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93章 他说娶她，她说生不了
管事的拿着一个小本来了。
念了几个走了的人名字，李德厚，还有一个姓孙，一个姓马，都是前几天停工以后走的。
念完了把本子往裤兜一塞，撂下一句话。
“人越来越少，食堂这边老板说了，下月起三个人的菜金砍一半，工钱每人减十块。”
管事的走了，鞋底刮着碎石嚓响，脚步急，脊背缩着，整个人都往前赶。
翠兰从外头拎着水桶进来，桶底蹭着门槛嘭了一声，水洒了一小摊。
她听见了话尾巴。
“减多少？”
“十块。”
春花把面袋子扎口拧了两圈，麻绳勒进布袋里。
三个人四十五变三十五。
加翠兰给宋振江开小灶多的两块，翠兰三十七。
刘素梅靠着灶台没吭声。
十块钱，够拴住吃大半个月的学校伙食。
---
中午收工，食堂打饭的队伍只剩十来个人。
翠兰舀粥舀到最后几碗，勺子在锅底晃了晃，粥还剩小半锅。
往常锅底能刮出焦饭粒，现在粥剩了没人喝。
馒头蒸了二十个，卖出去九个。
春花把剩的馒头码在笼屉里用笼布盖好，三个人蹲在水沟边洗碗。
刘素梅先开了口。
“老李走了。”
春花手里的碗在水里停了一下。
翠兰转过头。
刘素梅脸上没什么动静，手里刷着碗，铁丝刷子在碗底转了一圈又一圈。
“俺不等他。”
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倒扣在沟沿的石头上，碗底朝天。
“家里两个孩子，拴住下学期的书本费还差十二块，小月的奶粉快见底了。”
“等？等什么？等他在南边找了大姑娘生了儿子，寄封信回来说素梅你保重？”
春花张了张嘴，话含在嘴里，又咽回去了。
翠兰蹲在沟边，手泡在水里，凉得指头发僵。
刘素梅扭头看她。
“铁山说好多久回？”
翠兰替春花答了，“七八天，慢的话半个月。”
刘素梅嗯了一声。
春花自己补了一句，“他把钱都留下了，存折在俺手里，私章也在。”
刘素梅点了点头，“那你等看。”
她转向翠兰。
“你呢？赵大有那腿好了没？”
“能下地了，走路还拐。”
“能上工了吗？”
“管事的说暂时排不上他，矿上裁了人，活少了。”
刘素梅蹲着没动，声音压了下来。
“翠兰，俺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赵大有现在挣不了钱，就算以后能挣了，他自己说的，钱要拿回老家还债，你养活自己都费劲，拿啥养活他？”
翠兰不吭声了。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搓了搓，手指缝发白，皮泡久了起一层皱褶。
半晌她才开口，嗓子闷的。
“俺舍不得他，不是因为他多好，是因为……看你们一家的热乎乎的，春花有铁山陪着修门闩削摇床，你有老李隔两天送钱送肉，就俺一个人冷锅冷灶的。”
“有个人躺在旁边，听着喘气声，心里头不空。”
春花把碗搁在沟沿上。
“那俺们现在也孤零的了。”
三个人蹲在沟边，谁也没站起来。
沟水从脚底下流过去，翠兰拿脚尖踢了踢水面，水花溅了一小朵，散了。
“俺也不知道咋办。”
---
傍晚翠兰去给宋振江做饭。
灶台上只剩半袋棒子面，软塌塌的，提起来晃两下就见底。
咸菜坛子揭开盖子，腌萝卜只剩最后三根，蔫巴巴泡在浑浊的卤水里。
她把面搅进锅里，柴潮了，烟比火大，呛得她咳了两声。
宋振江从屋里出来，靠在灶房门框上。
“面快没了。”
“俺知道。”
“明天我让管事的再领一袋。”
翠兰没接话，粥盛到碗里端上桌，咸萝卜切了几片码在碟子边上，切面发黑，腌过了头。
她转身要走。
“坐下来一起吃。”
翠兰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
“俺在食堂吃过了。”
“那坐一会儿。”
翠兰犹豫了两秒，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了。
他吸溜喝粥，她坐着，灶膛里一截柴烧断了，塌进灰堆里。
宋振江喝完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票子搁在桌上。
翠兰盯着票子，“这不是菜金吧。”
“不是，你拿着。”
翠兰没动。
“食堂减了工钱，不够你花的。”宋振江说。
翠兰嘴唇抿了一下。
“宋会计，你上回说把俺当鲜活的人，那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想要啥？”
宋振江把碗推到桌角。
