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余火 第6章 随车问路
日子倒回七月初，小娃还睡在那片坡下的草棚里。
天亮点人时，他已经能记住十个人的脸。领木牌的叫段成，夜里总要往棚口睡，谁起来解手都问一声。先前回来夺筐的高个少年，人家叫他马六。小娃起初以为他比自己大好几岁，听别人问过，才知道只大两岁，却已经能把一筐柴背到坡顶，中途不肯放下。
段成原先不睡棚口。
到这里的第四日，隔壁那一队夜里少了一个。天亮点人，领牌的孩子数到九，又从头数，点人的汉子已经走过来了。人是晌午在沟底找着的，崴了脚，没跑出多远。拖回来以后，两排草棚的孩子都被叫出来站着，看那汉子拿刀背把他两条小腿敲折，扔在坡口。领牌的那个另挨了二十棍，木牌换给旁人。
“留着。后头谁再想跑，先来看看他。”
那孩子在坡口喊了两夜，喊娘，也喊水，没有人敢送。第三日早上没了声，尸首是让搬柴的顺路拖走的。段成从那天起挪到棚口，夜里听见谁翻身，手先去摸木牌。
田狗儿脚上破皮的地方还疼，走平地比前两日利索些，上坡时仍要将脚斜过来。小娃看他不再一走就落后，才敢向管事问，明日去取粮能不能带自己。
管事正在赶两个睡过了头的孩子，听见问话，头也没回。
“筐都背不动，去了给谁添累？”
小娃指着墙边叠起来的空筐，说大的背不了，可以拿小的。管事挑出三只，套在一起，朝他扔来一截绳。
“这个正要送粮队去。背起来，俺看看。”
三只套在一起，比小娃想的沉。他站起时晃了一下，管事伸手按住最上头的一只，问还去不去。
“去。”
“明早锅那边叫人，迟了就不等。”
小娃答应，抱着筐走开，到了看不见管事的地方才放下。他找来一根长些的绳，试着让绳从肩上绕过，空筐悬在背后，能腾出手扶坡。
田狗儿过来看，问要往哪里去。小娃说不知道，田狗儿便皱着眉，蹲下来拽了拽筐底。
“你别走着走着，把东西全漏了。”
他帮着重新勒紧，又问会不会经过有人住的地方。小娃盼的便是这个，只是管事没说，他也没敢追问。
晚上躺下，他把那片木片摸出来，翻到写着田狗儿和他娘名字的一面。焦黑的字蹭掉了一些，田狗儿借棚外的火看过，问娘名字里空着的那个字能不能补上。小娃摇头。田狗儿把名字又念了一遍，问这回听清没有。小娃说听清了，可还是不会写。那片地方只得空着。
小娃将木片夹回衣里，田狗儿趴在他耳旁说：“若碰见俺乡里的人，你把这个拿给他。”
“你家门前有啥？”
“树。”
“什么树？”
田狗儿想了一会儿，说不结果子，夏天有人坐在下面，树腰让牲口磨得没了皮。小娃努力记住。段成在前头翻了身，嫌他们说话，问明早是不是还要起。他们这才躺平，各自将膝盖蜷起来。
次日出营时，天还没大亮。
管事走在几名搬粮的汉子中间，小娃背空筐跟在后面。头一段路沿坡脚绕行，他不断回头，想记住从哪边来。草棚先被一片土梁挡住，再往前，只能看见坡上几个人影，连是不是自己营里的人也认不出了。
他们经过一处有人住的院子，门外拴着牲口。小娃瞧见槽边一块木牌，心里猛地一跳，赶紧往院内看，想找那间草房。
这院子的门比记忆里宽，墙也低，他还是忍不住往里挪了几步。背筐碰到门边，正添料的人转过身，问谁叫他来的。
“这里也有个小孩……”
“哪家没小孩？”
小娃伸头望，管事已在路上喊。他只好退出来，跑着跟上，空筐一路敲在后背。管事问找什么，他喘着气说想问路，被推到前面，让沿路走，别再乱钻。
走出很远，他才记起，那块牌上也只是一个“料”字。
前头一名赶驴的脚户回头看他，笑了一声，问认不认得字。小娃点头，怕说得太满，又补了一句，认得一些。
