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八十三章 苇障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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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荒草，把远处的地平线上的林影揉成一片模糊的灰。脚下的土层渐渐变软，原本干爽的褐土掺进暗色淤泥，草茎也从粗硬的野蒿换成细密柔韧的苇草，风一吹，万千苇叶齐齐摇晃，翻起连绵不断的白浪，荒泽的边界，已经近在眼前。
老坎走在最前面，手里折了一根长苇杆，时不时往身前的地面戳一戳。苇杆扎进土里，若是下沉轻快，便是淤泥，立刻叫停队伍绕行；若是能稳稳顶住力道，才是坚实的硬土。他走过的地方，会弯折一根苇叶留下标记，防止众人在层层苇荡里转乱方向。
“荒泽看着平平一片，底下全是陷阱。” 老坎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表层浮着一层枯草壳，看着稳妥，底下却是无底的烂泥，一旦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快，旁人贸然伸手去拉，一并拖下去。还有低洼处积着死水，太阳一晒就起瘴，闻久了头昏胸闷，身子弱的扛不住。”
队伍排成窄长的一列，紧跟着老坎的标记前行。涧坳两位老人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要等老坎探好落点，才敢把重心挪过去。他们的体力早就透支，脸色始终带着一层灰败，呼吸短促，全靠彼此搀扶硬撑。晚娘把禾禾贴在胸口，用麻布裹紧孩子，苇荡里的潮气浸人，又夹杂着死水发酵的异味，她时不时抬手，替孩子挡住飘过来的苇絮。
石根走在队伍次位，短刀握在手里，目光扫过苇丛深处的缝隙。荒泽里不止有泥潭瘴气，也有被账吏赶过来、独自栖身的人，人心难测，也藏着野物，蛇鼠藏在苇根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被偷袭。山柘跟在石根身侧，左臂依旧不敢全力发力，他把短刀换到右手，空闲的左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扶住脚下打滑的老人。
阿囤背着陨铁刃，落在队伍中段。后背的伤口被潮气浸润，灼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每一次迈步，脊背牵扯，痛感顺着肩颈蔓延。他很少出声，只是默默留意两侧苇丛，一旦听见异常响动，便抬手按住背后的刃柄。他不敢轻易把陨铁刃拔出来，刃面反光，在连绵苇荡里很远就能被看见，容易引来外围巡泽的账吏。
龙昊走在队伍末尾，蚀印池的沉坠感始终嵌在腰骨。他不停回头，回望来时的野原，旷野的轮廓已经被厚重苇障隔断，再也看不见北山的影子。可他心里清楚，隔断的只是视线，灵印账册织就的大网不会因为一片苇荡就消失。那些巡骑、账吏，迟早会顺着踪迹往荒泽方向搜寻，他们只是暂时躲进了一处旁人不愿踏足的夹缝，不是真正的安稳。
主事走在老人身侧，布囊里的干粮已经快要见底，清水也只剩浅浅一点。他一路留意四周，寻找可以饮用的活水，苇荡里的积水大多是死水，浑浊发臭，不能入口，找不到泉眼的话，撑不了多久。
日头慢慢爬高，晨雾散去，阳光穿透苇叶的缝隙，在淤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慢慢闷起来，湿热裹在身上，衣衫黏着皮肉，很是难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坎忽然停下脚步，长苇杆狠狠往前一戳，苇杆大半截径直陷进淤泥，没有半点阻滞。
“前面是大片淤塘，过不去。” 老坎皱起眉，弯腰拨开苇丛仔细查看，“原本的绕行小路被前些日子的积水淹了，苇草长得密，把旧路盖得严严实实。”
众人停下，原地休整。老人靠着粗苇杆喘息，禾禾趴在晚娘肩头，恹恹的没有精神，小小的嘴唇发干，却舍不得多喝一口水。阿囤寻了一块高出泥面的土墩坐下，背靠着苇丛，缓缓解开布条查看伤口。创面边缘泛着暗红，渗出稀薄的黄水，炎症没有好转，再这样持续奔波，迟早会化脓高热。
