边冲，先在对岸的乱石堆藏好，看清楚巡吏的巡线时辰，看清楚棚里的人平日里怎么过日子。若是贸然露面，他们说不定会直接传讯给粮吏，拿我们换主账的宽恕。”
河水缓缓流淌，水声盖过两人的脚步声。河谷在这里拐了一道平缓的弯，对岸就是浅滩棚所在的土坡。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一点点扫开雾气。坡上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木棚，棚顶的茅草有新补的痕迹，也有被火灼烧之后发黑的残痕，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棚外的滩地里种着细碎的粟苗，比谷地的青苗要瘦弱许多，稀稀拉拉趴在泥土上，一看就是常年缺水，又不敢多引河水浇灌。主账的粮簿里，连引水的水量都记着数目，多浇一分，都算作私占水源。
河滩上安安静静，看不见走动的人影，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鸟，落在田埂上啄食掉落的草籽，听见一点动静，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进灌木丛。
龙昊拉着阿囤，蹲在一堆大块河石的背后，石块表面长满湿滑的青苔，刚好挡住身形。两人一动不动，静静盯着对岸的棚屋。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棚屋的木门才被人轻轻推开。走出来的是一个妇人，脊背压得很弯，手里拎着一个破陶罐，慢慢走到河边舀水，舀水的时候不停回头张望，眼神里全是警惕，舀完水快步往棚里走，不敢在河滩多停留片刻。没过多久，又有两个半大的孩子钻出来，手里攥着小锄头，蹲在粟苗地里除草，动作飞快，时不时抬头望向山脊，像是生怕有灵光从山头上飘下来。
没有成年人跟着出来劳作，所有重活都压在孩子身上。
“壮年的人，要么被带走，要么不敢露面。” 龙昊低声说道，“怕被粮吏认出来，平日里只能躲在棚里，只让老人和孩子出来打理田地。”
阿囤看着那两个单薄的身影，心里发酸。他们谷地至少还有几个人可以一起扛，浅滩棚的人，连站在田上的胆子都要藏起来。
又过了片刻，远处山脊传来一声清亮的哨音。两个孩子听见声响，立刻丢下锄头，连滚带爬往棚屋里面钻，妇人飞快关上木门，滩地瞬间空无一人。不多时，几道淡淡的铅色灵光沿着山脊缓缓移动，是巡吏带着寻息丝，沿着河谷例行巡查。
寻息丝贴着河面飘，丝缕在水面扫过，一点点探查两岸的气息。龙昊按住阿囤的肩膀，示意他屏住呼吸，收敛身上所有气息。他体内残存的断印之力微微沉敛，把两人身上的活人气压到最低，寻息丝从乱石堆上方不远的地方飘过去，没有捕捉到异常，慢慢朝着河谷上游走远。
直到灵光彻底消失在山坳之后，棚屋的木门才重新拉开一条细缝，妇人探出头，左右仔细望了许久，确认巡吏走远，才敢让孩子们重新出来。
“他们日日都要这样提心吊胆。” 阿囤小声说。
“只要粮簿还在，就要这样。” 龙昊目光落在那片瘦弱的粟苗上，“他们不是不想好好种粮，是不敢。粮长好了，也不属于自己，藏粮是死，不藏粮，歉收的时候也是死。两头都是绝路。”
两人在乱石堆里继续蹲守，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摸清了巡吏的巡查规律，一个时辰一趟，来回沿着山脊走，寻息丝的探查范围主要集中在河滩开阔地带，浓密的灌木丛深处，是他们容易忽略的死角。等到正午日头最盛，巡吏会暂时退回上游的歇脚点休整，这是一天里窗口最长的空档。
“就是现在。” 龙昊站起身，拍掉衣衫上的碎石青苔，“我们绕到下游的浅滩蹚水过去，从棚屋后的灌木丛靠近，不要走正面河滩。”
河水不算深，刚好漫过小腿，水流平缓，水底铺满圆润的卵石。两人压低身子，借着岸边灌木的遮挡，悄悄蹚到对岸，顺着棚屋后杂乱的树丛慢慢靠近。棚屋的木板缝隙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语气里满是惶恐。
“再过半个月，粮吏就要过来登田册了，这片苗长得差，可就算收得少，也要按簿上的数目上交。交不上，他们就要拆棚。” 是方才那个妇人的声音，沙哑疲惫。
“我听说上游河谷那边，有一处洼地，有人剪断了账丝，粮自己留着吃。” 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希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我们是不是也能……”
