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02章 灶膛点着了
拴住啃着油饼最后一口，嘴里含混不清。
“腰疼，挑不动水，前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不让俺看，俺瞅见她裤腿上有血，小月老咳嗽，奶粉没了，喝米汤。”
他咽下去油饼，拿手背擦了擦嘴。
“王叔帮俺家修了屋顶，可他是春花婶的男人，不能老使唤人家。”
老李把袜子塞进棉袄内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了账。
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零的整的混在一起，他抽出几张放在柜台上。
拴住站在桌边，两手垂着，看着他数钱。
“李叔，你回去吧。”
不是央求。
平平的，跟他娘说话一个口气。
老李没应。
他把拴住布兜里的废品倒出来，纸壳子和易拉罐搁在饭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那个搪瓷缸子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缸子盖子拧得紧，里头的热面还冒着一圈白气。
他把缸子放回布兜里。
“走，先去供销社买盐。”
---
供销社的门半开着，里头冷清，售货员坐在柜台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才把毛线搁下。
老李先买了一斤盐，三毛。
拴住站在他后头，手里攥着他娘给的四毛钱。
老李往柜台里头看了看。
两罐奶粉，五斤棒子面，三斤白面，二斤猪板油，一包红糖，两盒火柴。
售货员拨了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
“七块三毛四。”
老李从兜里掏钱。
手指头碰到内兜里那双棉袜，棉线扎着指尖，软绵绵的。
他又指了指货架上一条灰色围巾。
“那个多少？”
“一块五。”
粗毛线织的，颜色暗，拿手捏了捏，厚实。
“加上。”
售货员把东西装了两个小麻袋，猪板油用油纸包着搁在最上头。
老李一边肩膀扛一个。
拴住背着他的旧布兜，里面装着盐和那个搪瓷缸子。
两人出了供销社。
走到街口，拴住把那四毛钱从兜里掏出来。
“李叔，盐你买了，这钱你拿着。”
“你揣着，买个烧饼路上吃。”
“俺吃过了——”
“揣着。”
拴住把钱又塞回兜里了。
两人往镇外走，走到通往老井村的那个岔路口，一条往左是去县城的大路，一条往右是进山的土路。
老李停下来了。
他把两个麻袋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手指头不大稳当。
拴住站在旁边，两手抓着布兜的带子，没催。
老李抽了半根，掐灭了。
“拴住。”
“嗯。”
“你娘知道你把俺当爹不？”
拴住摇头。
“那俺问你，你为啥这么想？”
拴住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进沟里，咕咚响了一下。
“俺们班同学都有爹，就俺没有。”
他又踢了一颗。
“你对俺好，你对俺娘也好，俺想有个爹。”
老李把烟盒在手里翻了两个来回，站起来，扛上麻袋，往右边那条土路上迈了两步。
又停了。
退回来，蹲着。
他想起上回走的时候，灶房里的壶烧干了。
她让他压火，他没压，拿着那个空烟盒攥了又搓，搓了又攥，最后扔进灶膛口走了。
她连追都没追。
“拴住，你娘要是不让俺进门咋办？”
拴住背着布兜走到他前头，回头看他。
“俺娘不让你进门，你就站在院门口。”
“然后呢？”
“她总得出来倒水。”
老李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憋了两秒，从鼻子里闷笑了一声。
扛着麻袋站起来，跟着拴住往那条土路上走了。
---
土路不到十里，两道弯。
拴住走前头，布兜里的搪瓷缸子在后腰上一颠一颠地磕着，闷闷地响。
老李走后头，两个麻袋压在肩上，猪板油的油纸包化了一点，油渗出来洇在麻袋上一小块。
走到半道上，老李喊了一声。
“拴住。”
“嗯。”
“你那双袜子，真是你自己攒钱买的？”
拴住点头。
“学校门口收废纸，一斤两分钱，俺捡了三个月。”
老李扛着麻袋没吭声，脚底板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响。
三个月。
这孩子揣着那双袜子，每一天都在等着遇见他。
老李拿袖子蹭了蹭鼻头，加快了脚步。
---
走到老井村入口的时候，天暗下来了。
冬天的日头短，四点多太阳就往山梁后面掉了，冷风从沟底灌上来，嗖嗖地往领口里钻。
拴住走在前头，小腿迈得快，布鞋踩在碎砖路上啪嗒响。
老李在后面跟着，越走越慢。
走到巷口了，能看见刘素梅家的院墙。
院墙矮了半截，去年塌了一角，拿碎砖头垒上去的，高低不齐。
院门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老李的脚停了。
拴住回头看他。
“李叔？”
老李肩上的麻袋往下滑了一截，他颠了颠扛稳了。
