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余火 第31章 窖口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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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九月，后山的地早已干透，土块硬得硌手，一锄下去，先带上来的是灰。
挖第一垄时，老李将锄头落得很轻。
小娃娘蹲在垄边，等他刨开了，伸手去摸。薯藏得浅，个头参差，大的不过一拳，细的像手指，皮上全是旱裂的纹。她掰开一个看了看，白浆出得少，便放进左边的筐，下一个掰也不掰，放进右边。
“这个吃。”她说，“那个留。”
“大的留？”
“大的留。”
老李没再问。去年也是这么分的，今年问，不过是看着左边那筐太浅。
这片地是林远当年头一回种下去的，那时节全村人都站在坡上笑，说这东西长在土里，能吃得饱？如今没人笑了，也没人再来站着看。前山后山，种过的人家都已晓得它不怕旱，也晓得它怕冻。去年冬里后山那口旧窖塌了一角，冷气灌进去，开春起出来，三成烂成了一包水，剩下的种子栽下去，缺苗缺得满坡都是。
所以今年先修窖。
修到第三日，石棚老祝的媳妇儿提着一只空篮上来了，站在坡上看了半天，问能不能在这窖里借一角。她家那口窖去冬塌了，今年老祝在棚里打铁，顾不上修，等棚里的工粮下来，买了薯也没处放。小娃娘问她打算放多少。她说要是粮能及时下来，也就五六筐，要是不及时，也就没有了。
“靠北那一角，你自己隔开。”小娃娘说，“早晚别来，走漏了气。”
老祝媳妇儿放下篮子，当场帮着老李搬了半日石头，手上的茧比老李的还厚。
老李修了半个月。窖在坡背阴处，他将塌下的土掏净，拿碎石砌回一圈，窖口做了两层，外头一层草帘，里头一层木盖，又从窖底引出一根掏空的竹子通到地面。这根竹子是林远早年的话，说薯也要喘气。那时候老李听了只当是读书人的怪话，如今每回下窖，头一件事便是去摸它通不通。修完那日他在窖底坐了半晌，听不见外头的风，才肯上来。
二丫午后来帮着抬筐，手上还带着药味。
“前山那家的小子吃了生的，肚子胀得像鼓，一夜没睡。”她说，“半大孩子，等不及，挖了就啃。他娘问俺是不是这东西有毒。”
“你怎么说？”
“俺说没毒，是吃得太急，也太多，空肚子受不住。她不信，要把筐里的都扔了。”二丫抬起筐，试了试分量，“扔是没舍得。”
小娃娘把右边那筐的土拍干净，一个一个码进窖里。每码一层，隔一层干沙，沙是老李从河滩背回来的。她的手伸到窖底，能觉出里头比外面暖一点，带着一股土腥气。码完了数，四十一筐的种，比去年少七筐。
她坐在窖口喘气，望着左边那几筐。这是一冬的吃食，加上林远捎回的银，加上她补袋的钱，算来算去，能撑到二月。二月以后还有三个月才能挖下一茬，只能靠谷糠，靠野菜，靠窖里这四十一筐一个也不动。
一个也不动。这话去年她也说过。腊月里断了两日粮，老李半夜下窖取了三个，煮了，端到她面前，两个人都没吃，又坐了半宿，到底还是吃了。
……
窖口是第七日夜里出的事。
老李夜夜睡在窖边的草棚里，抱着棍子。他脚不好，耳朵还灵，下半夜听见草帘响，一翻身爬起来，那人已经下去了半截。他也不喊，拿棍子在木盖上敲了两下。
底下静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窖口慢慢爬上来，手里提着半袋，站在月亮底下。是个女人，瘦得衣裳挂在肩上。
小娃娘提着灯赶到时，认了半天，没认出来。二丫跟在后头，只看了一眼。
“是你？”