“那也看着脚下。车过来了，站远些。”
脚户说着扯住驴，将车轮从一处洼地里引过去。小娃跟过去问他到没到过葭州。对方说到过，他眼睛一下亮起来，急着问这条路能不能回去。
脚户先顾着牲口，走过这一段才答，往东得另绕，自己只送粮到前面的院里，卸完还得折回原路。
“带俺一程成么？”
“你是谁带来的？”
小娃朝前望。管事正在同人争一辆车先过还是人先过，像是没听见这边说话。
“俺家在葭州。”
“俺问你谁带来的。”
他不答，脚户也不再问。驴停下来吃路旁的草，脚户拉了两下没动，便叫小娃站远些，提鞭往地上抽了一声。驴终于抬头，小娃跟着走，藏在衣里的木片硌着胸口，他却没有取出来。
收粮的地方是几间相连的旧屋，墙根摆着空袋，来往的人比草棚那边多。小娃跟管事进去，想帮着抬一袋，才抱住便让人叫开，叫他先把空筐取下来。
筐要留在这里，两只小袋要带回去。管事把袋口捆好，一只给他，另一只交给同行的半大少年，说装的是灶上要用的东西，路上不准拆。
那少年拿得起，嫌袋子蹭衣服，想同小娃换。小娃两手抱着自己那只，舍不得松，怕换来更重的。对方来扯，他转身避开，管事便骂两人快走。
院门外忽然吵起来。赶驴的脚户抓着车辕不肯让，说今日说好卸完能走，不能又给他装一车。收东西的人答，前头也等着用，送到自然给饭。脚户提到家里还等自己，旁边一个持棍的上前，那人便不吵了，只仍握着缰绳，指节绷得很紧。
小娃站在袋旁等，听见脚户问要送到几时，那人却只催先牵开牲口，让后面的车进来。
管事从里头领来几块饼，掰下一角给小娃。他接过，吃得太急，噎住了，又舍不得吐。管事叫去缸边喝一点，别把整瓢灌下去，随后便转去同收粮的人争他们这一队少的那只袋。
小娃润过嘴，回到原处，把剩下的饼往衣里塞。脚户还在装车，新添的两袋粮压在车后，原来拴好的绳又解开了。小娃过去帮着按住袋口，等他系紧，仍跟在车旁。
脚户转过脸，见他还等着，说：“俺也走不了。方才你都听见了。”
“你见过白云观么？”
“没去过。”
“那边有后山，俺爹……”
小娃说不下去了。脚户叫他把地上的鞭子递来，接过时问爹叫什么。小娃说姓李，住白云观后山，那人记了一遍，答应若碰见回葭州的熟客，就问一声。车后又在催，他扯起缰绳，让小娃离车轮远些。
管事已叫上路。小娃抱起小袋，向脚户问明那条东去的路是在屋后还是过沟。脚户给他指了一回，叫他记住这一处先向南转，别看着日头就自己跑。
回程小娃走得慢，管事让另一个少年接了一段，到平地又还给他。他怕第二回不肯再带自己，咬着牙将最后一段抱完，放到灶旁时，两臂酸得连手指都不想伸。
灶上人看袋口没有松，让他放下就去。管事临走前回头叫了一声，说明早不出去，后日再看，筐还得送。
小娃应得很快，等人走远，才坐到地上。
田狗儿晚间收工回来，看见小娃已经在棚里，先往他身后看，问有没有见着乡里人。
小娃摇头，取出留着的那角饼。压过一日，已经裂开，田狗儿接去一小块，嚼着问外头有什么。
他说有好几辆车，有去过葭州的人，还说起那块“料”字牌。田狗儿听说他以为又到了原先的店，忍不住笑了，说同一个字怎么能只许那一家挂。
小娃有些恼，把饼屑拢到掌心，原不想再说。田狗儿却将自己那块分回一半，说再出去，看看有没有会补鞋的，自己这只鞋总要散。
“你娘不是会补？”
“她又不在这儿。”
小娃低下头，拨掉饼上的一根草。过了一阵，他告诉田狗儿，今日那赶驴的本来也想回家，却又给留去送粮了。
田狗儿吃完，问后日还出去么。
“说再看。”
“那你早些起来。别又把筐放散了。”
小娃将捆筐的绳放到自己脚边。棚外还在叫人，段成数过这一排，伸手将灯前挡着的人推开。火光扫过几张已经认得的脸，小娃把膝盖收近些，给田狗儿腾出了躺下的地方。