“我们往东边绕一段。” 老坎望向左侧层层叠叠的苇浪，“东边地势略高，传闻活水泉眼就在那一片，若是运气好，既能找到清水，也能靠近那处废弃旧墟。只是东边苇丛更密，岔路极多，很容易迷路。”
“只能往东。” 龙昊缓缓开口，“往西折返，等于回到官道附近，巡骑往来频繁，我们目标太大，一撞上去就无处可躲。南边是更深的泽底，瘴气最重，不能贸然深入。”
阿囤点头，伸手扶住身边的苇秆站起身。“我在前头和老坎一起探路，陨铁刃可以砍断挡路的粗苇，清出通道。石根、山柘护住老人和晚娘，注意脚下，不要离开标记。”
调整次序之后，阿囤和老坎走在最前，陨铁刃出鞘，刃身掠过苇秆，粗韧的苇草接连断裂，簌簌落在淤泥之上。阿囤挥刃的时候动作放得克制，不敢大幅度扭转脊背，每一次挥臂，都要忍着后背拉扯的剧痛。老坎依旧用苇杆探底，弯折苇叶留下记号，防止在往复的苇荡里迷失方向。
越往东走，苇丛越是茂密，苇秆长得比人还高，视线被完全锁住，左右前后全是一模一样的白苇，风穿过苇叶的声响连成一片，分不清声音来自何方。阳光被层层苇叶遮挡，周遭光线忽明忽暗，方向感一点点消散。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主事忽然低声提醒。“味道不对，有瘴气。”
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顺着风飘过来，闻着并不刺鼻，吸久了脑袋发沉，眼皮发重。老坎立刻抬手叫停，从怀里摸出几株提前备好的苦艾，分给众人，捏碎之后放在鼻下嗅闻。苦艾辛辣的气息压下瘴气的昏沉，是早年采药人在泽里避险的法子。
“不能再顺着这个方向直走。” 老坎眉头紧锁，“瘴气越来越浓，前面是低洼死水塘，瘴气聚在那里散不开，沾久了会发热晕厥。”
队伍原地停下，所有人靠着苇秆调息，苦艾的辛辣味道萦绕鼻尖。山柘靠在苇丛边，试着活动左臂，昏沉感顺着血脉漫上来，他晃了晃脑袋，强行稳住心神。两位老人本就体虚，吸入少许瘴气之后，脸色越发难看，胸口闷得厉害，不停咳嗽。
晚娘把禾禾紧紧护在怀里，用麻布捂住孩子的口鼻，不让瘴气吸入。禾禾不安地扭动身子，小声哼唧，却没有放声大哭。
龙昊站在一旁，蚀印池的酸胀感跟着瘴气带来的昏沉一同翻涌，他稳住呼吸，仔细分辨风的流向。风从偏北的方向吹过来，瘴气顺着风往南飘，也就是说，活水泉眼应该在瘴气的上风位置。
“顺着风的反方向，往西北偏一点探。” 龙昊对老坎说，“瘴气往南走，上风处地势更高，积水流动，大概率是活水的来路。”
老坎思索片刻，点头应下。“这个道理说得通，我们小心往前试，每走十几步就停下，辨一闻瘴气的浓淡。一旦瘴气加重，立刻退回。”
一行人重新动身，调转方向，向着西北偏侧的苇丛穿行。阿囤挥刃开路，断苇在脚边堆起薄薄一层，老坎不停用苇杆探查淤泥，标记也做得更密。瘴气的腥甜味道慢慢变淡，空气清爽了些许，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又往前走出百余步，透过苇秆的缝隙，忽然看见一片不一样的景象。
苇丛的缺口之外，是一块高出泽面不少的石台，石台中央凹下去一汪清泉，泉水不停从石缝里涌出来，顺着石台边缘流进下方的浅沟，浅沟连通泽地，活水流动，没有死水淤积的恶臭。泉眼四周长着一圈低矮的蓝草，是荒泽里独有的、伴活水而生的草株。
“是活水泉！” 老坎声音压着，藏不住一丝欣喜。
所有人脚步加快，小心踏上石台边缘坚实的地面，不敢靠近泉眼周边湿滑的石缝。主事立刻拿出石壳，上前接取泉水，泉水清冽，捧在手里凉丝丝的，沉淀片刻之后，分给每一个人。干裂的嘴唇碰到清水，疲惫的身子稍稍活过来。
阿囤走到泉边，小心用泉水清洗后背的伤口，清凉的泉水落在创面，暂时压下灼痛。他重新换上干净布条，仔细缠紧，动作缓慢，尽量不去拉扯皮肉。山柘蹲在泉边，用泉水浸湿手巾，擦拭脸颊，瘴气带来的昏沉慢慢褪去，左臂的麻木感又轻了几分。
晚娘给禾禾喂了几口清水，孩子精神好了一些，睁着眼睛，盯着泉眼不断冒起的细碎水泡。两位老人坐在石台上，靠着粗糙的石壁，小口饮水，咳嗽慢慢平息。
石根沿着石台外围探查一圈，又折返回来。“石台往南，再穿过一片苇障，能看见残石墙，应该就是老坎说的废弃旧墟。那边地势比泉台还要高，不容易积瘴，也不容易被淤泥漫上来。”
众人顺着石根指的方向望去，苇浪缝隙之间，隐约露出一截灰褐色的残墙，埋在半人高的苇草里，沉默地立在荒泽深处。
“先在这里休整半个时辰，等体力缓一缓，再进旧墟。” 老坎开口，“旧墟废弃多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栖居者，也可能藏着野兽，不能贸然闯进去。”
