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34章 刘素梅的新门路
这句话落了地，灶膛里炭慢慢红着，灭了一半，声响淡了。
春花盯着妮子的脸，不自觉摸了摸她额头，热乎的，手搭在上头没动。
往翠兰那边瞄了一眼，翠兰低着头，手攥着碗，手背上青筋绷着，就是那么坐着，不吭声。
春花鼻子酸了，把妮子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刘素梅从炕桌上把猪油罐子推过去，推到翠兰跟前。
“油留你这，每天粥里搁一勺，不能喝稀的了，火候也不能太大，别烫着。”
翠兰没推回去，把罐子拉到跟前，手指头按着罐盖，停了停。
外头风从院墙上头灌进来，把柴垛顶那几根稻草吹起来，扑下去，又吹起来。
刘素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有了娃，往后有盼头，等开春，先去镇子里买点好东西补补。”
翠兰“嗯”了一声，端着碗泡进水盆里。
春花跟上来帮着刷碗，两人靠着灶台，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响着。
刘素梅回里屋哄孩子。
屋里就这么有了点动静，有了点热气。
---
路修完的那天，赵寡妇扛着铁锹往坡下走，嘴里没停。
“翠兰那个，你们说，是谁的？”
孙家嫂子接上来，“你不是说，看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
“就看了一眼背影，具体说不准，反正不是庄稼汉，手上也没茧。”
这话一出，几个女人放慢了脚步，声音也压了。
翠兰走在前头，步子匀，背脊挺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春花跟在后头，两手攥紧了背篓带子，没说话。
她们两个什么都没说，可照顾翠兰的时候，这些过来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赵寡妇绕到刘素梅跟前，“素梅，你说呢？”
刘素梅扛着铁锹，脚底板踩着碎石，头都没偏。
“俺怎么听翠兰说，是个卖货的货郎？”
赵寡妇愣了一下，“货郎？”
孙家嫂子立刻跟上，“拉倒吧，货郎来了，咱们能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了，俺就是这么听的。”
刘素梅把话撂下，接着走，不接茬，不回头。
旁边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嘴都没再张。
货郎这话没人信，可信什么、不信什么，谁也没说破。
这话散了一天，没有骂声。
就这么过了。
翠兰那边，赵寡妇第二天上午提了一把干红枣来，搁灶台上就走了，半个字没多说。
孙家嫂子来塞了二两红糖，“补身子”，转身出了门。
周婶拄着棍子在院门口戳了半天，最后放下两只鸡蛋，人没进屋。
春花来的时候，翠兰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一圈东西：红枣、红糖、鸡蛋，还有一根晒干的老南瓜，也不知谁顺手搁来的。
“哪来的？”
“大家送的。”
翠兰手指头摩挲着那两只鸡蛋，摩挲了两下，没动，把头埋下去，捂着嘴咳了一声。
等春花看过来，她脸已经扭向了别处。
鼻尖红了一截。
春花蹲下来拨灶膛，把火生上了，灶房里慢慢暖起来。
翠兰把那两只鸡蛋挪了挪，挪到干南瓜旁边，排整齐了。
外头风还在刮，把院里的枯草吹得哗啦响。
---
开春了。
坡上那层黄泥踩进去陷半截，拔出来“嘎吱”一声。
山里野菜冒头了，春花最先进山探路。
坡上一大片荠菜，嫩的，露水还没干，拨一下，叶子上湿。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各背了背篓上山。
翠兰走到半坡，爬坡爬出了汗，停了下来。
春花等她，没催。
山里挖了两个时辰，荠菜、马齿苋、苦苣，篓子各装了大半，三个人蹲在坡上歇气。
刘素梅拿起根树枝在手里转，眼睛盯着自己篓子。
“这一篓拿到镇上，能卖几个钱？”
“两三分一斤，这一篓也就三四两。”
“三个人跑一趟。”刘素梅把树枝折断，扔了，声音平的，“来回腿磨烂了，挣这点。”
翠兰靠着石头，托着腮，“那你别挣。”
刘素梅没接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转着什么，没说出来。
---
