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17章 半夜的炮
刘素梅家。
老李趴在炕上，腰上垫着一块热砖头，砖头外头裹了层旧布。
春花推门进来，老李在炕上扭了下脖子。
“春花来了？”
“李哥，你咋了？”
“扭了，死不了。”
刘素梅从里屋出来接了碗和红糖，拿手掂了掂。
“你家倒舍得，炸了这么多？”
“铁山非让炸，说过年图个热闹。”
刘素梅把碗搁灶台上，揭了布看了一眼，油饼炸得酥黄，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掰了半个递给拴住，拴住接了蹲在门口，给春花拜了个年，就开始啃。
春花蹲在灶房门槛上，声音压低了些。
“素梅，翠兰那边你昨晚听见动静没？”
“听着了，俺觉得昨个半夜的炮是她家放的。”
“俺也琢磨呢，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
刘素梅拿围裙擦了手，拽了件褂子披上。
“走，去看。”
---
翠兰家院门闩着，烟囱冒着细白烟，灶房里有声响，铁锅铲刮锅底的声音，闷的。
春花拍了两下门。
里头安静了。
“翠兰，俺俩来了，开门。”
脚步声从灶房到院门口，门闩拉开。
翠兰站在门里，穿着件半旧的棉褂子，头发拢了一下，不像前几天那样胡乱散着。
春花先看见的是她的脸。
颧骨上头泛着红，不是冻的那种红，是从皮底下透出来的，均匀的，嘴唇也不干裂了，润的。
刘素梅也看见了，两人对着翠兰那张脸看了两秒。
翠兰往后让了一步。
“进来吧。”
春花跨过门槛往里走，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宋振江。
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三个人都愣住了。
宋振江手里的缸子往下垂了一截，热水差点洒出来。
他赶紧端正了，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春花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侧头看了翠兰一眼，又看了看宋振江，嘴里蹦出来一句。
“俺说呢，昨天大半夜的谁家放炮，整条巷子都听见了，闹了半天是你们家。”
翠兰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她扭头进了灶房，铲子磕在锅沿上哐的一声。
宋振江站在院子里，手搁在后脑勺上挠了一下。
“那个……春花嫂子、素梅嫂子，过年好。”
刘素梅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这个冬天没见，人精神了些，脸颊没那么瘦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净。
衬衫是洗过的，熨帖的，可领口有一道褶子，没烫平，是匆忙穿上的。
“你怎么在这儿？”
宋振江清了清嗓子。
“回家过年的车错过了，单位就我一个人，太冷清，就……来翠兰嫂子家了。”
刘素梅嘴角往下一撇。
“还叫嫂子呢？”
宋振江脖子根红了，喉结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
翠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铲子指着他。
宋振江转头看她。
翠兰冲他努了努下巴，往院门外头的方向。
“去素梅家和春花家看看老李和王铁山吧，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宋振江明白了，这是撵他走，让女人们说话。
他把缸子搁在灶台边上，拿了自己的呢子大衣，从三个女人中间侧身过去，走到院门口回了一下头。
“中午……”
“到点回来吃就行了。”翠兰打断了他。
宋振江走了，脚步声出了巷口，轻的，脚尖先落地。
---
灶房里，三个女人围着灶台坐下了。
翠兰烧了水，倒了三碗，搁在台面上。
春花端着碗，拿手指头弹了弹碗沿。
“翠兰，你跟俺说实话。”
翠兰蹲在灶膛口拨灰，没抬头。
“啥实话？”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夜里。”
“住了一宿？”
翠兰拿火钳子戳了戳灰堆里的炭头，没应。
春花和刘素梅对着看了一眼。
刘素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翠兰，宋振江是城里人，读过书的，在他叔的公司里头管账，这种人嘴上甜，心眼比筛子还多。”
翠兰站起来，拍了手上的灰。
“俺知道。”
“你知道还——”
“素梅。”翠兰打断了她，手撑在灶台边上，指头按着台面的裂纹。
“俺数了一冬天的豆子，一颗一颗地分，分到手指头磨出血印子。”
她声音不高，干哑的，从嗓子底下挤出来。
“大年三十的夜里，整个村子放炮放得热闹，俺一个人坐在冷灶台跟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春花的碗端在手里，没喝。
翠兰拿袖子蹭了蹭鼻尖，歪头看着她俩。
“你们有铁山，有老李，夜里炕上有个暖和的人，俺呢？”
刘素梅嘴张了一下，话堵回去了。
翠兰拿起碗喝了一口水，碗搁回灶台上，磕了一声。
“他是不是骗俺的，俺不知道，可俺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抬起手来，指头划了划自己胸口那块。
“现在就是一条有热乎气的狗，愿意趴俺脚边过日子，俺都愿意被它骗。”
灶房里安静了。
灶膛里的火噼了一声，一段柴塌了半截下去，火星子崩出来两颗，落在砖地上灭了。
春花把碗放下了，她想开口，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
翠兰这话，她接不住。
刘素梅也没再往下说了。
她想起自己在那些个夜里数钱的声音，想起小月咳嗽的声音，又想起老李把吃的带回家时候的样子。
人活到这份上，能有个暖和的，就不错了。
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喝了半碗水，谁也没再提宋振江。
灶房里闷了一阵，只剩灶膛里柴灰塌下去的细响。
翠兰把碗搁回灶台上，手指头在碗沿上绕了一圈，没说话。
春花先开了口。
“俺跟你俩说个事。”
翠兰和刘素梅都看过来。
“宋秀芬今天来俺家了，说想给俺在城里介绍个男人，有房有工作的那种。”
老李趴在炕上，腰上垫着一块热砖头，砖头外头裹了层旧布。
春花推门进来，老李在炕上扭了下脖子。
“春花来了？”
“李哥，你咋了？”