天亮点人时，他已经能记住十个人的脸。领木牌的叫段成，夜里总要往棚口睡，谁起来解手都问一声。先前回来夺筐的高个少年，人家叫他马六。小娃起初以为他比自己大好几岁，听别人问过，才知道只大两岁，却已经能把一筐柴背到坡顶，中途不肯放下。
段成原先不睡棚口。
到这里的第四日，隔壁那一队夜里少了一个。天亮点人，领牌的孩子数到九，又从头数，点人的汉子已经走过来了。人是晌午在沟底找着的，崴了脚，没跑出多远。拖回来以后，两排草棚的孩子都被叫出来站着，看那汉子拿刀背把他两条小腿敲折，扔在坡口。领牌的那个另挨了二十棍，木牌换给旁人。
“留着。后头谁再想跑，先来看看他。”
那孩子在坡口喊了两夜，喊娘，也喊水，没有人敢送。第三日早上没了声，尸首是让搬柴的顺路拖走的。段成从那天起挪到棚口，夜里听见谁翻身，手先去摸木牌。
田狗儿脚上破皮的地方还疼，走平地比前两日利索些，上坡时仍要将脚斜过来。小娃看他不再一走就落后，才敢向管事问，明日去取粮能不能带自己。
管事正在赶两个睡过了头的孩子，听见问话，头也没回。
“筐都背不动，去了给谁添累？”
小娃指着墙边叠起来的空筐，说大的背不了，可以拿小的。管事挑出三只，套在一起，朝他扔来一截绳。
“这个正要送粮队去。背起来，俺看看。”
三只套在一起，比小娃想的沉。他站起时晃了一下，管事伸手按住最上头的一只，问还去不去。
“去。”
“明早锅那边叫人，迟了就不等。”
小娃答应，抱着筐走开，到了看不见管事的地方才放下。他找来一根长些的绳，试着让绳从肩上绕过，空筐悬在背后，能腾出手扶坡。
田狗儿过来看，问要往哪里去。小娃说不知道，田狗儿便皱着眉，蹲下来拽了拽筐底。
“你别走着走着，把东西全漏了。”
他帮着重新勒紧，又问会不会经过有人住的地方。小娃盼的便是这个，只是管事没说，他也没敢追问。
晚上躺下，他把那片木片摸出来，翻到写着田狗儿和他娘名字的一面。焦黑的字蹭掉了一些，田狗儿借棚外的火看过，问娘名字里空着的那个字能不能补上。小娃摇头。田狗儿把名字又念了一遍，问这回听清没有。小娃说听清了，可还是不会写。那片地方只得空着。
小娃将木片夹回衣里，田狗儿趴在他耳旁说：“若碰见俺乡里的人，你把这个拿给他。”
“你家门前有啥？”
“树。”
“什么树？”
田狗儿想了一会儿，说不结果子，夏天有人坐在下面，树腰让牲口磨得没了皮。小娃努力记住。段成在前头翻了身，嫌他们说话，问明早是不是还要起。他们这才躺平，各自将膝盖蜷起来。
次日出营时，天还没大亮。
管事走在几名搬粮的汉子中间，小娃背空筐跟在后面。头一段路沿坡脚绕行，他不断回头，想记住从哪边来。草棚先被一片土梁挡住，再往前，只能看见坡上几个人影，连是不是自己营里的人也认不出了。
他们经过一处有人住的院子，门外拴着牲口。小娃瞧见槽边一块木牌，心里猛地一跳，赶紧往院内看，想找那间草房。
这院子的门比记忆里宽，墙也低，他还是忍不住往里挪了几步。背筐碰到门边，正添料的人转过身，问谁叫他来的。
“这里也有个小孩……”
“哪家没小孩？”
小娃伸头望，管事已在路上喊。他只好退出来，跑着跟上，空筐一路敲在后背。管事问找什么，他喘着气说想问路，被推到前面，让沿路走，别再乱钻。
走出很远，他才记起，那块牌上也只是一个“料”字。
前头一名赶驴的脚户回头看他，笑了一声，问认不认得字。小娃点头，怕说得太满，又补了一句，认得一些。
“那也看着脚下。车过来了，站远些。”
脚户说着扯住驴，将车轮从一处洼地里引过去。小娃跟过去问他到没到过葭州。对方说到过，他眼睛一下亮起来，急着问这条路能不能回去。