“别胡说。” 妇人急忙打断他，声音发颤，“去年那两个汉子，就是心里存了这个念头，现在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主账的刑则吏，账丝一烧，什么都留不下，你想让孩子们跟着一起送命？”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低低的叹息。
龙昊抬手，轻轻敲了敲棚屋后的木板。
棚里的谈话骤然停下，紧跟着是慌乱的挪动声响，男人抓起一把劈柴，走到门边，声音紧绷。
“是谁？”
“我们从上游谷地来，没有跟着巡吏，也不带账丝。” 龙昊的声音平稳，没有拔高，“我们只是来和你们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会连累你们。”
木板门拉开一道窄缝，男人的脸露出来，脸上布满风霜，眼底满是戒备，手里的劈柴攥得很紧，目光来回打量龙昊和阿囤，落在阿囤背上那截露出的陨铁刃柄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是能断账丝的刃。” 龙昊坦然对上他的目光，“我们就是你们方才说起的那处洼地的人，我们从孤山印牢里闯出来，不是来逼你们做什么，只是告诉你们，灵印的线，不是剪不断的。”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飞快往外看了一圈，确认山脊没有灵光，才把门缝再拉开一点，示意他们快点进来。
棚屋里面狭小昏暗，地上铺着干草，两个孩子缩在角落，怯生生看着他们。棚角堆着一点点晒干的野菜，几乎看不见存粮，空气里只有茅草和泥土的味道。妇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粗布围裙，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们胆子真大，敢跑到浅滩棚来。” 男人把劈柴靠在墙边，声音压得极低，“去年的事，整个河谷都记得，只要有人私抗粮簿，刑则吏很快就会顺着寻息丝找过来。”
“我们知道风险。” 龙昊在干草边坐下，目光扫过棚里几个人，“我们不是来劝你们立刻拿起兵刃对抗粮吏。我们谷地有一片粟田，等到成熟，除了我们自己吃的口粮，还能余下一部分粮。若是你们愿意，等粮熟之后，我们顺着河谷悄悄送过来，藏在下游的隐秘石洞，你们可以分批去取。”
妇人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疑。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平白送粮给我们。你们图什么？”
“图活路。” 龙昊缓缓开口，“主账的搜捕不会停下，他们迟早会顺着河谷一处一处洼地清查。如果只有我们一处守住粮，别的洼地全都被收割干净，等他们查到我们，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应。大家都能留住一口粮，才能互相照应，不至于被逐个拿捏。”
男人沉默许久，低头看向角落两个孩子，又望向棚外滩地里瘦弱的粟苗。他不是不心动，只是去年的惨状刻在心里，恐惧像一根刺扎在骨头里。
“就算有粮送来，可粮吏还是会登我们的田册，到时候交不上定额，一样要拿人。”
“定额的枷锁，要慢慢拆。” 龙昊说道，“我们可以先把粮藏起来，先让孩子、老人活下去。等河谷里愿意一起守住口粮的洼地多起来，我们再想办法，一起去和粮簿争规矩。不是要去抢，是要让账簿承认，种粮的人，该先吃饱肚子。”
男人还在犹豫，角落里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忽然抬起头，看向阿囤背上的刃。
“那个刃，真的能打断账丝吗，不会被灵火烧？”
阿囤伸手，慢慢解开外面裹着的粗布，黝黑沉静的陨铁刃露出来一点刃身。棚屋里的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没有人躲开。
“能。” 阿囤认真回答，“岑朔的重印丝，就是这柄刃斩断的。只要刃在，寻息丝、账丝，都缠不住人。”
妇人看着那柄没有半点灵光的黑刃，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开口。
“我们不敢出头，不敢当着粮吏的面反抗。但是，若是你们真的把粮送到下游石洞，我们…… 我们可以夜里悄悄过去取，不把你们的消息说出去。”
男人侧头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孩子，最后朝着龙昊缓缓点头。
“我们可以守着这个秘密。但是仅此而已，我们不能帮你们传递消息，也不能和你们一同露面，我们担不起。”