“你先进去。”
“你不进？”
“俺在外头等一会儿。”
拴住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推开院门进去了。
院门没关。
老李站在巷子里，隔着七八步远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
院子里拴住喊了一声“娘”。
屋里头传来刘素梅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
“盐买了？”
“买了。”
“花了多少？”
“三毛。”
拴住顿了一下。
“娘，李叔回来了。”
屋里没声了。
老李站在巷子里，麻袋压得他肩膀发疼，右肩的猪板油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了更大一片，油从麻袋底下往外滴。
他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巷口那条黑狗从窝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久到他右肩的麻袋滑到了胳膊肘那里。
院门里响了脚步声。
刘素梅走出来了。
棉袄旧的，扣子少了一颗，领口用针别着。
裤腿上有泥印子，膝盖那块鼓起来一坨，里头垫了纱布。
头发拢在脑后，用根黑皮筋扎着，碎发贴在额角。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盆里是洗碗水，灰蒙蒙的，上头飘着两片菜叶子。
她走到院门口，往巷子里泼水。
水泼出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
刘素梅的手停了半拍，盆里最后那点水从盆沿上慢慢淌下来，滴在她鞋面上。
老李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两个麻袋一边肩膀一个，猪板油的油纸包洇了一大片，棉袄内兜里揣着那双新袜子。
他张了张嘴。
刘素梅转身进了院。
院门没关。
老李攥了攥麻袋的绳头，脚底板挪了两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院子里拴住探出半个脑袋。
“李叔，进来吧，娘把灶膛点着了。”
屋里头，铁铲子拨灰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两下。
“腰疼，挑不动水，前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不让俺看，俺瞅见她裤腿上有血，小月老咳嗽，奶粉没了，喝米汤。”
他咽下去油饼，拿手背擦了擦嘴。
“王叔帮俺家修了屋顶，可他是春花婶的男人，不能老使唤人家。”
老李把袜子塞进棉袄内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了账。
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零的整的混在一起，他抽出几张放在柜台上。
拴住站在桌边，两手垂着，看着他数钱。
“李叔，你回去吧。”
不是央求。
平平的，跟他娘说话一个口气。
老李没应。
他把拴住布兜里的废品倒出来，纸壳子和易拉罐搁在饭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那个搪瓷缸子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缸子盖子拧得紧，里头的热面还冒着一圈白气。
他把缸子放回布兜里。
“走，先去供销社买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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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的门半开着，里头冷清，售货员坐在柜台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才把毛线搁下。
老李先买了一斤盐，三毛。
拴住站在他后头，手里攥着他娘给的四毛钱。
老李往柜台里头看了看。
两罐奶粉，五斤棒子面，三斤白面，二斤猪板油，一包红糖，两盒火柴。
售货员拨了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
“七块三毛四。”
老李从兜里掏钱。
手指头碰到内兜里那双棉袜，棉线扎着指尖，软绵绵的。
他又指了指货架上一条灰色围巾。
“那个多少？”
“一块五。”
粗毛线织的，颜色暗，拿手捏了捏，厚实。
“加上。”
售货员把东西装了两个小麻袋，猪板油用油纸包着搁在最上头。
老李一边肩膀扛一个。
拴住背着他的旧布兜，里面装着盐和那个搪瓷缸子。
两人出了供销社。
走到街口，拴住把那四毛钱从兜里掏出来。
“李叔，盐你买了，这钱你拿着。”
“你揣着，买个烧饼路上吃。”
“俺吃过了——”
“揣着。”