“我想让你别那么苦。”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翠兰站起来了，板凳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那二十块钱搁在桌上，她一根手指头没碰。
“没有然后的话你给俺钱算什么？”
她出了灶房，走到院子中间，没回头，转身拐进了赵大有那间屋。
赵大有歪在铺板上，拿根树枝在铺板边缘的土墙上划道。
一道一道的，细的粗的歪的，划了十四条，墙皮白粉末落了一铺板沿。
翠兰掀帘子进来。
“你划什么？”
“数日子，俺不上工的日子。”
翠兰走近看了一眼，十几条，条都不整齐，跟他这个人一样。
赵大有把树枝扔了，撑着铺板坐起来靠着墙，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硬壳子翘着边。
他搓了搓手心的墙皮灰。
“翠兰。”
“嗯。”
“俺上工后，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
翠兰站在铺板前没说话。
“你要是不嫌俺穷，俺就把你娶了吧。”
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脖子根红了一大片，“娶”字咬重了，嗓子劈了一下。
翠兰站着没动。
屋里灰蒙蒙的，外头最后那点天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赵大有，俺不能生，你还愿意娶俺吗？”
赵大有搓灰的手停了，指头上的白粉末簌簌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铁皮顶的缝里灌进来，门帘子一晃一晃的。
翠兰没等他回答，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石头发亮了，手上的劲还没撤。
擦完了她坐回炕沿，两个人隔了三尺远。
赵大有伸手想碰她的指头。
翠兰把手缩回去了，十根指头交叉扣在膝盖上。
念了几个走了的人名字，李德厚，还有一个姓孙，一个姓马，都是前几天停工以后走的。
念完了把本子往裤兜一塞，撂下一句话。
“人越来越少，食堂这边老板说了，下月起三个人的菜金砍一半，工钱每人减十块。”
管事的走了，鞋底刮着碎石嚓响，脚步急，脊背缩着，整个人都往前赶。
翠兰从外头拎着水桶进来，桶底蹭着门槛嘭了一声，水洒了一小摊。
她听见了话尾巴。
“减多少？”
“十块。”
春花把面袋子扎口拧了两圈，麻绳勒进布袋里。
三个人四十五变三十五。
加翠兰给宋振江开小灶多的两块，翠兰三十七。
刘素梅靠着灶台没吭声。
十块钱，够拴住吃大半个月的学校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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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收工，食堂打饭的队伍只剩十来个人。
翠兰舀粥舀到最后几碗，勺子在锅底晃了晃，粥还剩小半锅。
往常锅底能刮出焦饭粒，现在粥剩了没人喝。
馒头蒸了二十个，卖出去九个。
春花把剩的馒头码在笼屉里用笼布盖好，三个人蹲在水沟边洗碗。
刘素梅先开了口。
“老李走了。”
春花手里的碗在水里停了一下。
翠兰转过头。
刘素梅脸上没什么动静，手里刷着碗，铁丝刷子在碗底转了一圈又一圈。
“俺不等他。”
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倒扣在沟沿的石头上，碗底朝天。
“家里两个孩子，拴住下学期的书本费还差十二块，小月的奶粉快见底了。”
“等？等什么？等他在南边找了大姑娘生了儿子，寄封信回来说素梅你保重？”
春花张了张嘴，话含在嘴里，又咽回去了。
翠兰蹲在沟边，手泡在水里，凉得指头发僵。
刘素梅扭头看她。
“铁山说好多久回？”
翠兰替春花答了，“七八天，慢的话半个月。”
刘素梅嗯了一声。
春花自己补了一句，“他把钱都留下了，存折在俺手里，私章也在。”
刘素梅点了点头，“那你等看。”
她转向翠兰。
“你呢？赵大有那腿好了没？”
“能下地了，走路还拐。”
“能上工了吗？”
“管事的说暂时排不上他，矿上裁了人，活少了。”
刘素梅蹲着没动，声音压了下来。
