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83章 怕死后无人摔盆
春花正在灶房里切菜，吓得手一抖，刀掉了下去。
矿坑那边喊声炸开了。
春花扔下刀就往外跑，翠兰和刘素梅跟在后头。
跑到矿坑边上的时候，灰尘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石粉混着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灰里头有人影在动。
王铁山第一个从坑底冲出来的。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人，一只手箍着那人的大腿，另一只手撑着坑壁往上爬。
扛着的人是赵大有，左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红的，血把裤布泡透了，一滴一滴往石头上砸。
赵大有两只手攥着王铁山的后领子，攥得死紧，嘴里没声，牙关咬得嘎嘣响。
王铁山翻上坑沿，两条腿打着绊，没站稳，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停，脚蹬着地爬起来，扛着人就往山下跑。
黄毛在后头抬老徐。
老徐的右胳膊歪着，耷拉在身侧，骨头断了的位置鼓出一个包，衣裳袖子撑得变了形。
他疼得嗷嗷叫，叫了两嗓子就没声了，晕过去了。
春花攥着灶房里带出来的抹布，攥得指关节发酸。
翠兰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两眼发直，视线全黏在那条滴血的裤腿上。
前天晚上，他站在棚子外头说“俺不想掰”，那时他全须全尾，还能惹她上火。
现在，他软塌塌地趴在王铁山肩膀上，毫无生气。
血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碎石上，红得刺目。
翠兰胃里翻江倒海，腿弯子直往下发软。
刘素梅拽了拽准备追上去的春花。
“追上去没用，让他们先去卫生所。”
春花松开手，那块从灶房带出来的抹布掉在地上，上头沾着的白面粉，混在碎石滩里，糊了一层灰。
两人看向脸色撒白的翠兰。
翠兰咬着唇，进了厨房，一声没吭。
---
镇上卫生所处理不了，连夜转到了县医院。
赵大有左小腿被碎石崩伤，皮肉翻开一大片，骨头没断，缝了十四针。
老徐右胳膊骨折，肋骨裂了两根，打了石膏绑了绷带，躺在病床上动弹不了。
王铁山在走廊的条凳上坐了一夜。
赵大有的床在左边，老徐的床在右边。
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帘子拉开着，没人管。
老徐的三个儿子傍晚赶到了。
大儿子二十出头，在县城打工，接到信骑自行车赶来的，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
二儿子十七八，从镇上高中请了假，书包还背着。
小儿子才十二三，是村里邻居送来的，一脸鼻涕眼泪，进了病房就趴在床沿上不松手。
三个小子围着老徐忙上忙下。
大的跑出去缴费，缴完了又跑出去买饭。
二的蹲在床边，拿毛巾给他爹擦脸，擦完了又擦手，边擦边念叨“爹你别动，动了骨头长歪了”。
小的那个蹲在床脚，拿课本扇扇子，扇了半天，课本都扇卷了边。
走廊里全是他们的声音。
“爹你疼不疼。”
“爹你喝口水。”
“爹你别乱动让俺看看。”
赵大有侧过头。
他从缝完针就没说话，脸朝墙躺着，左腿裹着纱布搁在被子外头，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洇成暗红色。
他一直脸朝墙。
可老徐那边的动静灌进来，一句一句的，堵不住。
大儿子出去买了只烧鸡回来，掰开了，一块块递到老徐嘴边。
老徐嘴上骂“浪费钱”，嘴巴张着没含糊，嚼得喷香。
小儿子眼巴巴看着，大儿子扯了条鸡腿塞给他，小的接了，没舍得啃，先咬了一小口，把大半截鸡腿举到老徐嘴边。
“爹你吃大的。”
赵大有闭上眼。
喉结滚了两下。
王铁山坐在赵大有床边的条凳上，裤腿上沾着干了的血，硬邦邦的，弯腿的时候布料刮着皮肉。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夜了，病房暗下来，老徐那边三个儿子轮班守夜。
赵大有忽然开口。
“铁山。”
“嗯。”
“你怕不怕，有一天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王铁山靠着墙，两条腿伸得老长。
没回答。
赵大有又说：“老徐三个儿子，咱俩呢？一个光棍，一个连光棍都不如。”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老徐那边传来小儿子翻身的动静，脚蹬在被子上，窸窸窣窣的。
王铁山站起来，拎着暖壶出去打水。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怕也没用。”
脚步声远了。
