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95章 床没凉，旧人归
宋振江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他叔在矿上当老板，他爹在县城教书，他是城里户口，大专毕业。
家里给他相过两回亲，一个供销社主任的闺女，一个镇小学的老师。
翠兰是个寡妇。
乡下户口，不识几个字，手上全是冻疮和刀口。
娶回家？
过年带回去坐在饭桌上，他妈的筷子会往哪搁？
他说不出口。
翠兰嗓子里哼了一声，不是笑给他看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大家不开心点呢？各取所需，二十块钱一次。”
宋振江站了十几秒，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碎砖头上，院门响了一声，巷子里的脚步越来越远。
翠兰坐在炕沿上没动。
桌上那两张票子搁着，月光照在上面，“拾圆”两个字看得清楚。
她等了一刻钟。
院门又响了。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比刚才慢，走到院子中间停了几秒，又往前了。
帘子被掀开了。
宋振江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汗洇了一片，头发支楞着，喘了两口才开口。
“翠兰，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翠兰从炕沿上抬起头。
“我做的那些，找你对账也好、送手链也好、给你买衣裳也好，就是为了你。”
他跨进来了，帘子落下来。
黑暗中他摸到炕沿，手撑在褥子上，离她半尺。
翠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汗津的，手指头冰凉。
“那灯不点了。”
她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宋振江扣上来了，攥着她的指节。
铺板“嘎吱”响了一声。
翠兰的褂子带这回是他解的，解得慢，手指头哆嗦，第一个扣子摸了半天才解开。
翠兰捞住他的手腕，“你手抖什么？”
他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得又急又快。
翠兰捏了他一下，松了。
他不像赵大有。
赵大有是蛮的，手搁上来就往下按。
宋振江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一节一节地往下，每停一处都等她往他那边靠一寸才继续。
翠兰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牙咬着他衬衫领口的布料。
炕席响了。
她没咬枕头角，嗓子里的声漏出来半截。
他攥着她的手指头，十根指头扣在一块，掌心对掌心，汗把两个人的手黏在了一起。
---
完了以后，两个人躺着没动。
翠兰侧躺着，手伸到褥子底下，摸到了那只旧布鞋。赵大有的。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鞋帮，缩回来了。
宋振江的胳膊还搁在她腰上，呼吸从她后颈过来，慢了，匀了。
桌上那两张十块的票子在月光里白花的。
翠兰盯了一会儿，闭上眼。
宋振江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从领口到最底下一颗，整齐。
翠兰裹着被子没起来。
他走到桌边，手在那两张票子上停了一下。
拿走了。
翠兰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又放回去了，一张压着一张，摸平了边角。
帘子掀开，合上，院门响了一声，脚步远了。
翠兰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两张钱捏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的布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上回攒的旧票子，皱巴巴的挤在一块。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硌着她的后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天亮了。
灶房那边该烧水了。
她刚撑起身子，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宋振江的，宋振江的步子轻，踩在砖上没什么响动。
这个脚步重，一拐一拐的，棍子杵地的声音闷的，是她听了几个月的节奏。
赵大有回来了。
---
“翠兰。”
她把被子从肩膀上往下扒拉了两下，脚伸进鞋里，趿拉着走到门口。
帘子掀开半边，早上的光打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赵大有瘦了一圈，腮帮子凹进去了，下巴上冒着一茬青胡渣。
他的手攥着棍子顶端，指节上的皮皴裂了，嵌着灰。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卡了东西。
翠兰靠着门框，“说吧。”
“俺……要回老家了。”
翠兰没出声。
赵大有把棍子换了只手，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旧手绢包着几块零碎的钱。
他把纸团往翠兰手边递了递。“这是……俺剩的。”
翠兰没接。
“大萍肚子里的……”赵大有嚼了半天，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俺不能不管。”
翠兰的手搁在门框上，指甲刮着木头上的漆皮，漆皮翘起来一片，卷了个小卷。
“那天晚上，俺本来想跟你说，俺能接受你不能……”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散在风里。
翠兰刮漆皮的手停了。
“可这孩子来了，俺没法假装看不见。”
巷子里有鸡叫，断续的，远处有人在骂鸡。
翠兰把那片翘起来的漆皮揪下来，搓了两下，碎末掉在门槛上。
“走吧。”
赵大有没动。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发出一截干哑的声音。