“翠兰，俺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赵大有现在挣不了钱，就算以后能挣了，他自己说的，钱要拿回老家还债，你养活自己都费劲，拿啥养活他？”
翠兰不吭声了。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搓了搓，手指缝发白，皮泡久了起一层皱褶。
半晌她才开口，嗓子闷的。
“俺舍不得他，不是因为他多好，是因为……看你们一家的热乎乎的，春花有铁山陪着修门闩削摇床，你有老李隔两天送钱送肉，就俺一个人冷锅冷灶的。”
“有个人躺在旁边，听着喘气声，心里头不空。”
春花把碗搁在沟沿上。
“那俺们现在也孤零的了。”
三个人蹲在沟边，谁也没站起来。
沟水从脚底下流过去，翠兰拿脚尖踢了踢水面，水花溅了一小朵，散了。
“俺也不知道咋办。”
---
傍晚翠兰去给宋振江做饭。
灶台上只剩半袋棒子面，软塌塌的，提起来晃两下就见底。
咸菜坛子揭开盖子，腌萝卜只剩最后三根，蔫巴巴泡在浑浊的卤水里。
她把面搅进锅里，柴潮了，烟比火大，呛得她咳了两声。
宋振江从屋里出来，靠在灶房门框上。
“面快没了。”
“俺知道。”
“明天我让管事的再领一袋。”
翠兰没接话，粥盛到碗里端上桌，咸萝卜切了几片码在碟子边上，切面发黑，腌过了头。
她转身要走。
“坐下来一起吃。”
翠兰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
“俺在食堂吃过了。”
“那坐一会儿。”
翠兰犹豫了两秒，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了。
他吸溜喝粥，她坐着，灶膛里一截柴烧断了，塌进灰堆里。
宋振江喝完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票子搁在桌上。
翠兰盯着票子，“这不是菜金吧。”
“不是，你拿着。”
翠兰没动。
“食堂减了工钱，不够你花的。”宋振江说。
翠兰嘴唇抿了一下。
“宋会计，你上回说把俺当鲜活的人，那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想要啥？”
宋振江把碗推到桌角。
“我想让你别那么苦。”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翠兰站起来了，板凳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那二十块钱搁在桌上，她一根手指头没碰。
“没有然后的话你给俺钱算什么？”
她出了灶房，走到院子中间，没回头，转身拐进了赵大有那间屋。
赵大有歪在铺板上，拿根树枝在铺板边缘的土墙上划道。
一道一道的，细的粗的歪的，划了十四条，墙皮白粉末落了一铺板沿。
翠兰掀帘子进来。
“你划什么？”
“数日子，俺不上工的日子。”
翠兰走近看了一眼，十几条，条都不整齐，跟他这个人一样。
赵大有把树枝扔了，撑着铺板坐起来靠着墙，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硬壳子翘着边。
他搓了搓手心的墙皮灰。
“翠兰。”
“嗯。”
“俺上工后，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
翠兰站在铺板前没说话。
“你要是不嫌俺穷，俺就把你娶了吧。”
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脖子根红了一大片，“娶”字咬重了，嗓子劈了一下。
翠兰站着没动。
屋里灰蒙蒙的，外头最后那点天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赵大有，俺不能生，你还愿意娶俺吗？”
赵大有搓灰的手停了，指头上的白粉末簌簌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铁皮顶的缝里灌进来，门帘子一晃一晃的。
翠兰没等他回答，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石头发亮了，手上的劲还没撤。
擦完了她坐回炕沿，两个人隔了三尺远。
赵大有伸手想碰她的指头。
翠兰把手缩回去了，十根指头交叉扣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