“扭了，死不了。”
刘素梅从里屋出来接了碗和红糖，拿手掂了掂。
“你家倒舍得，炸了这么多？”
“铁山非让炸，说过年图个热闹。”
刘素梅把碗搁灶台上，揭了布看了一眼，油饼炸得酥黄，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掰了半个递给拴住，拴住接了蹲在门口，给春花拜了个年，就开始啃。
春花蹲在灶房门槛上，声音压低了些。
“素梅，翠兰那边你昨晚听见动静没？”
“听着了，俺觉得昨个半夜的炮是她家放的。”
“俺也琢磨呢，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
刘素梅拿围裙擦了手，拽了件褂子披上。
“走，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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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家院门闩着，烟囱冒着细白烟，灶房里有声响，铁锅铲刮锅底的声音，闷的。
春花拍了两下门。
里头安静了。
“翠兰，俺俩来了，开门。”
脚步声从灶房到院门口，门闩拉开。
翠兰站在门里，穿着件半旧的棉褂子，头发拢了一下，不像前几天那样胡乱散着。
春花先看见的是她的脸。
颧骨上头泛着红，不是冻的那种红，是从皮底下透出来的，均匀的，嘴唇也不干裂了，润的。
刘素梅也看见了，两人对着翠兰那张脸看了两秒。
翠兰往后让了一步。
“进来吧。”
春花跨过门槛往里走，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宋振江。
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三个人都愣住了。
宋振江手里的缸子往下垂了一截，热水差点洒出来。
他赶紧端正了，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春花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侧头看了翠兰一眼，又看了看宋振江，嘴里蹦出来一句。
“俺说呢，昨天大半夜的谁家放炮，整条巷子都听见了，闹了半天是你们家。”
翠兰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她扭头进了灶房，铲子磕在锅沿上哐的一声。
宋振江站在院子里，手搁在后脑勺上挠了一下。
“那个……春花嫂子、素梅嫂子，过年好。”
刘素梅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这个冬天没见，人精神了些，脸颊没那么瘦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净。
衬衫是洗过的，熨帖的，可领口有一道褶子，没烫平，是匆忙穿上的。
“你怎么在这儿？”
宋振江清了清嗓子。
“回家过年的车错过了，单位就我一个人，太冷清，就……来翠兰嫂子家了。”
刘素梅嘴角往下一撇。
“还叫嫂子呢？”
宋振江脖子根红了，喉结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
翠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铲子指着他。
宋振江转头看她。
翠兰冲他努了努下巴，往院门外头的方向。
“去素梅家和春花家看看老李和王铁山吧，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宋振江明白了，这是撵他走，让女人们说话。
他把缸子搁在灶台边上，拿了自己的呢子大衣，从三个女人中间侧身过去，走到院门口回了一下头。
“中午……”
“到点回来吃就行了。”翠兰打断了他。
宋振江走了，脚步声出了巷口，轻的，脚尖先落地。
---
灶房里，三个女人围着灶台坐下了。
翠兰烧了水，倒了三碗，搁在台面上。
春花端着碗，拿手指头弹了弹碗沿。
“翠兰，你跟俺说实话。”
翠兰蹲在灶膛口拨灰，没抬头。
“啥实话？”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夜里。”
“住了一宿？”
翠兰拿火钳子戳了戳灰堆里的炭头，没应。
春花和刘素梅对着看了一眼。
刘素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翠兰，宋振江是城里人，读过书的，在他叔的公司里头管账，这种人嘴上甜，心眼比筛子还多。”
翠兰站起来，拍了手上的灰。
“俺知道。”
“你知道还——”
“素梅。”翠兰打断了她，手撑在灶台边上，指头按着台面的裂纹。
“俺数了一冬天的豆子，一颗一颗地分，分到手指头磨出血印子。”
她声音不高，干哑的，从嗓子底下挤出来。
“大年三十的夜里，整个村子放炮放得热闹，俺一个人坐在冷灶台跟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春花的碗端在手里，没喝。
翠兰拿袖子蹭了蹭鼻尖，歪头看着她俩。
“你们有铁山，有老李，夜里炕上有个暖和的人，俺呢？”
刘素梅嘴张了一下，话堵回去了。
翠兰拿起碗喝了一口水，碗搁回灶台上，磕了一声。
“他是不是骗俺的，俺不知道，可俺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抬起手来，指头划了划自己胸口那块。
“现在就是一条有热乎气的狗，愿意趴俺脚边过日子，俺都愿意被它骗。”
灶房里安静了。
灶膛里的火噼了一声，一段柴塌了半截下去，火星子崩出来两颗，落在砖地上灭了。
春花把碗放下了，她想开口，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
翠兰这话，她接不住。
刘素梅也没再往下说了。
她想起自己在那些个夜里数钱的声音，想起小月咳嗽的声音，又想起老李把吃的带回家时候的样子。
人活到这份上，能有个暖和的，就不错了。
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喝了半碗水，谁也没再提宋振江。
灶房里闷了一阵，只剩灶膛里柴灰塌下去的细响。
翠兰把碗搁回灶台上，手指头在碗沿上绕了一圈，没说话。
春花先开了口。
“俺跟你俩说个事。”
翠兰和刘素梅都看过来。
“宋秀芬今天来俺家了，说想给俺在城里介绍个男人，有房有工作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