走廊尽头有个水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半天。
赵大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灯泡。
灯泡落了一层灰，灰上趴着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干瘪了，卷在一块。
他忽然想起翠兰砸过来的那只破布鞋，鞋底磨偏了，鞋帮子软塌塌的，攥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
消息是黄毛带回来的。
他搭了辆拖拉机从县里赶回来，进了食堂棚子，上气不接下气。
“赵大有伤了腿，缝了十四针，老徐断了胳膊裂了肋骨，铁山哥在医院陪着呢，让嫂子你别等了。”
春花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嗯了一声。
她没多问。
转身去灶台边上，从蒸笼里拣了四个馒头，还热着，用油纸包好，又塞了两颗鸡蛋进去。
“给他带去。”
黄毛抱着油纸包跑了。
翠兰正在灶房刷锅，手里的铁刷子嚓嚓响。
黄毛说赵大有伤了的时候，她手里的刷子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刷。
春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要不要去看看？”
翠兰把锅里的水倒掉，铛地一声扣在灶上。
“不去。”
刘素梅在一旁择菜，没插嘴。
翠兰把灶台擦干净，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她往外走，走到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春花在后头看着她。
翠兰的脊梁绷得笔直，肩膀没抖，她站了有十几秒，抬脚出了棚子，顺着小路回家了。
---
翠兰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她蹲到柜子跟前，从最底层翻出那只破布鞋。
鞋帮子上的黄泥她上回刷干净了，鞋面擦过一遍，布纹里还嵌着细碎的土颗粒。
翠兰拿刷子又把鞋面刷了一遍。
已经很干净了，可她还在刷，刷子的毛蹭着布面，沙沙响。
刷完了，她把鞋装进一个旧布袋子里，塞到柜子最底层，压在旧棉花套子下面。
她没去医院。
矿坑那边喊声炸开了。
春花扔下刀就往外跑，翠兰和刘素梅跟在后头。
跑到矿坑边上的时候，灰尘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石粉混着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灰里头有人影在动。
王铁山第一个从坑底冲出来的。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人，一只手箍着那人的大腿，另一只手撑着坑壁往上爬。
扛着的人是赵大有，左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红的，血把裤布泡透了，一滴一滴往石头上砸。
赵大有两只手攥着王铁山的后领子，攥得死紧，嘴里没声，牙关咬得嘎嘣响。
王铁山翻上坑沿，两条腿打着绊，没站稳，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停，脚蹬着地爬起来，扛着人就往山下跑。
黄毛在后头抬老徐。
老徐的右胳膊歪着，耷拉在身侧，骨头断了的位置鼓出一个包，衣裳袖子撑得变了形。
他疼得嗷嗷叫，叫了两嗓子就没声了，晕过去了。
春花攥着灶房里带出来的抹布，攥得指关节发酸。
翠兰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两眼发直，视线全黏在那条滴血的裤腿上。
前天晚上，他站在棚子外头说“俺不想掰”，那时他全须全尾，还能惹她上火。
现在，他软塌塌地趴在王铁山肩膀上，毫无生气。
血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碎石上，红得刺目。
翠兰胃里翻江倒海，腿弯子直往下发软。
刘素梅拽了拽准备追上去的春花。
“追上去没用，让他们先去卫生所。”
春花松开手，那块从灶房带出来的抹布掉在地上，上头沾着的白面粉，混在碎石滩里，糊了一层灰。
两人看向脸色撒白的翠兰。
翠兰咬着唇，进了厨房，一声没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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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卫生所处理不了，连夜转到了县医院。
赵大有左小腿被碎石崩伤，皮肉翻开一大片，骨头没断，缝了十四针。
老徐右胳膊骨折，肋骨裂了两根，打了石膏绑了绷带，躺在病床上动弹不了。
王铁山在走廊的条凳上坐了一夜。