大家分散在石台四周，靠着石壁短暂歇息。龙昊站在泉眼旁，望着那截残墙，蚀印池的痛感缓缓平复。他们找到了水，找到了可以暂时落脚的旧墟，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松懈。这片苇障能挡住巡哨的视线，挡不住账册的追索。只要灵印的规矩还在，只要他们没有合规的印文，这里就只是一处临时的藏身地，不是归宿。
阿囤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陨铁刃横放在腿上，刃面映着泉面晃动的水光。山柘握着短刀，目光守住苇丛入口，石根继续在外围布下碎石预警。晚娘哄着禾禾安静靠在怀里，老人闭着眼调息，主事清点剩下的干粮，盘算着如何省吃俭用，撑到他们在旧墟安顿下来，寻到可以果腹的野物。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日头已经移到中天，湿热的气息再次笼罩泽地。
“走。” 老坎站起身，拿起探路的苇杆，“去旧墟。”
阿囤握紧陨铁刃，率先起身，跟着老坎，向着那片藏在苇浪深处的残垣，稳步走去。
老坎走在最前面，手里折了一根长苇杆，时不时往身前的地面戳一戳。苇杆扎进土里，若是下沉轻快，便是淤泥，立刻叫停队伍绕行；若是能稳稳顶住力道，才是坚实的硬土。他走过的地方，会弯折一根苇叶留下标记，防止众人在层层苇荡里转乱方向。
“荒泽看着平平一片，底下全是陷阱。” 老坎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表层浮着一层枯草壳，看着稳妥，底下却是无底的烂泥，一旦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快，旁人贸然伸手去拉，一并拖下去。还有低洼处积着死水，太阳一晒就起瘴，闻久了头昏胸闷，身子弱的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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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囤背着陨铁刃，落在队伍中段。后背的伤口被潮气浸润，灼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每一次迈步，脊背牵扯，痛感顺着肩颈蔓延。他很少出声，只是默默留意两侧苇丛，一旦听见异常响动，便抬手按住背后的刃柄。他不敢轻易把陨铁刃拔出来，刃面反光，在连绵苇荡里很远就能被看见，容易引来外围巡泽的账吏。
龙昊走在队伍末尾，蚀印池的沉坠感始终嵌在腰骨。他不停回头，回望来时的野原，旷野的轮廓已经被厚重苇障隔断，再也看不见北山的影子。可他心里清楚，隔断的只是视线，灵印账册织就的大网不会因为一片苇荡就消失。那些巡骑、账吏，迟早会顺着踪迹往荒泽方向搜寻，他们只是暂时躲进了一处旁人不愿踏足的夹缝，不是真正的安稳。
主事走在老人身侧，布囊里的干粮已经快要见底，清水也只剩浅浅一点。他一路留意四周，寻找可以饮用的活水，苇荡里的积水大多是死水，浑浊发臭，不能入口，找不到泉眼的话，撑不了多久。
日头慢慢爬高，晨雾散去，阳光穿透苇叶的缝隙，在淤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慢慢闷起来，湿热裹在身上，衣衫黏着皮肉，很是难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坎忽然停下脚步，长苇杆狠狠往前一戳，苇杆大半截径直陷进淤泥，没有半点阻滞。
“前面是大片淤塘，过不去。” 老坎皱起眉，弯腰拨开苇丛仔细查看，“原本的绕行小路被前些日子的积水淹了，苇草长得密，把旧路盖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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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近半个时辰，主事忽然低声提醒。“味道不对，有瘴气。”