“翠兰，俺对不住——”
“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
翠兰的声音平的，没高没低，没怒没怨，“走你的，别堵俺家门口。”
赵大有把那个纸团搁在门槛上。
纸团歪了，滚了一下没滚走，卡在门槛的木缝里。
他拄着棍子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得不利索，身子歪了一下。
翠兰站在帘子后头看着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张着，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翠兰在帘子后面没动，手把帘子边角攥得褶子都挤在一块。
赵大有转身了。
棍子杵在碎石地上，一拐一拐的，脚步声混着棍子落地声，从近到远，从重到轻。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翠兰从帘子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塌着，裤腿一长一短，纱布的边角从裤脚里露出来，发黄。
他没再回头。
翠兰松开帘子，帘子落回去，光又断了。
---
她蹲在门槛上，把那个纸团捡起来。
打开，四张毛票子，加起来不到三块钱。
她把钱往巷子里一扬，票子轻，风一吹散了，飘在地上，沾了泥。
翠兰转身进了屋。
她先拆了铺板上那层旧褥单子，上头有汗渍的黄印子，是他躺了那些天留下的。
她拽着往外扯，被铺板的毛刺勾住了，使了把蛮劲，“嘶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
撕了就撕了，揉成一团，扔到院子里。
然后是枕头。
旧棉花填的，上头留着发油的味儿和头皮屑，她拎起来闻了一下，立刻丢开，丢到了褥单子上头。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
翠兰蹲下来，把布袋子抽出来，翻过来，鞋掉出来了。
鞋帮子上的泥她刷过两遍，布面干净的。
她攥着那只鞋，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鞋往巷子里一甩。
鞋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鞋底朝天，躺在碎石子里。
她回屋接着收拾，筷子是他啃出毛茬的那双，抽出来折了，啪两声，扔灶膛里，碗没扔，碗是她自己的。
收拾完了。
翠兰站在屋当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沾着墙皮灰和水渍。
屋子空了。
铺板上光秃秃的，就剩那床旧被子和她的枕头。
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了。
可她站着，觉得自己也空了，空得跟这间屋子一样，四面墙围着个空壳子。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久到窗户纸上的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头。
不疼。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说不出来。
他叔在矿上当老板，他爹在县城教书，他是城里户口，大专毕业。
家里给他相过两回亲，一个供销社主任的闺女，一个镇小学的老师。
翠兰是个寡妇。
乡下户口，不识几个字，手上全是冻疮和刀口。
娶回家？
过年带回去坐在饭桌上，他妈的筷子会往哪搁？
他说不出口。
翠兰嗓子里哼了一声，不是笑给他看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大家不开心点呢？各取所需，二十块钱一次。”
宋振江站了十几秒，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碎砖头上，院门响了一声，巷子里的脚步越来越远。
翠兰坐在炕沿上没动。
桌上那两张票子搁着，月光照在上面，“拾圆”两个字看得清楚。
她等了一刻钟。
院门又响了。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比刚才慢，走到院子中间停了几秒，又往前了。
帘子被掀开了。
宋振江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汗洇了一片，头发支楞着，喘了两口才开口。
“翠兰，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翠兰从炕沿上抬起头。
“我做的那些，找你对账也好、送手链也好、给你买衣裳也好，就是为了你。”
他跨进来了，帘子落下来。
黑暗中他摸到炕沿，手撑在褥子上，离她半尺。
翠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汗津的，手指头冰凉。
“那灯不点了。”
她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宋振江扣上来了，攥着她的指节。
铺板“嘎吱”响了一声。
翠兰的褂子带这回是他解的，解得慢，手指头哆嗦，第一个扣子摸了半天才解开。
翠兰捞住他的手腕，“你手抖什么？”
他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得又急又快。
翠兰捏了他一下，松了。
他不像赵大有。
赵大有是蛮的，手搁上来就往下按。
宋振江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一节一节地往下，每停一处都等她往他那边靠一寸才继续。
翠兰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牙咬着他衬衫领口的布料。
炕席响了。
她没咬枕头角，嗓子里的声漏出来半截。
他攥着她的手指头，十根指头扣在一块，掌心对掌心，汗把两个人的手黏在了一起。
---
完了以后，两个人躺着没动。
翠兰侧躺着，手伸到褥子底下，摸到了那只旧布鞋。赵大有的。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鞋帮，缩回来了。
宋振江的胳膊还搁在她腰上，呼吸从她后颈过来，慢了，匀了。