赵大有的床在左边，老徐的床在右边。
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帘子拉开着，没人管。
老徐的三个儿子傍晚赶到了。
大儿子二十出头，在县城打工，接到信骑自行车赶来的，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
二儿子十七八，从镇上高中请了假，书包还背着。
小儿子才十二三，是村里邻居送来的，一脸鼻涕眼泪，进了病房就趴在床沿上不松手。
三个小子围着老徐忙上忙下。
大的跑出去缴费，缴完了又跑出去买饭。
二的蹲在床边，拿毛巾给他爹擦脸，擦完了又擦手，边擦边念叨“爹你别动，动了骨头长歪了”。
小的那个蹲在床脚，拿课本扇扇子，扇了半天，课本都扇卷了边。
走廊里全是他们的声音。
“爹你疼不疼。”
“爹你喝口水。”
“爹你别乱动让俺看看。”
赵大有侧过头。
他从缝完针就没说话，脸朝墙躺着，左腿裹着纱布搁在被子外头，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洇成暗红色。
他一直脸朝墙。
可老徐那边的动静灌进来，一句一句的，堵不住。
大儿子出去买了只烧鸡回来，掰开了，一块块递到老徐嘴边。
老徐嘴上骂“浪费钱”，嘴巴张着没含糊，嚼得喷香。
小儿子眼巴巴看着，大儿子扯了条鸡腿塞给他，小的接了，没舍得啃，先咬了一小口，把大半截鸡腿举到老徐嘴边。
“爹你吃大的。”
赵大有闭上眼。
喉结滚了两下。
王铁山坐在赵大有床边的条凳上，裤腿上沾着干了的血，硬邦邦的，弯腿的时候布料刮着皮肉。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夜了，病房暗下来，老徐那边三个儿子轮班守夜。
赵大有忽然开口。
“铁山。”
“嗯。”
“你怕不怕，有一天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王铁山靠着墙，两条腿伸得老长。
没回答。
赵大有又说：“老徐三个儿子，咱俩呢？一个光棍，一个连光棍都不如。”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老徐那边传来小儿子翻身的动静，脚蹬在被子上，窸窸窣窣的。
王铁山站起来，拎着暖壶出去打水。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怕也没用。”
脚步声远了。
走廊尽头有个水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半天。
赵大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亮的灯泡。
灯泡落了一层灰，灰上趴着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干瘪了，卷在一块。
他忽然想起翠兰砸过来的那只破布鞋，鞋底磨偏了，鞋帮子软塌塌的，攥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
消息是黄毛带回来的。
他搭了辆拖拉机从县里赶回来，进了食堂棚子，上气不接下气。
“赵大有伤了腿，缝了十四针，老徐断了胳膊裂了肋骨，铁山哥在医院陪着呢，让嫂子你别等了。”
春花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嗯了一声。
她没多问。
转身去灶台边上，从蒸笼里拣了四个馒头，还热着，用油纸包好，又塞了两颗鸡蛋进去。
“给他带去。”
黄毛抱着油纸包跑了。
翠兰正在灶房刷锅，手里的铁刷子嚓嚓响。
黄毛说赵大有伤了的时候，她手里的刷子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刷。
春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要不要去看看？”
翠兰把锅里的水倒掉，铛地一声扣在灶上。
“不去。”
刘素梅在一旁择菜，没插嘴。
翠兰把灶台擦干净，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她往外走，走到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春花在后头看着她。
翠兰的脊梁绷得笔直，肩膀没抖，她站了有十几秒，抬脚出了棚子，顺着小路回家了。
---
翠兰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她蹲到柜子跟前，从最底层翻出那只破布鞋。
鞋帮子上的黄泥她上回刷干净了，鞋面擦过一遍，布纹里还嵌着细碎的土颗粒。
翠兰拿刷子又把鞋面刷了一遍。
已经很干净了，可她还在刷，刷子的毛蹭着布面，沙沙响。
刷完了，她把鞋装进一个旧布袋子里，塞到柜子最底层，压在旧棉花套子下面。
她没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