拴住把钱又塞回兜里了。
两人往镇外走，走到通往老井村的那个岔路口，一条往左是去县城的大路，一条往右是进山的土路。
老李停下来了。
他把两个麻袋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手指头不大稳当。
拴住站在旁边，两手抓着布兜的带子，没催。
老李抽了半根，掐灭了。
“拴住。”
“嗯。”
“你娘知道你把俺当爹不？”
拴住摇头。
“那俺问你，你为啥这么想？”
拴住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进沟里，咕咚响了一下。
“俺们班同学都有爹，就俺没有。”
他又踢了一颗。
“你对俺好，你对俺娘也好，俺想有个爹。”
老李把烟盒在手里翻了两个来回，站起来，扛上麻袋，往右边那条土路上迈了两步。
又停了。
退回来，蹲着。
他想起上回走的时候，灶房里的壶烧干了。
她让他压火，他没压，拿着那个空烟盒攥了又搓，搓了又攥，最后扔进灶膛口走了。
她连追都没追。
“拴住，你娘要是不让俺进门咋办？”
拴住背着布兜走到他前头，回头看他。
“俺娘不让你进门，你就站在院门口。”
“然后呢？”
“她总得出来倒水。”
老李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憋了两秒，从鼻子里闷笑了一声。
扛着麻袋站起来，跟着拴住往那条土路上走了。
---
土路不到十里，两道弯。
拴住走前头，布兜里的搪瓷缸子在后腰上一颠一颠地磕着，闷闷地响。
老李走后头，两个麻袋压在肩上，猪板油的油纸包化了一点，油渗出来洇在麻袋上一小块。
走到半道上，老李喊了一声。
“拴住。”
“嗯。”
“你那双袜子，真是你自己攒钱买的？”
拴住点头。
“学校门口收废纸，一斤两分钱，俺捡了三个月。”
老李扛着麻袋没吭声，脚底板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响。
三个月。
这孩子揣着那双袜子，每一天都在等着遇见他。
老李拿袖子蹭了蹭鼻头，加快了脚步。
---
走到老井村入口的时候，天暗下来了。
冬天的日头短，四点多太阳就往山梁后面掉了，冷风从沟底灌上来，嗖嗖地往领口里钻。
拴住走在前头，小腿迈得快，布鞋踩在碎砖路上啪嗒响。
老李在后面跟着，越走越慢。
走到巷口了，能看见刘素梅家的院墙。
院墙矮了半截，去年塌了一角，拿碎砖头垒上去的，高低不齐。
院门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老李的脚停了。
拴住回头看他。
“李叔？”
老李肩上的麻袋往下滑了一截，他颠了颠扛稳了。
“你先进去。”
“你不进？”
“俺在外头等一会儿。”
拴住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推开院门进去了。
院门没关。
老李站在巷子里，隔着七八步远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
院子里拴住喊了一声“娘”。
屋里头传来刘素梅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
“盐买了？”
“买了。”
“花了多少？”
“三毛。”
拴住顿了一下。
“娘，李叔回来了。”
屋里没声了。
老李站在巷子里，麻袋压得他肩膀发疼，右肩的猪板油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了更大一片，油从麻袋底下往外滴。
他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巷口那条黑狗从窝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久到他右肩的麻袋滑到了胳膊肘那里。
院门里响了脚步声。
刘素梅走出来了。
棉袄旧的，扣子少了一颗，领口用针别着。
裤腿上有泥印子，膝盖那块鼓起来一坨，里头垫了纱布。
头发拢在脑后，用根黑皮筋扎着，碎发贴在额角。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盆里是洗碗水，灰蒙蒙的，上头飘着两片菜叶子。
她走到院门口，往巷子里泼水。
水泼出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
刘素梅的手停了半拍，盆里最后那点水从盆沿上慢慢淌下来，滴在她鞋面上。
老李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两个麻袋一边肩膀一个，猪板油的油纸包洇了一大片，棉袄内兜里揣着那双新袜子。
他张了张嘴。
刘素梅转身进了院。
院门没关。
老李攥了攥麻袋的绳头，脚底板挪了两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院子里拴住探出半个脑袋。
“李叔，进来吧，娘把灶膛点着了。”
屋里头，铁铲子拨灰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