女人不说话，也不放下袋子。二丫走过去，把灯接过来照了照她的手，手背上划了几道，是窖口的碎石割的。
“她是前山脚下那家的媳妇。”二丫回头说，“她公公今春才好些，俺去看过几回。半碗饭留给她吃的那个老人。”
小娃娘想起来了。二丫说过这个老人，饿着自己，省一口给儿媳。
“你公公呢？”二丫问。
“又病倒了。”女人说，声音像沙子，“县里给的那三升早没了。地里的苗俺栽了，叫太阳晒死了一半，起出来这么点。”她把袋子抱到胸口，“俺听说你们窖里有……他要吃口稠的。”
“俺这是种。”老李说。
“俺知道。”
“吃了明年没有了。”
“明年……”女人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老李握着棍子，脸上的筋一跳一跳。这半个月修窖，这四十一筐一筐筐码下去，他脚上的口子又开了。他伸手要去拿那袋子，女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在窖口边上。小娃娘叫了他一声。
她走过去，从女人手里把袋子解开，往里看。挑的全是大的，手又快又准，这人是种过地的。她一个个拿出来，放回筐里，留下袋底三个小些的，又回到左边那筐，抓了七八个，放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种不能动。”小娃娘把袋口拧上，塞回她怀里，“这些是俺家吃的。你拿回去，切碎了煮，叫他慢慢喝汤。二丫明日去看他。”
女人抱着袋子站了一阵，也没说谢，转身往坡下走，走得很快，生怕人反悔。灯照不到的地方，听见她滑了一跤，又爬起来。
老李把木盖盖严，蹲下去压那层草帘。压了好半天。
“左边那筐，”他说，“本来就不够。”
“俺知道。”
“二月都撑不到了。”
“那就撑到正月底。”
他不再说话。小娃娘把灯吹了，省点油。两个人在窖口站着，那根竹子从地里伸出来，夜风吹过去，发出很轻的一点响。她伸手放到竹口上，有一点点暖气往外走，湿湿的，带着土味。
“明日把窖门上再加一道绳。”她说。
老李答应了。第二日他加了两道，绳头藏到草帘底下。
挖第一垄时，老李将锄头落得很轻。
小娃娘蹲在垄边，等他刨开了，伸手去摸。薯藏得浅，个头参差，大的不过一拳，细的像手指，皮上全是旱裂的纹。她掰开一个看了看，白浆出得少，便放进左边的筐，下一个掰也不掰，放进右边。
“这个吃。”她说，“那个留。”
“大的留？”
“大的留。”
老李没再问。去年也是这么分的，今年问，不过是看着左边那筐太浅。
这片地是林远当年头一回种下去的，那时节全村人都站在坡上笑，说这东西长在土里，能吃得饱？如今没人笑了，也没人再来站着看。前山后山，种过的人家都已晓得它不怕旱，也晓得它怕冻。去年冬里后山那口旧窖塌了一角，冷气灌进去，开春起出来，三成烂成了一包水，剩下的种子栽下去，缺苗缺得满坡都是。
所以今年先修窖。
修到第三日，石棚老祝的媳妇儿提着一只空篮上来了，站在坡上看了半天，问能不能在这窖里借一角。她家那口窖去冬塌了，今年老祝在棚里打铁，顾不上修，等棚里的工粮下来，买了薯也没处放。小娃娘问她打算放多少。她说要是粮能及时下来，也就五六筐，要是不及时，也就没有了。
“靠北那一角，你自己隔开。”小娃娘说，“早晚别来，走漏了气。”
老祝媳妇儿放下篮子，当场帮着老李搬了半日石头，手上的茧比老李的还厚。
老李修了半个月。窖在坡背阴处，他将塌下的土掏净，拿碎石砌回一圈，窖口做了两层，外头一层草帘，里头一层木盖，又从窖底引出一根掏空的竹子通到地面。这根竹子是林远早年的话，说薯也要喘气。那时候老李听了只当是读书人的怪话，如今每回下窖，头一件事便是去摸它通不通。修完那日他在窖底坐了半晌，听不见外头的风，才肯上来。