脚户先顾着牲口，走过这一段才答，往东得另绕，自己只送粮到前面的院里，卸完还得折回原路。
“带俺一程成么？”
“你是谁带来的？”
小娃朝前望。管事正在同人争一辆车先过还是人先过，像是没听见这边说话。
“俺家在葭州。”
“俺问你谁带来的。”
他不答，脚户也不再问。驴停下来吃路旁的草，脚户拉了两下没动，便叫小娃站远些，提鞭往地上抽了一声。驴终于抬头，小娃跟着走，藏在衣里的木片硌着胸口，他却没有取出来。
收粮的地方是几间相连的旧屋，墙根摆着空袋，来往的人比草棚那边多。小娃跟管事进去，想帮着抬一袋，才抱住便让人叫开，叫他先把空筐取下来。
筐要留在这里，两只小袋要带回去。管事把袋口捆好，一只给他，另一只交给同行的半大少年，说装的是灶上要用的东西，路上不准拆。
那少年拿得起，嫌袋子蹭衣服，想同小娃换。小娃两手抱着自己那只，舍不得松，怕换来更重的。对方来扯，他转身避开，管事便骂两人快走。
院门外忽然吵起来。赶驴的脚户抓着车辕不肯让，说今日说好卸完能走，不能又给他装一车。收东西的人答，前头也等着用，送到自然给饭。脚户提到家里还等自己，旁边一个持棍的上前，那人便不吵了，只仍握着缰绳，指节绷得很紧。
小娃站在袋旁等，听见脚户问要送到几时，那人却只催先牵开牲口，让后面的车进来。
管事从里头领来几块饼，掰下一角给小娃。他接过，吃得太急，噎住了，又舍不得吐。管事叫去缸边喝一点，别把整瓢灌下去，随后便转去同收粮的人争他们这一队少的那只袋。
小娃润过嘴，回到原处，把剩下的饼往衣里塞。脚户还在装车，新添的两袋粮压在车后，原来拴好的绳又解开了。小娃过去帮着按住袋口，等他系紧，仍跟在车旁。
脚户转过脸，见他还等着，说：“俺也走不了。方才你都听见了。”
“你见过白云观么？”
“没去过。”
“那边有后山，俺爹……”
小娃说不下去了。脚户叫他把地上的鞭子递来，接过时问爹叫什么。小娃说姓李，住白云观后山，那人记了一遍，答应若碰见回葭州的熟客，就问一声。车后又在催，他扯起缰绳，让小娃离车轮远些。
管事已叫上路。小娃抱起小袋，向脚户问明那条东去的路是在屋后还是过沟。脚户给他指了一回，叫他记住这一处先向南转，别看着日头就自己跑。
回程小娃走得慢，管事让另一个少年接了一段，到平地又还给他。他怕第二回不肯再带自己，咬着牙将最后一段抱完，放到灶旁时，两臂酸得连手指都不想伸。
灶上人看袋口没有松，让他放下就去。管事临走前回头叫了一声，说明早不出去，后日再看，筐还得送。
小娃应得很快，等人走远，才坐到地上。
田狗儿晚间收工回来，看见小娃已经在棚里，先往他身后看，问有没有见着乡里人。
小娃摇头，取出留着的那角饼。压过一日，已经裂开，田狗儿接去一小块，嚼着问外头有什么。
他说有好几辆车，有去过葭州的人，还说起那块“料”字牌。田狗儿听说他以为又到了原先的店，忍不住笑了，说同一个字怎么能只许那一家挂。
小娃有些恼，把饼屑拢到掌心，原不想再说。田狗儿却将自己那块分回一半，说再出去，看看有没有会补鞋的，自己这只鞋总要散。
“你娘不是会补？”
“她又不在这儿。”
小娃低下头，拨掉饼上的一根草。过了一阵，他告诉田狗儿，今日那赶驴的本来也想回家，却又给留去送粮了。
田狗儿吃完，问后日还出去么。
“说再看。”
“那你早些起来。别又把筐放散了。”
小娃将捆筐的绳放到自己脚边。棚外还在叫人，段成数过这一排，伸手将灯前挡着的人推开。火光扫过几张已经认得的脸，小娃把膝盖收近些，给田狗儿腾出了躺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