龙昊没有强求，他明白，愿意收下救命的粮，愿意守住秘密，已经是浅滩棚的人能跨出的最大一步。不能指望所有人一下子抛开恐惧，敢站在刃前面。
“这样就够了。” 龙昊点头，“我们记下约定，等谷地粟穗灌浆，粮晒干之后，我们会安排人送下来。石洞的位置，我现在告诉你们，只有你们夫妻二人知道，不要告诉旁人。”
他压低声音，把下游一处隐蔽的水洞方位仔细说清楚，洞口藏在瀑布后面，寻常巡吏根本不会靠近。
几人又说了片刻，约定好，若是浅滩棚这边发现巡吏加大巡查力度，就把一束干枯的茅草放在滩边那块最高的白石上，作为示警信号。龙昊和阿囤不能久留，再过一阵，巡吏就要回到这条巡线，必须赶在灵光到来之前离开。
两人起身告辞，男人送到棚屋后的树丛边，攥着拳头，低声说了一句。
“希望你们，不要骗我们。”
“我们拿自己的口粮做担保。” 龙昊说完，和阿囤转身，重新钻进灌木丛，顺着原路往河滩退去。
重新蹚水回到对岸的乱石堆，两人刚藏好身形，山脊上熟悉的哨音再次响起，寻息丝淡淡的铅色灵光，沿着河谷慢慢飘来。
阿囤回头望向对岸那几间歪歪扭扭的棚屋，小声开口。
“他们答应了，只是不敢和我们一起站出来。”
“慢慢来。” 龙昊望着远处的河谷，“人心的线，比账丝更难剪断。先给他们一口粮，让他们看见，还有别的活法。等心里的恐惧慢慢松一点，才会生出底气。”
浅滩棚只是第一站，河谷往下，还有第二处洼地，比浅滩棚更小，人更少，藏在一处山坳里面，连河滩都没有，取水全靠山涧里的一点渗水。
日头已经偏西，两人不再停留，沿着河谷下游的灌木阴影，继续往前走。河水一路相伴，风声穿过两岸草木，在河谷里悠悠回荡。
大荒的活路，是一点一点，从紧闭的门缝里，慢慢透进去的。
阿囤跟在身后半步，背上裹着粗布的陨铁刃沉得稳当，他学着龙昊的样子，时不时抬眼望向河谷上方的山脊，留意有没有细碎的铅色灵光从林间一闪而过。昨日在印牢里的厮杀还清晰印在脑子里，他已经明白，陨铁刃不是用来逞凶的兵器，是用来剪断捆住人的线，可只要刃一亮，就会引来杀身之祸，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掀开外面这层粗布。
“下游第一个洼地，叫浅滩棚。” 龙昊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阿囤听见，“主事从前值守的时候说，那里一共九户人，棚屋就搭在河滩内侧的土坡上，靠着引河水浇灌一小块滩地。去年藏粮的事，就是出在浅滩棚。粮吏来了之后，烧了棚，扣走了所有收成，还带走了两个领头的汉子，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回来。”
阿囤攥紧腰间的野菜饼，心里沉了几分。他想起洼地最初的日子，七张嘴等着一口粥，那种悬在半空的惶恐，浅滩棚的人，已经尝过一遍。
“他们会不会不敢见我们。”
“多半是不敢。” 龙昊顺着灌木的阴影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开阔的河滩，“吃过一次苦头，再看见陌生的面孔，第一反应只会是躲。我们不能直接往棚边冲，先在对岸的乱石堆藏好，看清楚巡吏的巡线时辰，看清楚棚里的人平日里怎么过日子。若是贸然露面，他们说不定会直接传讯给粮吏，拿我们换主账的宽恕。”
河水缓缓流淌，水声盖过两人的脚步声。河谷在这里拐了一道平缓的弯，对岸就是浅滩棚所在的土坡。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一点点扫开雾气。坡上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木棚，棚顶的茅草有新补的痕迹，也有被火灼烧之后发黑的残痕，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棚外的滩地里种着细碎的粟苗，比谷地的青苗要瘦弱许多，稀稀拉拉趴在泥土上，一看就是常年缺水，又不敢多引河水浇灌。主账的粮簿里，连引水的水量都记着数目，多浇一分，都算作私占水源。
河滩上安安静静，看不见走动的人影，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鸟，落在田埂上啄食掉落的草籽，听见一点动静，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进灌木丛。
龙昊拉着阿囤，蹲在一堆大块河石的背后，石块表面长满湿滑的青苔，刚好挡住身形。两人一动不动，静静盯着对岸的棚屋。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棚屋的木门才被人轻轻推开。走出来的是一个妇人，脊背压得很弯，手里拎着一个破陶罐，慢慢走到河边舀水，舀水的时候不停回头张望，眼神里全是警惕，舀完水快步往棚里走，不敢在河滩多停留片刻。没过多久，又有两个半大的孩子钻出来，手里攥着小锄头，蹲在粟苗地里除草，动作飞快，时不时抬头望向山脊，像是生怕有灵光从山头上飘下来。