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顺着风飘过来，闻着并不刺鼻，吸久了脑袋发沉，眼皮发重。老坎立刻抬手叫停，从怀里摸出几株提前备好的苦艾，分给众人，捏碎之后放在鼻下嗅闻。苦艾辛辣的气息压下瘴气的昏沉，是早年采药人在泽里避险的法子。
“不能再顺着这个方向直走。” 老坎眉头紧锁，“瘴气越来越浓，前面是低洼死水塘，瘴气聚在那里散不开，沾久了会发热晕厥。”
队伍原地停下，所有人靠着苇秆调息，苦艾的辛辣味道萦绕鼻尖。山柘靠在苇丛边，试着活动左臂，昏沉感顺着血脉漫上来，他晃了晃脑袋，强行稳住心神。两位老人本就体虚，吸入少许瘴气之后，脸色越发难看，胸口闷得厉害，不停咳嗽。
晚娘把禾禾紧紧护在怀里，用麻布捂住孩子的口鼻，不让瘴气吸入。禾禾不安地扭动身子，小声哼唧，却没有放声大哭。
龙昊站在一旁，蚀印池的酸胀感跟着瘴气带来的昏沉一同翻涌，他稳住呼吸，仔细分辨风的流向。风从偏北的方向吹过来，瘴气顺着风往南飘，也就是说，活水泉眼应该在瘴气的上风位置。
“顺着风的反方向，往西北偏一点探。” 龙昊对老坎说，“瘴气往南走，上风处地势更高，积水流动，大概率是活水的来路。”
老坎思索片刻，点头应下。“这个道理说得通，我们小心往前试，每走十几步就停下，辨一闻瘴气的浓淡。一旦瘴气加重，立刻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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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水泉！” 老坎声音压着，藏不住一丝欣喜。
所有人脚步加快，小心踏上石台边缘坚实的地面，不敢靠近泉眼周边湿滑的石缝。主事立刻拿出石壳，上前接取泉水，泉水清冽，捧在手里凉丝丝的，沉淀片刻之后，分给每一个人。干裂的嘴唇碰到清水，疲惫的身子稍稍活过来。
阿囤走到泉边，小心用泉水清洗后背的伤口，清凉的泉水落在创面，暂时压下灼痛。他重新换上干净布条，仔细缠紧，动作缓慢，尽量不去拉扯皮肉。山柘蹲在泉边，用泉水浸湿手巾，擦拭脸颊，瘴气带来的昏沉慢慢褪去，左臂的麻木感又轻了几分。
晚娘给禾禾喂了几口清水，孩子精神好了一些，睁着眼睛，盯着泉眼不断冒起的细碎水泡。两位老人坐在石台上，靠着粗糙的石壁，小口饮水，咳嗽慢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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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顺着石根指的方向望去，苇浪缝隙之间，隐约露出一截灰褐色的残墙，埋在半人高的苇草里，沉默地立在荒泽深处。
“先在这里休整半个时辰，等体力缓一缓，再进旧墟。” 老坎开口，“旧墟废弃多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栖居者，也可能藏着野兽，不能贸然闯进去。”
大家分散在石台四周，靠着石壁短暂歇息。龙昊站在泉眼旁，望着那截残墙，蚀印池的痛感缓缓平复。他们找到了水，找到了可以暂时落脚的旧墟，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松懈。这片苇障能挡住巡哨的视线，挡不住账册的追索。只要灵印的规矩还在，只要他们没有合规的印文，这里就只是一处临时的藏身地，不是归宿。
阿囤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陨铁刃横放在腿上，刃面映着泉面晃动的水光。山柘握着短刀，目光守住苇丛入口，石根继续在外围布下碎石预警。晚娘哄着禾禾安静靠在怀里，老人闭着眼调息，主事清点剩下的干粮，盘算着如何省吃俭用，撑到他们在旧墟安顿下来，寻到可以果腹的野物。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日头已经移到中天，湿热的气息再次笼罩泽地。
“走。” 老坎站起身，拿起探路的苇杆，“去旧墟。”
阿囤握紧陨铁刃，率先起身，跟着老坎，向着那片藏在苇浪深处的残垣，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