桌上那两张十块的票子在月光里白花的。
翠兰盯了一会儿，闭上眼。
宋振江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从领口到最底下一颗，整齐。
翠兰裹着被子没起来。
他走到桌边，手在那两张票子上停了一下。
拿走了。
翠兰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又放回去了，一张压着一张，摸平了边角。
帘子掀开，合上，院门响了一声，脚步远了。
翠兰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两张钱捏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的布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上回攒的旧票子，皱巴巴的挤在一块。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硌着她的后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天亮了。
灶房那边该烧水了。
她刚撑起身子，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宋振江的，宋振江的步子轻，踩在砖上没什么响动。
这个脚步重，一拐一拐的，棍子杵地的声音闷的，是她听了几个月的节奏。
赵大有回来了。
---
“翠兰。”
她把被子从肩膀上往下扒拉了两下，脚伸进鞋里，趿拉着走到门口。
帘子掀开半边，早上的光打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赵大有瘦了一圈，腮帮子凹进去了，下巴上冒着一茬青胡渣。
他的手攥着棍子顶端，指节上的皮皴裂了，嵌着灰。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卡了东西。
翠兰靠着门框，“说吧。”
“俺……要回老家了。”
翠兰没出声。
赵大有把棍子换了只手，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旧手绢包着几块零碎的钱。
他把纸团往翠兰手边递了递。“这是……俺剩的。”
翠兰没接。
“大萍肚子里的……”赵大有嚼了半天，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俺不能不管。”
翠兰的手搁在门框上，指甲刮着木头上的漆皮，漆皮翘起来一片，卷了个小卷。
“那天晚上，俺本来想跟你说，俺能接受你不能……”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散在风里。
翠兰刮漆皮的手停了。
“可这孩子来了，俺没法假装看不见。”
巷子里有鸡叫，断续的，远处有人在骂鸡。
翠兰把那片翘起来的漆皮揪下来，搓了两下，碎末掉在门槛上。
“走吧。”
赵大有没动。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发出一截干哑的声音。
“翠兰，俺对不住——”
“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
翠兰的声音平的，没高没低，没怒没怨，“走你的，别堵俺家门口。”
赵大有把那个纸团搁在门槛上。
纸团歪了，滚了一下没滚走，卡在门槛的木缝里。
他拄着棍子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得不利索，身子歪了一下。
翠兰站在帘子后头看着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张着，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翠兰在帘子后面没动，手把帘子边角攥得褶子都挤在一块。
赵大有转身了。
棍子杵在碎石地上，一拐一拐的，脚步声混着棍子落地声，从近到远，从重到轻。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翠兰从帘子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塌着，裤腿一长一短，纱布的边角从裤脚里露出来，发黄。
他没再回头。
翠兰松开帘子，帘子落回去，光又断了。
---
她蹲在门槛上，把那个纸团捡起来。
打开，四张毛票子，加起来不到三块钱。
她把钱往巷子里一扬，票子轻，风一吹散了，飘在地上，沾了泥。
翠兰转身进了屋。
她先拆了铺板上那层旧褥单子，上头有汗渍的黄印子，是他躺了那些天留下的。
她拽着往外扯，被铺板的毛刺勾住了，使了把蛮劲，“嘶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
撕了就撕了，揉成一团，扔到院子里。
然后是枕头。
旧棉花填的，上头留着发油的味儿和头皮屑，她拎起来闻了一下，立刻丢开，丢到了褥单子上头。
褥子底下那只旧布鞋。
翠兰蹲下来，把布袋子抽出来，翻过来，鞋掉出来了。
鞋帮子上的泥她刷过两遍，布面干净的。
她攥着那只鞋，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鞋往巷子里一甩。
鞋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鞋底朝天，躺在碎石子里。
她回屋接着收拾，筷子是他啃出毛茬的那双，抽出来折了，啪两声，扔灶膛里，碗没扔，碗是她自己的。
收拾完了。
翠兰站在屋当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沾着墙皮灰和水渍。
屋子空了。
铺板上光秃秃的，就剩那床旧被子和她的枕头。
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了。
可她站着，觉得自己也空了，空得跟这间屋子一样，四面墙围着个空壳子。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久到窗户纸上的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头。
不疼。
什么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