镇上集市里，三个人背篓搁地上，守着一堆野菜。
赶集的人走来走去，弯腰瞅一眼，大半又走了。
旁边摆摊的是个婆婆，卖腌菜，咸菜缸子搁在地上，腌了雪里蕻、萝卜条、辣疙瘩，一碟一碟摆开，香味从远处就飘来了。
来买的人排了小半截，婆婆铁勺子舀来舀去，收钱收得手都没停。
刘素梅卖菜的手停了。
她把眼睛往那边扫过去，扫了一圈。
春花卖出去了半篓，把铜板往兜里揣，抬头看见她盯着那边发怔，“想啥呢？”
刘素梅用下巴往那婆婆那边点了一下。
“一碟咸菜，多少钱？”
“八分，两碟一毛五。”
“比咱这野菜贵，”刘素梅撑膝盖站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站着看了一阵，又回来，“不只是贵。”
她蹲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
“山上野菜，人人能去挖，挖来卖，能压死价，腌菜不一样，有功夫，有料，她腌出来的味，别人做不到，价就压不下来。”
翠兰拿手托着腮，“那得多少坛子？”
“坛子能攒，回去先试一坛，看看味道，看看卖相。”
刘素梅站起来，背上背篓，也不废话了。
“剩的野菜今天带回去，先腌上，用山上挖的苦苣和辣疙瘩，加盐加花椒，腌够半月再动。”
春花把篓里剩的荠菜往底下压了压，也站起来。
翠兰慢腾腾从地上撑起身子，手按着腰眼缓了两秒，一句话没多说，跟上了。
三个人出了集市，土路上三双脚踩得黄土扑扑响。
刘素梅走在最前头，步子快，脑袋里那个数，她已经开始算了。
从集市出来，背篓空了大半，三个人走在土路上。
翠兰步子慢，手不时往腰后头靠一靠，春花和刘素梅也没催，脚步跟着放慢，三个人走得一样的节奏，像是早就说好的。
风还凉，路边黄土沟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烂透的枯草。
路口拐角，靠着土墙根蹲了个人。
棉帽扣到眉骨，胡茬白了一截，棉袄旧得泛油光，肩缝那儿裂了道口子，没缝。
矮在墙根底下，跟截剩木头一样。
春花先瞅见了，翠兰也看见了，两人都没吭声，脚步没停。
刘素梅走在最后，抬眼扫到，脚步顿了半拍，接着往前。
“素梅。”
老李开口，嗓子哑的，那声从墙根底下出来，沉。
春花盯着妮子的脸，不自觉摸了摸她额头，热乎的，手搭在上头没动。
往翠兰那边瞄了一眼，翠兰低着头，手攥着碗，手背上青筋绷着，就是那么坐着，不吭声。
春花鼻子酸了，把妮子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刘素梅从炕桌上把猪油罐子推过去，推到翠兰跟前。
“油留你这，每天粥里搁一勺，不能喝稀的了，火候也不能太大，别烫着。”
翠兰没推回去，把罐子拉到跟前，手指头按着罐盖，停了停。
外头风从院墙上头灌进来，把柴垛顶那几根稻草吹起来，扑下去，又吹起来。
刘素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有了娃，往后有盼头，等开春，先去镇子里买点好东西补补。”
翠兰“嗯”了一声，端着碗泡进水盆里。
春花跟上来帮着刷碗，两人靠着灶台，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响着。
刘素梅回里屋哄孩子。
屋里就这么有了点动静，有了点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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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修完的那天，赵寡妇扛着铁锹往坡下走，嘴里没停。
“翠兰那个，你们说，是谁的？”
孙家嫂子接上来，“你不是说，看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
“就看了一眼背影，具体说不准，反正不是庄稼汉，手上也没茧。”
这话一出，几个女人放慢了脚步，声音也压了。
翠兰走在前头，步子匀，背脊挺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春花跟在后头，两手攥紧了背篓带子，没说话。
她们两个什么都没说，可照顾翠兰的时候，这些过来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赵寡妇绕到刘素梅跟前，“素梅，你说呢？”
刘素梅扛着铁锹，脚底板踩着碎石，头都没偏。