没有成年人跟着出来劳作，所有重活都压在孩子身上。
“壮年的人，要么被带走，要么不敢露面。” 龙昊低声说道，“怕被粮吏认出来，平日里只能躲在棚里，只让老人和孩子出来打理田地。”
阿囤看着那两个单薄的身影，心里发酸。他们谷地至少还有几个人可以一起扛，浅滩棚的人，连站在田上的胆子都要藏起来。
又过了片刻，远处山脊传来一声清亮的哨音。两个孩子听见声响，立刻丢下锄头，连滚带爬往棚屋里面钻，妇人飞快关上木门，滩地瞬间空无一人。不多时，几道淡淡的铅色灵光沿着山脊缓缓移动，是巡吏带着寻息丝，沿着河谷例行巡查。
寻息丝贴着河面飘，丝缕在水面扫过，一点点探查两岸的气息。龙昊按住阿囤的肩膀，示意他屏住呼吸，收敛身上所有气息。他体内残存的断印之力微微沉敛，把两人身上的活人气压到最低，寻息丝从乱石堆上方不远的地方飘过去，没有捕捉到异常，慢慢朝着河谷上游走远。
直到灵光彻底消失在山坳之后，棚屋的木门才重新拉开一条细缝，妇人探出头，左右仔细望了许久，确认巡吏走远，才敢让孩子们重新出来。
“他们日日都要这样提心吊胆。” 阿囤小声说。
“只要粮簿还在，就要这样。” 龙昊目光落在那片瘦弱的粟苗上，“他们不是不想好好种粮，是不敢。粮长好了，也不属于自己，藏粮是死，不藏粮，歉收的时候也是死。两头都是绝路。”
两人在乱石堆里继续蹲守，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摸清了巡吏的巡查规律，一个时辰一趟，来回沿着山脊走，寻息丝的探查范围主要集中在河滩开阔地带，浓密的灌木丛深处，是他们容易忽略的死角。等到正午日头最盛，巡吏会暂时退回上游的歇脚点休整，这是一天里窗口最长的空档。
“就是现在。” 龙昊站起身，拍掉衣衫上的碎石青苔，“我们绕到下游的浅滩蹚水过去，从棚屋后的灌木丛靠近，不要走正面河滩。”
河水不算深，刚好漫过小腿，水流平缓，水底铺满圆润的卵石。两人压低身子，借着岸边灌木的遮挡，悄悄蹚到对岸，顺着棚屋后杂乱的树丛慢慢靠近。棚屋的木板缝隙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语气里满是惶恐。
“再过半个月，粮吏就要过来登田册了，这片苗长得差，可就算收得少，也要按簿上的数目上交。交不上，他们就要拆棚。” 是方才那个妇人的声音，沙哑疲惫。
“我听说上游河谷那边，有一处洼地，有人剪断了账丝，粮自己留着吃。” 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希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我们是不是也能……”
“别胡说。” 妇人急忙打断他，声音发颤，“去年那两个汉子，就是心里存了这个念头，现在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主账的刑则吏，账丝一烧，什么都留不下，你想让孩子们跟着一起送命？”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低低的叹息。
龙昊抬手，轻轻敲了敲棚屋后的木板。
棚里的谈话骤然停下，紧跟着是慌乱的挪动声响，男人抓起一把劈柴，走到门边，声音紧绷。
“是谁？”
“我们从上游谷地来，没有跟着巡吏，也不带账丝。” 龙昊的声音平稳，没有拔高，“我们只是来和你们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会连累你们。”
木板门拉开一道窄缝，男人的脸露出来，脸上布满风霜，眼底满是戒备，手里的劈柴攥得很紧，目光来回打量龙昊和阿囤，落在阿囤背上那截露出的陨铁刃柄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是能断账丝的刃。” 龙昊坦然对上他的目光，“我们就是你们方才说起的那处洼地的人，我们从孤山印牢里闯出来，不是来逼你们做什么，只是告诉你们，灵印的线，不是剪不断的。”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飞快往外看了一圈，确认山脊没有灵光，才把门缝再拉开一点，示意他们快点进来。