二丫午后来帮着抬筐，手上还带着药味。
“前山那家的小子吃了生的，肚子胀得像鼓，一夜没睡。”她说，“半大孩子，等不及，挖了就啃。他娘问俺是不是这东西有毒。”
“你怎么说？”
“俺说没毒，是吃得太急，也太多，空肚子受不住。她不信，要把筐里的都扔了。”二丫抬起筐，试了试分量，“扔是没舍得。”
小娃娘把右边那筐的土拍干净，一个一个码进窖里。每码一层，隔一层干沙，沙是老李从河滩背回来的。她的手伸到窖底，能觉出里头比外面暖一点，带着一股土腥气。码完了数，四十一筐的种，比去年少七筐。
她坐在窖口喘气，望着左边那几筐。这是一冬的吃食，加上林远捎回的银，加上她补袋的钱，算来算去，能撑到二月。二月以后还有三个月才能挖下一茬，只能靠谷糠，靠野菜，靠窖里这四十一筐一个也不动。
一个也不动。这话去年她也说过。腊月里断了两日粮，老李半夜下窖取了三个，煮了，端到她面前，两个人都没吃，又坐了半宿，到底还是吃了。
……
窖口是第七日夜里出的事。
老李夜夜睡在窖边的草棚里，抱着棍子。他脚不好，耳朵还灵，下半夜听见草帘响，一翻身爬起来，那人已经下去了半截。他也不喊，拿棍子在木盖上敲了两下。
底下静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窖口慢慢爬上来，手里提着半袋，站在月亮底下。是个女人，瘦得衣裳挂在肩上。
小娃娘提着灯赶到时，认了半天，没认出来。二丫跟在后头，只看了一眼。
“是你？”
女人不说话，也不放下袋子。二丫走过去，把灯接过来照了照她的手，手背上划了几道，是窖口的碎石割的。
“她是前山脚下那家的媳妇。”二丫回头说，“她公公今春才好些，俺去看过几回。半碗饭留给她吃的那个老人。”
小娃娘想起来了。二丫说过这个老人，饿着自己，省一口给儿媳。
“你公公呢？”二丫问。
“又病倒了。”女人说，声音像沙子，“县里给的那三升早没了。地里的苗俺栽了，叫太阳晒死了一半，起出来这么点。”她把袋子抱到胸口，“俺听说你们窖里有……他要吃口稠的。”
“俺这是种。”老李说。
“俺知道。”
“吃了明年没有了。”
“明年……”女人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老李握着棍子，脸上的筋一跳一跳。这半个月修窖，这四十一筐一筐筐码下去，他脚上的口子又开了。他伸手要去拿那袋子，女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在窖口边上。小娃娘叫了他一声。
她走过去，从女人手里把袋子解开，往里看。挑的全是大的，手又快又准，这人是种过地的。她一个个拿出来，放回筐里，留下袋底三个小些的，又回到左边那筐，抓了七八个，放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种不能动。”小娃娘把袋口拧上，塞回她怀里，“这些是俺家吃的。你拿回去，切碎了煮，叫他慢慢喝汤。二丫明日去看他。”
女人抱着袋子站了一阵，也没说谢，转身往坡下走，走得很快，生怕人反悔。灯照不到的地方，听见她滑了一跤，又爬起来。
老李把木盖盖严，蹲下去压那层草帘。压了好半天。
“左边那筐，”他说，“本来就不够。”
“俺知道。”
“二月都撑不到了。”
“那就撑到正月底。”
他不再说话。小娃娘把灯吹了，省点油。两个人在窖口站着，那根竹子从地里伸出来，夜风吹过去，发出很轻的一点响。她伸手放到竹口上，有一点点暖气往外走，湿湿的，带着土味。
“明日把窖门上再加一道绳。”她说。
老李答应了。第二日他加了两道，绳头藏到草帘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