“俺怎么听翠兰说，是个卖货的货郎？”
赵寡妇愣了一下，“货郎？”
孙家嫂子立刻跟上，“拉倒吧，货郎来了，咱们能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了，俺就是这么听的。”
刘素梅把话撂下，接着走，不接茬，不回头。
旁边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嘴都没再张。
货郎这话没人信，可信什么、不信什么，谁也没说破。
这话散了一天，没有骂声。
就这么过了。
翠兰那边，赵寡妇第二天上午提了一把干红枣来，搁灶台上就走了，半个字没多说。
孙家嫂子来塞了二两红糖，“补身子”，转身出了门。
周婶拄着棍子在院门口戳了半天，最后放下两只鸡蛋，人没进屋。
春花来的时候，翠兰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一圈东西：红枣、红糖、鸡蛋，还有一根晒干的老南瓜，也不知谁顺手搁来的。
“哪来的？”
“大家送的。”
翠兰手指头摩挲着那两只鸡蛋，摩挲了两下，没动，把头埋下去，捂着嘴咳了一声。
等春花看过来，她脸已经扭向了别处。
鼻尖红了一截。
春花蹲下来拨灶膛，把火生上了，灶房里慢慢暖起来。
翠兰把那两只鸡蛋挪了挪，挪到干南瓜旁边，排整齐了。
外头风还在刮，把院里的枯草吹得哗啦响。
---
开春了。
坡上那层黄泥踩进去陷半截，拔出来“嘎吱”一声。
山里野菜冒头了，春花最先进山探路。
坡上一大片荠菜，嫩的，露水还没干，拨一下，叶子上湿。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各背了背篓上山。
翠兰走到半坡，爬坡爬出了汗，停了下来。
春花等她，没催。
山里挖了两个时辰，荠菜、马齿苋、苦苣，篓子各装了大半，三个人蹲在坡上歇气。
刘素梅拿起根树枝在手里转，眼睛盯着自己篓子。
“这一篓拿到镇上，能卖几个钱？”
“两三分一斤，这一篓也就三四两。”
“三个人跑一趟。”刘素梅把树枝折断，扔了，声音平的，“来回腿磨烂了，挣这点。”
翠兰靠着石头，托着腮，“那你别挣。”
刘素梅没接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转着什么，没说出来。
---
镇上集市里，三个人背篓搁地上，守着一堆野菜。
赶集的人走来走去，弯腰瞅一眼，大半又走了。
旁边摆摊的是个婆婆，卖腌菜，咸菜缸子搁在地上，腌了雪里蕻、萝卜条、辣疙瘩，一碟一碟摆开，香味从远处就飘来了。
来买的人排了小半截，婆婆铁勺子舀来舀去，收钱收得手都没停。
刘素梅卖菜的手停了。
她把眼睛往那边扫过去，扫了一圈。
春花卖出去了半篓，把铜板往兜里揣，抬头看见她盯着那边发怔，“想啥呢？”
刘素梅用下巴往那婆婆那边点了一下。
“一碟咸菜，多少钱？”
“八分，两碟一毛五。”
“比咱这野菜贵，”刘素梅撑膝盖站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站着看了一阵，又回来，“不只是贵。”
她蹲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
“山上野菜，人人能去挖，挖来卖，能压死价，腌菜不一样，有功夫，有料，她腌出来的味，别人做不到，价就压不下来。”
翠兰拿手托着腮，“那得多少坛子？”
“坛子能攒，回去先试一坛，看看味道，看看卖相。”
刘素梅站起来，背上背篓，也不废话了。
“剩的野菜今天带回去，先腌上，用山上挖的苦苣和辣疙瘩，加盐加花椒，腌够半月再动。”
春花把篓里剩的荠菜往底下压了压，也站起来。
翠兰慢腾腾从地上撑起身子，手按着腰眼缓了两秒，一句话没多说，跟上了。
三个人出了集市，土路上三双脚踩得黄土扑扑响。
刘素梅走在最前头，步子快，脑袋里那个数，她已经开始算了。
从集市出来，背篓空了大半，三个人走在土路上。
翠兰步子慢，手不时往腰后头靠一靠，春花和刘素梅也没催，脚步跟着放慢，三个人走得一样的节奏，像是早就说好的。
风还凉，路边黄土沟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烂透的枯草。
路口拐角，靠着土墙根蹲了个人。
棉帽扣到眉骨，胡茬白了一截，棉袄旧得泛油光，肩缝那儿裂了道口子，没缝。
矮在墙根底下，跟截剩木头一样。
春花先瞅见了，翠兰也看见了，两人都没吭声，脚步没停。
刘素梅走在最后，抬眼扫到，脚步顿了半拍，接着往前。
“素梅。”
老李开口，嗓子哑的，那声从墙根底下出来，沉。