棚屋里面狭小昏暗，地上铺着干草，两个孩子缩在角落，怯生生看着他们。棚角堆着一点点晒干的野菜，几乎看不见存粮，空气里只有茅草和泥土的味道。妇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粗布围裙，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们胆子真大，敢跑到浅滩棚来。” 男人把劈柴靠在墙边，声音压得极低，“去年的事，整个河谷都记得，只要有人私抗粮簿，刑则吏很快就会顺着寻息丝找过来。”
“我们知道风险。” 龙昊在干草边坐下，目光扫过棚里几个人，“我们不是来劝你们立刻拿起兵刃对抗粮吏。我们谷地有一片粟田，等到成熟，除了我们自己吃的口粮，还能余下一部分粮。若是你们愿意，等粮熟之后，我们顺着河谷悄悄送过来，藏在下游的隐秘石洞，你们可以分批去取。”
妇人猛地抬头，眼里又惊又疑。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平白送粮给我们。你们图什么？”
“图活路。” 龙昊缓缓开口，“主账的搜捕不会停下，他们迟早会顺着河谷一处一处洼地清查。如果只有我们一处守住粮，别的洼地全都被收割干净，等他们查到我们，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应。大家都能留住一口粮，才能互相照应，不至于被逐个拿捏。”
男人沉默许久，低头看向角落两个孩子，又望向棚外滩地里瘦弱的粟苗。他不是不心动，只是去年的惨状刻在心里，恐惧像一根刺扎在骨头里。
“就算有粮送来，可粮吏还是会登我们的田册，到时候交不上定额，一样要拿人。”
“定额的枷锁，要慢慢拆。” 龙昊说道，“我们可以先把粮藏起来，先让孩子、老人活下去。等河谷里愿意一起守住口粮的洼地多起来，我们再想办法，一起去和粮簿争规矩。不是要去抢，是要让账簿承认，种粮的人，该先吃饱肚子。”
男人还在犹豫，角落里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忽然抬起头，看向阿囤背上的刃。
“那个刃，真的能打断账丝吗，不会被灵火烧？”
阿囤伸手，慢慢解开外面裹着的粗布，黝黑沉静的陨铁刃露出来一点刃身。棚屋里的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没有人躲开。
“能。” 阿囤认真回答，“岑朔的重印丝，就是这柄刃斩断的。只要刃在，寻息丝、账丝，都缠不住人。”
妇人看着那柄没有半点灵光的黑刃，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开口。
“我们不敢出头，不敢当着粮吏的面反抗。但是，若是你们真的把粮送到下游石洞，我们…… 我们可以夜里悄悄过去取，不把你们的消息说出去。”
男人侧头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孩子，最后朝着龙昊缓缓点头。
“我们可以守着这个秘密。但是仅此而已，我们不能帮你们传递消息，也不能和你们一同露面，我们担不起。”
龙昊没有强求，他明白，愿意收下救命的粮，愿意守住秘密，已经是浅滩棚的人能跨出的最大一步。不能指望所有人一下子抛开恐惧，敢站在刃前面。
“这样就够了。” 龙昊点头，“我们记下约定，等谷地粟穗灌浆，粮晒干之后，我们会安排人送下来。石洞的位置，我现在告诉你们，只有你们夫妻二人知道，不要告诉旁人。”
他压低声音，把下游一处隐蔽的水洞方位仔细说清楚，洞口藏在瀑布后面，寻常巡吏根本不会靠近。
几人又说了片刻，约定好，若是浅滩棚这边发现巡吏加大巡查力度，就把一束干枯的茅草放在滩边那块最高的白石上，作为示警信号。龙昊和阿囤不能久留，再过一阵，巡吏就要回到这条巡线，必须赶在灵光到来之前离开。
两人起身告辞，男人送到棚屋后的树丛边，攥着拳头，低声说了一句。
“希望你们，不要骗我们。”
“我们拿自己的口粮做担保。” 龙昊说完，和阿囤转身，重新钻进灌木丛，顺着原路往河滩退去。
重新蹚水回到对岸的乱石堆，两人刚藏好身形，山脊上熟悉的哨音再次响起，寻息丝淡淡的铅色灵光，沿着河谷慢慢飘来。
阿囤回头望向对岸那几间歪歪扭扭的棚屋，小声开口。
“他们答应了，只是不敢和我们一起站出来。”
“慢慢来。” 龙昊望着远处的河谷，“人心的线，比账丝更难剪断。先给他们一口粮，让他们看见，还有别的活法。等心里的恐惧慢慢松一点，才会生出底气。”
浅滩棚只是第一站，河谷往下，还有第二处洼地，比浅滩棚更小，人更少，藏在一处山坳里面，连河滩都没有，取水全靠山涧里的一点渗水。
日头已经偏西，两人不再停留，沿着河谷下游的灌木阴影，继续往前走。河水一路相伴，风声穿过两岸草木，在河谷里悠悠回荡。
大荒的活路，是一点一点，从紧闭的门缝里，慢慢透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